第25章 认祖归宗忆前世,司魂酒后吐真言
祠堂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画像,大致二十三四岁,正是女儿家的好岁数,不大不小的年纪,气质格外落落大方,眼神并不像个闺中姑娘家该有的,娇俏、成熟都贴切不上,大抵是看破浮华的意味,暗暗透出一股“金樽清酒皆在她手心的翻覆之间”的坦然高傲,衬得起顾家人的一句“老祖宗”。司魂和醇凉仔细那么一看,画中女子眉眼间与醇凉大是相像,醇凉一时错愕说不出来话。
顾老在一旁开口说:“这就是我们顾家的老祖宗。那日第一眼见到姑娘,老朽就觉得您面善,之后细想才发现,这张脸可不就是老朽日日敬奉的老祖宗吗?又听仇公子说您对酒十分清灵,老朽心头更是没放下。可老祖宗一千多年前就仙逝了,老朽不敢贸然,才一遍遍的试您,这些日子,老朽翻遍家书,仔细看过了记载的有关您的事,说您二十来岁飞升成仙,生前最爱那棵梨树,便更加确信了。就在刚刚,那挖出来的家传宝贝上面刻着您的名字呢!还有您的血,哎呀,老朽真是惶恐啊,原来老祖宗真的变成神仙回来了!”
“这……”醇凉不知所措地看向司魂,后者肯定的冲她点头。早在醇凉品酒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七八分,没想到偷偷带醇凉跑出来一趟,居然阴差阳错的帮她找到了家。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祠堂里涌进来了一大堆的人,有家丁,有丫鬟,有光着膀子刚从酒坊里赶过来的人,人群中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小孩子被乳娘抱着。顾老站到人群前面,高呼:“老奴携顾家上下,给老祖宗磕头了!”
人群齐呼:“给老祖宗磕头了!”
“唰”地跪下一大片,醇凉受宠若惊,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众人的头抵在地上半天,愣是没听见醇凉的动静,趴着抬眼一瞅,醇凉只是看着司魂,司魂便对顾老说:“她之前出了些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顾老听见这句话,表示理解,怕冒失了醇凉,他招呼身后的顾家人起身,“哦这样啊。”丫鬟把顾老扶起来,顾老对醇凉慈祥地说:“不打紧,有您那血啊,错不了。”
醇凉站在堂桌前的正中央,身后的墙上有个一模一样的她。在顾老的示意下,乳娘抱着一个一两岁大的孩子来到醇凉跟前,醇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孩子塞了个满怀,她顺势双手接住,有些迷茫。白白嫩嫩的孩子在她的怀里舒适地扭动,醇凉带着迷茫的眼神问顾老:“这个孩子是?”
“回老祖宗,这是少爷,大名叫顾晋,您叫他小晋就成。”
“小晋……”醇凉仍然未解疑惑,低头迎上了孩子的大眼睛,这孩子竟不怕生,朝她笑。这是顾家的家内事,于是司魂只是远远地站在一侧,他也纳闷,醇凉飞升的时候并未婚嫁,何来的后人?于是插嘴问了顾老一句,顾老解释道:“是这样的,家书上说,老祖宗您得知自己的命数,怕顾家的技艺失传,所以早早的在孤儿中收养了一个味觉嗅觉出众的,少爷就是您收养的那个孩子的后代。”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顾老说,顾家的宝贝可能永不见天日,是因为小晋的身上流淌的不是醇凉的血脉。
原来她姓顾。
这么久以来都是他在守着她的记忆,如今遇到了连他都不了解的她的一面,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他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恰逢老祖宗回家,庄上可是得隆重欢庆一番啊!”顾老说道。
醇凉能够自由靠近老梨树,摸了摸树干,巨大的树冠洁白亮眼,不停将落花撒在醇凉头上,它与她一同长大,不过它已经苍老白首的时候,醇凉仍然留存在年华最好时的模样。好久不见,她忍不住在心里说,虽然她的印象里没有见过它。
“老祖宗——”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乳娘抱着小晋站在院子口,不知道是谁教小晋喊她老祖宗的,小不大点儿的婴孩话说不利索,声音却是好听。醇凉过去把他抱了过来,乳娘留在园外。醇凉抱着他走回树跟前,小晋好奇的去摸树。
“老祖宗。”顾老这时也来了,停在园子口喊着醇凉,醇凉说:“进来吧。”顾老迟疑着不进去,醇凉接着说:“既然传家宝贝已经找出来了,这个园子也没什么好防的了。”顾老听从她的话进去了。醇凉倒不是拿自己当顾家主人,她只是觉得顾家人没必要对她那么客气,相反,虽然这里一切都是她给予的,她却觉得自己只是个外人。顾老将一本厚厚的书呈给醇凉,书上还有一把钥匙,“老祖宗,这是今年的账本,请您过目,除了这本,顾家有史以来的账本都锁在账房的屋子里保存,这些都交还给您。”
“不不。”醇凉把账本轻轻推了回去,小晋看见账本要去抓,醇凉逗了逗他,不让他去动,“顾家的生意一直由您管着,我这一概不知,况且我并不能在这里久待,还是您接着保管吧。”
司魂来到园子外,记得顾家的规矩,所以只是站在园子口往里喊:“醇凉。”
醇凉往外望了一眼,“进来吧。”
司魂本有些犹豫,但是看见顾老也在树下,便进去了,他一进去,醇凉就问:“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想找你出去走走。”
这几日再也没有女妭的动静,所以司魂才能暂时安心待在阳间,居安思危,他想不通女妭他们究竟什么打算,这样的平静一定有蹊跷。
站在瀑布下,得知水不是苦的,醇凉故意去挨水浇,玩了个淋漓畅快。司魂立在潭水边的一颗石头上,静静看着她把手穿进瀑布里,身上被溅在山壁上的水花打湿,他又仔细嗅了一下,还是没闻到醇凉说的酒香味。抛过去一个光影,结界开在醇凉头顶,他说:“别以为你叫醇凉,就不怕凉了。”头上的水被结界挡住,恰巧她也玩得差不多了,于是提起裙摆趟水走上了岸,司魂手一挥,山间的枯枝都聚成一堆,燃了起来,“烤烤吧。”
醇凉提着湿漉漉的衣服走向火堆,边走边说:“大人的法力都用来点火了。”醇凉坐在火堆边,司魂也到她身边坐了下来,“像做梦一样。”醇凉说。
司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也没想到这么巧,想来你的祭品应该就是顾家祭来的。”
“大人,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把我弄上来。”
司魂的喉结动了一下,“你若是信我,便再也别问了。”
“孟婆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大人傻。”醇凉把脸上的水抹了一下,犹豫了半天,说:“谢谢大人。”
八月十五,迎祖归乡,顾庄特地将尘封千年的酒拿了出来。
这样喜庆的场景,醇凉是融不进去的,但此宴为她而设,她作为顾家先祖必须要在场,何况她也不愿意扫了众人的兴。较之于醇凉,司魂似乎却是很尽兴,其他人怎样他倒是不曾在意,与这顾家的千年陈酿成了知己,心无旁骛地自酌自饮,越喝,醇凉越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了。
“这酒烈,你少喝点。”醇凉神色不变,语气却有了不悦之感。
人声鼎沸,觥筹交错,喧闹里,醇凉感觉身旁司魂的脸犹如被嘈杂阻隔了一般,遥不可及,她只看得到司魂的口型:“我——没——事——”从前的柔声细语完全被宴会声湮没。
醇凉有些茫然,她不记得司魂,却也从没看见过他这样陌生的面孔——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让下人斟满,不再看她,只是酗酒。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报复的表情,不过下一秒,她又看到了司魂一如往常的含情脉脉,难道她也喝醉了吗,竟出现了幻觉?
一杯又一杯,上千年的陈酿被司魂喝去了三中之一,奈何他是醇凉的贵人,顾老也只能安慰自己“他乐意喝就喝去吧”。没人约束,渐渐的,司魂耳边的嘈杂变得模糊,他的耳朵和头皮开始发麻,昏昏欲睡。醇凉看见司魂扶着额头,知道不好了,推开酒杯,把司魂扶额头的手挪去一边,她观察他的脸,没有变化。
顾老主持着大局,顺着老祖宗的举动,他也发现了司魂的不适。“哟,仇公子怎么了,多了?快来人扶公子下去。”
满屋的目光都被吸引到这边,听见欢闹声有所收敛,司魂抬头,与满屋子的目光对视,很不喜欢被那么多人盯着,他冲要扶他的人摆手,说:“我没事,你们接着来。”
人声再次鼎沸。
司魂喝酒是不上脸的,不过他自己晓得怕是不胜酒力了,神智尚在,还不到撒酒疯的地步,但是身上透着不舒服。看来这酿了千年的酒是真不能贪杯。像是上了瘾,他控制不住自己,抬手又要斟酒,顾老站在一旁看着醇凉,希望她拿个主意。
“别喝了……”醇凉一把按下,把杯子里的酒水震了两人满手,似乎有些气急败坏。司魂眼皮沉重,头疼欲裂,被凛冽地呵斥之后,静坐在他的位置上沉默不语。醇凉对管家说:“他没事,你们接着尽欢,正好我也乏了,我和他一起回去。”
“哎哎哎,好的好的!”
醇凉抬眼扫了一下司魂,随即起身独自离开,司魂用意识支撑着身躯跟了上去。一出门,山里的晚风让他打了个冷战,中秋的圆月甚是明亮,他在月光的笼罩里找到了水蓝色人影的方向。醇凉拿捏着脚步的快慢,并不等司魂,听到身后的人越来越靠近自己,司魂追上了醇凉,默默的跟在她后面,像个傀儡,像个奴隶。
在竹径上走了有一会儿,醇凉开了口:“难受么。”
身后的人满不在乎的语气:“你小瞧了我的酒量。”
醇凉突然停下,司魂正在专心调节气息,险些撞在醇凉身上。醇凉看了他许久,眼神深沉,司魂面不红、心不跳,但她能看出来他的醉意,又转回去继续走,边走边说:“就跟你说那酒烈,还喝个没完,真自大。”
明明话语里有了嗔怪的意味,但她的语气平淡如水,一如往常。
司魂莫名的生气了。
“哪有你烈。”
醇凉有一瞬间的哑然,她又没醉,干嘛跟一个醉鬼置气,于是用说教的口吻说:“口不择言。”
司魂的头本就被酒欺凌得紧,让凉风一吹就更疼了,他“嘶”了一声,停下来,拿手抵住额头。醇凉发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回身寻过去,只见司魂不成器的样子,她不管他,光站在一旁看着他自己缓,气氛寂静了半天,她开口:“赶紧回去歇着吧。”
她又要扔下司魂自己走,因为她知道那个醉鬼会乖乖跟过来,谁知身后传来了一声呓语:“醇凉……”
一声“醇凉”把她叫的不忍心了,于是她回到司魂身边,扶住司魂,说:“跟我走。”
“醇凉,你找到你家了,你现在姓顾……你叫顾醇凉……你看我没骗你……”司魂酒后最大的反应就是蹙眉,眉头随着每个字眼狠狠的下压,说明他很头疼。
“我知道。”
她从来没怀疑过司魂的话,她只是想不起而已。
“可是醇凉,你怎么就想不起我呢……”
“你又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蠢啊……呵呵,你说咱俩到底谁比谁清醒……”
醇凉扶着她他一步一步的往住处走,还得顾着和迷醉的司魂搭话:“你不蠢。”
“我失去了两个兄弟,连你也不要我……”
醇凉没再搭话,她觉得这个话题是沉重的,容不得她一个局外人妄自评判,怕会让司魂更伤心。
司魂突然赖在那里不走了,摆直了身子,低吟道:“兄弟我对不起你们……欠你们的我还不了,”紧接着仰天一喊,“黄泉路上我去送你们啊!”像一只苍鹰朝天嘶鸣,司魂喊光了他的气力,喊完了,醇凉扶着他接着走。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老梨树下,司魂恍惚中瞟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挣脱了醇凉的手径直走过去,瘫软在树下,醇凉叹了口气,也跟了过去。司魂的头越来越疼,两人干脆就在梨树下歇一会儿。司魂的鼻息里有酒气呼出,醇凉专心帮他揉按太阳穴。
接着酒劲,司魂闭着眼睛说:“我等了你八百年,见过了许多人十余世的轮回……”
“我不在乎上刀山,神也可以不做,可你不能这么对我……”
“有的时候真的是等不下去了……”
“你后悔了?”醇凉突然问。
这回换成司魂不说话了,他闭上眼睛,好像是睡着了。醇凉没完没了的帮他按着头上的穴位,冷静的问:“你恨她么。”司魂对兄弟的事情耿耿于怀,醇凉不知道个中缘由,但绝对可以猜到与她有关,如此的话,司魂应当恨她,他扛着仇恨与自责,她却待他如净水,他恨她恨到咬牙切齿也是不过分的。
司魂没睁眼睛,回光返照似的说:“谁啊……”
“醇凉。”
晚风吹过,蛐蛐的鸣叫声像星星似的点点滴滴,夜晚的泥土别有一种味道,醇凉险些怀疑他们今晚就要在这睡下了,这的确是个入睡的好地方。本来是很太平的,醇凉跪在酣睡的司魂身边,觉得倒也不辜负这一番情境,哪知听见“醇凉”两个字,虚弱的司魂“唰”的睁开眼睛,木木的瞪住前方,醇凉以为他被酒弄得打不起精神,结果他转而一把攥住脸边的醇凉的手,睁开的眼睛像狼一样发着光,好像刚刚做过的梦跟他说了些悄悄话,教他做坏事,把醇凉惊得心里“咯噔”一下。
司魂一反之前的迷醉,脸上多了些狠恶。
“我有的时候多想恨你啊!”,他说。
醇凉不打算和他胡搅蛮缠,往回缩自己的手,可是她根本挣不过司魂。司魂的脸越来越靠近她,说:“醇凉,我要你一句实话,你真的就那么绝情……”
“我……”“且不说你想不想得起以前!我只问你现在,我在你心里可有一丁点的余留?”醇凉正想以静制动,却被司魂恶狠狠的打断。
“司魂大人,你醉了。”
“别叫我大人!”司魂一拳头打在醇凉身后的树上,大片花瓣夹杂着叶子劈头盖脸的扑向两人,“我是仇天涯,你叫我啊!你叫我天涯啊!”司魂声嘶力竭,仿佛这辈子所有的怨气都倾泻而出,他积压的所有煎熬都被烈酒催发,身上扛着的天大的事情终于把他压垮。他像一头野兽,想撕碎面前这个触犯他威严的小兽,想给她教训。
他不许别人轻易地叫他的名字,只想听她唤,可是她不稀罕。
醇凉纵然被发疯的司魂吓到了,但也有着一股倔脾气,司魂越生气,她就越喊:“大人,你醉了。”
“我没醉!是你醉了,你被孟婆汤灌醉了!”
醇凉拿出视死如归的姿态,不与他争辩。
司魂对醇凉这个样子最是无奈,最后气势塌了下来,把头垂在胸前。“醇凉,我给你做的还不够多吗,干嘛要这么折磨我呢……”
“你喝第二碗孟婆汤的时候,我就在忘川河底,你连一丁点的犹豫都没有,当时我比上刀山还难过,这些,我都替你记着……”
“要是我从来就没见过你该多好……无靖就不会死了……刑天现在会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我后悔了……我不想等下去了,我不恨你,可我不想等了……”
他说他不想等,醇凉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抢走了,她不自觉的想替醇凉争辩几句、挽留几句、惋惜几句,可这些都化作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的独善其身。
醇凉刚刚有所动容,她见不得一个好端端的司魂委屈的像个孩子一样,哪知这时司魂猛地举起醇凉的手,几乎是把她提了起来,让她失去逃脱的能耐,他带着酒气怒视醇凉,可后者并不把他放进眼里,醇凉扭过头去,任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刚刚的不忍被司魂的戾气挤兑的烟消云散。
司魂直直的盯住她的右眼角,说:“折磨人很有意思吗?”他把嘴靠近醇凉的耳垂,醇凉仿佛能听见他牙齿的打磨声:“你不记得我了,是吧?”
醇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觉得自己被晚风弄了一身的寒意,她僵硬的点了点头。司魂失了理智一样的狞笑,“那我现在让你好好记一记!”
醇凉预感不好,想出手抽出司魂心口的还阳咒,却被司魂轻易的挡开了,他一下子吻上醇凉的嘴唇,醇凉紧紧的闭合唇缝,抵抗得很顽强。近在咫尺间,他看见了醇凉惊恐的眼神,脑海里恍惚闪现了梨园里淡洁如水的醇凉,司魂猛地后退,脑子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一片空白,一个寒战让他清醒了八分。他跟说醇凉了些什么?他说他后悔了,他不想等她了……他胡言乱语了些什么!他都干了些什么!
头疼欲裂间,司魂总算抓到了一丝理智,赶紧把心口的还阳咒抽出来一撇,像丢掉一块烫手山芋,这回换做他惊恐了,杵在原地心如刀割……带着鼻腔里的一阵酸感,司魂看见醇凉靠在树上,反而比他镇静许多。醇凉用袖子轻轻的拂了下嘴,大概是见惯了他的不可理喻。
最后的最后,他绝望了。“我说的你都别往心里去……我下趟地府,你赶紧回房间……”
他转身,不想把自己的面目再呈献给醇凉,仰头望月,圆的让他心凉。正要离开的时候,身后醇凉开口说:“大人。”
司魂缓缓回头,哀莫大于心死,看见醇凉不再依靠着树,身姿亭直。“大人,明天辞别了顾老,咱们就回去吧。”一张口就是满满的凉。
司魂黯然的点点头,慢慢伸手把魂玉给了她。
他消失了,醇凉的鼻孔边还残留着酒气,梨树又是一阵摇曳,她反手去抚摸上面纵横的沟壑,似是告别。她该回到望乡台去了,一个罪人,何苦还要牵连身边的人为她赴汤蹈火。她之前并没有很想去人间,只是囚禁在望乡台久了,到哪里都是好的,留多久都是好的,和谁在一起都是无所谓的。
可是肯带她游走天涯的,就只有司魂。
菁华听见司魂一步步走近自己,心里愉悦起来,抢在司魂出声之前回身,表情得意又带有些故作平常。司魂看见她,眉头蹙紧,嘴缝间不禁脱出一个问:“你……”
菁华见了,笑得颇有意味,淡定地说:“你们那个司刑大人的眼睛太尖了,逼得我只能如此。”
司魂眯起眼睛,像豹子一样,盯住眼前这个胸腔没有起伏的人,他在她身上嗅不到一丝的活人气。他久久的不说话。菁华有种戏弄到了司魂的感觉,醇凉那张清澈的脸被她笑出了一股子的妖媚,司魂不喜欢看到这些。
“你放心,我还不至于为了这种事要了自己的命。我本就是一缕靠还阳咒撑着的亡魂,大人别忘了再给我画一张,就是了。”
司魂表现的风平浪静,一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出两指,凌空而画,指尖聚齐气力,笔画苍劲,一气呵成,不一会儿的功夫就画出了一张还阳咒。右手伸开成掌,不轻不重的把还阳咒推了过去,边推边说:“你可以走了。”还阳咒借余力融进菁华的身体里,水蓝色的人影立刻变换成大红色的美娇娘。
菁华还是更喜欢自己的模样,兰花指携着大红袖子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紧接着用她晶莹红润的双唇说:“多谢司魂大人。”
司魂负手而立,身体挺直,不骄不躁的说:“言重了,该是我谢你。他日若有用得上司魂的地方,只要不伤天害理,司魂必定万死不辞。”
菁华拖着长长的衣袍围着司魂踱步,直到司魂完全被她的衣摆绕住,最后对视着他的眼睛,说:“死就不必了,我要你一直记得——我不会伤害你。”
司魂不应声,鼻孔里充斥着菁华身上的味道。菁华偏过去遥望远处的夕阳,真红,真炽热,真好看,跟她一样好看。
“醇凉呢?”
“她还在阳间,一会儿接她下来。”
不能让醇凉看见菁华,司魂心里咬死了,菁华同样也明白。她识趣的说:“那我就走了,后会有期。”
醇凉知不知道这些有什么要紧,最重要的是他记住她的好。
“等等。”司魂叫住菁华。
菁华一挑眉,不知司魂是何用意,司魂走到她面前,认真的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过,你迟早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我也说过,你不许怀疑我。”
司魂直勾勾的盯住她,那种气场不容许任何人在他面前耍心眼。“这不是怀疑,是好奇。你是亡魂,有孟婆之身,而且……”司魂用食指蹭了蹭鼻子,“你身上有彼岸花的味道。”
菁华摊开手打量了一下自己,面色无辜的说:“替醇凉熬了好几天的汤,沾上花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世上大概不会再有像菁华一样的人,能够集三种疑点于一身,纵然她帮过司魂大忙,但不清不楚的身份让司魂对她警惕不已,可是对方在暗他在明,除了警惕也别无他法。
“你走吧。”
菁华露出阴谋达成的表情,妩媚地走了。司魂第一次有落入圈套的感觉,而且还是那种埋在雪地里的陷阱,你知道它存在,却看不见,倒宁愿机关从雪地里跳起咬住他的腿,最起码能实打实的直视它是个什么东西,也才好脱身。
明明人家救了他好几回,还自毁阳躯帮他哄另一个女人高兴,他突然觉得自己实在不道义,不过心眼还是不能放下,他相信自己的眼力。既然陷阱躲在暗地里还没出现,那就先走着,等它出现了,就说明自己已经一脚迈进去了,到时候再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司魂有的是法子。眼前,还是先把醇凉接回来吧。
等等,她怎么知道醇凉的名字?
他记得自己没告诉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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