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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叶落覆满身,怎掩温存重


  菁华还未走近花亭,遍地的尸体将她的脚步截住,她边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满地死去的妖民,边小心踏着尸体间的空隙艰难走向亭子,沿路发现乌鸫和雉的尸首也夹在其中。刑天坐在亭子口的台阶上,神情沉如死灰。

  “刑天你做什么!”菁华俯身质问他,仿佛是在叫醒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又一只小妖被扔在了她脚下,小妖的心口被掏了个大洞,一看便可知其内丹已经不在了,包括地上其他的尸体,都是这种死相。

  刑天把内丹像葡萄一样塞进嘴里,表情似乎在表明这颗“葡萄”并不美味。“我需要更多的力量去杀掉天帝。”

  菁华回头望了一眼遍地的尸骸,指着它们说:“所以你就要屠了我的妖界?”

  “你的妖界?”刑天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嘲讽,“别忘了是谁把妖界给你的,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百年,”他边说边指了指花榻,“你就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

  “是,我的一切是你给的,那你拿回去啊,你把我的内丹夺走啊!”菁华吼了起来,“它们是我的子民,我既然是妖界的尊主,就要护得它们安稳!”

  “我最厌恶你这副德行了,明明手上尽是卑鄙行径,嘴里却满篇仁义天理,跟天上那些伪君子——一个模样。”

  “你既然视生灵如草芥,怎么不去动你魔界的人啊!凭什么先到妖界大开杀戒!”

  刑天不屑地说:“那帮废物。”

  菁华冷笑一声,“魔比妖道行更深重,你别自欺欺人了。我在你身边几百年了,你当我对你一点了解也没有么?你根本是不想与魔为伍,你瞧不上魔,才会总让我替你出手做事,觉得这样你的手就不会脏了,说白了,你还当自己是神,你对魔界嫌恶至极却不肯认命,你恨醇凉,并非是她拐走了你一个兄弟又害死了你另一个兄弟,而是她害得你做不得神,你觉得如果没有醇凉,天涯还是你那个好兄弟,你也不会为了他被斩下头,成为一个怪物,最后只能变成魔来苟延残喘,可又不愿与手下那些卑贱的魔沾上一点关系,你看你多可怜,魔比妖更可怜,因为你们比妖更肮脏,你肮脏至极,是一团污浊之气凝聚的脏物,你们比妖更强是因为你们比妖更污浊!”

  “闭嘴……”刑天嘴角抽动了起来,“你当你多干净么,你就不肮脏么,从你出冥界时答应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没有资格找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了。醇凉害得我?仔细算算,其实当年你才是罪魁祸首看,对了,仇天涯还不知道是你害的他吧,你总怕他恨你,你以为他不恨你你就有机会顶替醇凉么?我告诉你,做梦——”

  “天涯的确是我一生的软肋,但你跟我是一样的人——成也天涯,败也天涯。你想改天换日,也要问天涯答不答应,即便你聚尽天下之力,再无人是你的对手,只要天涯站在你面前,对你来说就是天大的鸿沟,你过不去的,哪怕那时你微微一动手就足以杀了他,他依然是你永远的忌惮。”

  “那我们走着瞧,等到六界为我所掌的时候,你可别求着我帮你夺回仇天涯。”

  菁华昂起下巴,令眼中的盈盈泪珠迟迟掉不下来,“我的事用不着你管。你毁了我的花,屠了我的子民,我欠你的算是干净了,不管你要做什么,别伤害天涯。”

  “天涯哥哥我饿了!”龙城蹦跶到司魂面前,满脸委屈,司魂对她说:“两碗则醉,醒来便喊饿,好一个逍遥之辈,以后可再不能让你喝酒了。”

  “确实是要量力而行,”醇凉突然说,“免得有人酒后乱性。”

  司魂一听醇凉这话,知道是在讽他昨晚之事,笑笑没说话,苏子幕顺着醇凉的话也跟着搭腔:“是啊,酒后乱性呦……”说的时候还不经意瞥了龙城一眼。龙城没听出苏子幕的言语之意其实是在说她,跑到司魂跟前,仰视着司魂的眼睛,不怀好意地问:“天涯哥哥你酒后乱性了啊?”

  司魂眉头抽动了一下,催着说:“快赶路。”

  “昨天你和醇姐姐到底谁赢了?”

  “赶路,别总让我说第二遍。”司魂扔下龙城加快脚步往前走,龙城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苏子幕跟在司魂后面,经过龙城身边的时候对她颇有深意地摇摇头。醇凉一脸寡淡,缓缓走在他们身后,龙城转而问她:“醇姐姐,昨天谁赢了啊?”

  醇凉停下脚步,沉默了半天,然后像对待孩子一样温柔地对龙城说:“你天涯哥哥从来都不会输。”龙城挠了挠头,听不懂这三人打的哑谜,不晓得昨天自己醉了之后他们三个闹了哪出。

  苏子幕的脚步追上了司魂,凑到他耳畔,说:“生气了?”说的时候微微侧头瞟了瞟身后,他指的是醇凉。

  司魂微微一笑,回答道:“她就这个性子,凉的跟水一样,自然也提不上生气,没事儿的。”

  “她一直都这样?”

  司魂点头。

  “八百年前,从你初见她开始,一直都是?”

  “是啊。”

  “我还以为她的性子是孟婆汤造就的呢,她这可比神仙还神仙,很难想象她曾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苏子幕说话总会说到点上,他说话的时候神情自若,让人看不出是有意无意,却令司魂不禁陷入了沉思。细想来醇凉性子何止清冷那么简单,除了醉心于酿酒,她简直就像是没有心的人,可如果这么说的话,岂不是否决了他和醇凉之间的一切。司魂在心里摇摇头,把方才的胡思乱想一扫而净,醇凉心底里一定是在乎他的,否则怎么会为了他一次又一次豁出命去,直到现在,司魂脑海里还总重复着回响醇凉对他说过的话——我不能没有你。一想到这,司魂似乎为自己找到了安慰。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龙城那样闹翻天的。”司魂说完,装作无事人一样继续走下去。

  走着走着,两人逐渐听到了什么声响,而且声音越来越近,两人停下脚步,互视一眼,司魂先开口说:“有河。”

  苏子幕:“这下子好,有鱼吃了。”

  “龙城不吃鱼。”司魂说。

  “哎呀,我都忘了。”

  “你们怎么停下来了啊?”龙城和醇凉恰巧赶了过来。

  “前面有河。”苏子幕说。

  “是吗!有河啊!”龙城一路小跑跑了过去,苏子幕懒得数落她大惊小怪,赶紧跟了过去。

  司魂瞅向被龙城抛下的醇凉。

  被盯了半天,他却一句话都不说,于是醇凉开口道:“怎的这般看我,都看了八百年,灶膛前沾染尽灰烟的这张脸还没看腻。”

  司魂浅笑,仍是没说话,只是朝她伸出手去,醇凉笑着叹口气,最终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司魂用力把她拉到身边,“现在怎么样?”他是在问她体内的余孽。

  “还够和某个人纠缠不休几百年的。”

  “才几百年啊——”司魂拉着她走向河边。

  拨开高高的野草,两只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一条清河露出身影,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秋高气爽日,万里无云天,河水有一点凉,林风有一点凉,野草扫在脸上也是痒痒的凉,龙城刚把扎在脸上的草拨开,苏子幕便捏着草尖在她脸上使坏,龙城没好气的打向他,闹完后两人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司魂扶着醇凉踏过草丛,立在河边的圆石上,流动的河面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比忘川河清多了,“风景颇妙啊。”司魂说。

  苏子幕:“是啊。原本打算在这捉捉鱼,可我忘了有人只吃海带。没关系,咱们再接着走走,肯定能找到吃的。”

  龙城脸上露出难色:“你们都饿了吧,远望这方圆几里难有人烟,你们还是不要顾虑我了,你们吃你们的,我在一旁自己玩点什么就好了。”

  “我们在那吃鱼,你在一旁眼巴巴饿着肚子,多可怜。”苏子幕摸了摸她的头顶。

  “那也不能让你们都因为我挨饿啊。”

  “这……”苏子幕看向司魂,想让他拿主意,这时司魂一手朝河的方向伸出手,一只鱼破水而出,被抓进他的手里,“你们看,这鱼身上有死气,还有那些,看来注定今天要被我们吃了。”

  “其实没什么要紧,”醇凉说,“或许那边的林子里会有野果子,我带龙城去寻寻看。”

  “那好,”苏子幕说,“你们两个去那边找找,我和司魂来捉鱼。”

  醇凉与龙城走后,苏子幕在岸边对司魂挑衅道:“昨日你与醇凉打了个赌,今天我们俩也来赌一把如何?”

  司魂嘴角斜起,“想怎么赌?”

  “你我都不许用法力,比谁捉的鱼多。”

  司魂开始慢慢挽起袖子,满不在乎地说:“来吧。”

  然而事与愿违,司魂似乎高估了自己能耐,不用法力的他对这群鱼儿可谓是无可奈何。河水没过他的膝盖,眼睁睁瞧着一条鱼擦过他的脚踝,弯腰伸手去抓,鱼轻而易举的从他手心里溜走,司魂颓废的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有一条鱼钻进他的视线,有了方才的教训,司魂调整了力度的拿捏,一把把鱼从水中掐起,还没高兴几秒,那滑溜溜的鱼眼见就要脱手,司魂赶紧双手掐住鱼身,结果鱼扑腾着尾巴溅了他一身的水,最后还逃脱回了水里,他有些气急败坏,忍不住看向同样站在水里的苏子幕,后者衣冠楚楚却满身湿的狼狈,见司魂被一群鱼儿戏弄,向他投去一个大笑的表情。司魂没好气的脱下上衣扔进水里,偏要跟这帮畜生较一较劲,这时他看着水里的衣服,心生一计,拽住衣服的四角,将衣服铺在水里,想等到鱼游到衣服上的时候将其捞起。

  这时龙城回来了,在岸边扑着水玩,袖子、衣摆都被弄得湿漉漉的,她自己也没在意,苏子幕趟水到岸边,向她喊道:“龙丫头,你做什么呢——”

  “哎苏子幕!”龙城站起来,把手放到嘴边舔了一下,接着又十分惊喜的把手伸向苏子幕嘴边,“这水居然不是咸的!”

  苏子幕把她的手拨开,“傻丫头。你和醇凉找到吃的了吗?”

  “嗯,我们俩摘了好多!醇姐姐在那边洗澡去了,哎对了,你和天涯哥哥捉到几条鱼了?”

  苏子幕自嘲地说:“我们两个男人不如你们本事,到现在还一条没抓到呢。”

  “怎么会这样啊!当初我在北海随便一呼,那可是成千上万的鱼群都应召而来的!”

  “太子殿下您最厉害了!”苏子幕一边不走心地奉承她,一边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她身上,“你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湿,一会儿你就知道这水不仅不咸,还能叫你受凉呢。”

  “我披了你的衣服,你怎么办啊?”

  “傻丫头,我有毛啊!别在这玩水了,找醇凉去吧。”

  龙城攥住苏子幕衣服的领子,美滋滋地说:“那我去啦!”

  “去吧!”

  龙城几步蹦跶上了岸,临了回头看了一眼,苏子幕已经不见了,在阳光的反射下,她隐隐约约在水下看见了一个白色的影子,原来苏子幕变成了狐狸,龙城脸上不禁挂起了笑容。

  司魂终于靠着他的法子抓到了一条鱼,将衣服高高拎起,衣服不断淌下水来,鱼在里面死命扑腾,他自认为颇为威风,想跟苏子幕炫耀一番,结果环视一周都不见苏子幕身影,奇怪,刚刚还在这呢?司魂闭上眼睛,没过一会儿,他“唰”的睁开双眼,一下子朝水里出手,握住苏子幕的尾巴将他拎出了水面,“好啊,敢耍赖!”

  狐毛被水沾湿之后不再蓬松,暴露出了苏子幕原本瘦小的身形,苏子幕被倒吊着难受,四只爪子在半空中直扑腾,“我又没用法术!”他这一张嘴,原本叼着的鱼也掉进了河里。

  怪不得敢跟他打赌,谁让捉鱼是苏子幕的天性呢,司魂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我看不必吃什么鱼了,我还从没尝过狐狸是什么滋味呢。”

  苏子幕赶紧求饶,“别别别,司魂,我跟你闹着玩儿呢,杀生可是要下刀山地狱的!”

  司魂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岸上突然传来龙城的喊叫声:“天涯哥哥,你别欺负苏子幕!”

  龙城披着苏子幕的衣服还未离去,司魂望了她一眼,终于肯饶过苏子幕,松开手,苏子幕“吧唧”栽进了水里,瞬间变成了人形,光着上身从水中站了起来,胸前的刑玉隐隐发光,他用手拂过刑玉,使其光亮退隐,“你找我干嘛啊。”

  “我捉到鱼了。”司魂说。

  “哪儿呢?”

  司魂举起衣服,苏子幕歪头这么一看,问:“鱼呢?”

  司魂的神情顿时变了色,把衣服拿到眼前,不过空有件衣服而已,鱼却是无影无踪了,想了想应该是刚才抓苏子幕的时候让它趁机跑了,司魂气得立刻把衣服摔进水里,他还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挫折呢,苏子幕在一旁毫不掩饰自己的笑声,边笑边拍司魂的肩膀,司魂白了他一眼,“都怪你!”说完一拳捶在苏子幕胸口,捶得苏子幕捂住胸口咳着笑。

  “别笑了!”司魂训他一句。

  “得,我不跟你闹了,龙丫头和醇凉都回来了,咱们俩也得抓紧喽。”

  醇凉浸在水中,只露出肩膀,体内没有了余孽格外松快,脚底浮在水中好不舒坦,凉意让她的皮肤生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龙城披着衣服踏过半人高的草丛,“醇姐姐我来了!”伴随着龙城的喊叫声,野草被踩倒的“哗啦啦”的声音传入醇凉耳中。这里四周被高高的野草包围,可谓是鲜有人能发现的秘境,“醇姐姐你在哪儿啊!”又传来龙城的喊叫声,醇凉打了个手势,把结界解开,龙城总算能看到她了。

  岸上堆着水蓝色的衣纱,潭中的醇凉露出白皙的后背,长发湿成一缕一缕,散披下来。

  “醇姐姐我跟你一起洗!”龙城兴高采烈地说。

  “水凉,你当心着点。”醇凉轻声说。

  龙城先褪下苏子幕的衣服,然后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服,一步步走向水潭深处,待到潭水没过腰的时候,龙城低头看见了自己胸前的窟窿,感觉有些不自在,那是刑天夺走她内丹时留下的。游到醇凉身边,水的确有些凉,却凉的令人舒服,龙城的手攀上醇凉的后背,“醇姐姐。”

  醇凉转过身,冲她莞尔一笑。

  接着龙城目瞪口呆。

  “醇……醇姐姐……”龙城惊讶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在醇凉身上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窟窿,里面原本安放着心脏的位置只被一团梨花填充。

  醇凉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你是说这个?”她似乎并不觉得有所不妥,对身上的窟窿仿佛习以为常。

  “天哪,醇姐姐……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醇凉缓缓说:“已经很久了,从小的时候就一直伴随着我。”语气像是在说一块儿胎记。

  “小的时候?你还是凡人的时候?”

  “是。”

  “凡人没了心……不就死了吗?”

  醇凉的手从水中抬起,水沿着她的手臂缓缓流到胸前,却怎么都不会流进那个窟窿里,醇凉摸了摸龙城的脸,她曾见证这个娇小的姑娘受过了太多的苦,见证了命运给予她的不幸,“有什么要紧,反正现在都是死人一个了。”

  “怎……怎么会这样啊?”

  “别管了,我也不知道。”醇凉笑着抱住她,水很凉,两人的体温很暖,“我们快点出去,别叫司魂他们着急了。”

  龙城重新展开笑颜,“嗐,他们还一条鱼没捉到呢!”

  或许男人之间较劲是不好认输的,又或许两人不甘连龙城和醇凉都不如,所以硬挺着偏不肯用法术,因而当四人吃上饭的时候,吃的已经是晚饭了。司魂把烤好的鱼拿过来看了看,确认熟得正好,然后递向一旁正忙着晾干他们俩衣服的醇凉,醇凉在衣服前架起木堆,说:“你先吃吧,我等会儿的。”

  司魂把醇凉刚架好的木堆点着,说:“现在可以过来吃了吧?”

  醇凉走到司魂身边蹲下,接过鱼。龙城自己蹲在远边的树下啃着果子,看起来十分可怜,苏子幕望了一会儿并没有管她,只是忙着把烫嘴的鱼吃进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之后说:“既然有肉,岂能无酒?”

  司魂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是看向醇凉,后者心领神会,朝着河的方向伸出手去,略一施法,水便从河边被引到她的手心里,不一会儿,两碗酒落在司魂和苏子幕面前,“以前在天界好歹是个仙人,却没少被人要吃要喝,有些人,别人觉得他多能耐,其实就是个混吃的。”醇凉掐起鱼身上的一块塞进嘴里。

  苏子幕将碗与司魂碰上,揶揄他道:“可有人揭你短了呢。”司魂斜靠在树上,笑着把酒一饮而尽。“天凉了,”苏子幕说,“阳间又快冬天了。”

  冬天——这两个字在醇凉脑中结冰。

  司魂和苏子幕没发觉到醇凉的异样,司魂似是感叹地说:“转眼你和龙城到地府都十多年了。”

  “与你和醇凉比起来,我们这算什么。”苏子幕喝了一口酒,“不知以后的日月还会怎样。”

  “你是想回地府了,还是对将来的日子有所思量。”

  “别忘了,你身上还背负着天劫一事呢。”

  司魂把焦糊的鱼肉渣吐了出来,好半天之后才说:“我相信刑天。”听见他这么说,醇凉握住他的手,想令他定心一些。

  “我也就是提一句,我们这些人,注定少不了风浪。”苏子幕放下鱼骨,又一次望向龙城,“瞧那丫头独自一人可怜巴巴的,我过去陪陪她。”

  苏子幕走后,醇凉想去看看他们二人的衣服干了没有,刚一站起,司魂却没撒手,“就在那烤着吧。”

  醇凉打量了一眼司魂光着的上身,“仔细冻坏了你。”

  “除了你,没人能把我冻坏。”

  “怪不得龙城是个傻丫头,上梁不正下梁歪。”醇凉拍了拍司魂的手背“我取了衣服就过来。”

  司魂撒手,醇凉把烤的热乎乎的衣服从架子上拿了下来,远处的龙城已经睡着,苏子幕变回狐狸,正卧在龙城身边为她取暖。醇凉走过去把苏子幕的衣服盖在他和龙城身上,苏子幕晃了晃小脑袋,尖尖的耳朵立起,对醇凉轻声说了句“谢谢”。醇凉回到司魂身边,想为他穿上衣服,结果司魂接过衣服披在自己身上,然后掀开一边,示意醇凉进来。

  醇凉偎在司魂身边,后者刚咬了一口果子,想要解解酒。

  “大人。”醇凉突然说。

  司魂停止了咀嚼,醇凉看着他这副模样立刻笑起来,“我逗你呢。”

  “你吓到我了。”

  繁花落尽之后满木黄叶,叶落覆满身,怎掩温存重。

  不知是几更了,司魂望了一眼龙城和苏子幕,确定两人都睡熟了,再看一眼怀里的醇凉,他能清楚地分辨出她是否睡着,于是蹑手蹑脚从衣服里钻出来,把衣角轻轻往醇凉身下掖了掖,只几个时辰衣服上就落满了黄叶。忍不住盯着醇凉的睡颜,过了一会儿,司魂叹口气,转身走向树林深处。

  天确实有些冻人啊。

  司魂搓了搓肩膀,“找我什么事。”语气和这季节一样有些冷。

  温琼走了出来。按理他们兄弟两个相见应是分外亲切,但温琼听见司魂的语气便明白对方已经料到他此次前来并非好事,“我就知道瞒不了你。”

  “说吧,我怕他们一会儿会醒。”

  “天界要对刑天动手了,恐怕就这几日。”

  司魂眉头猝然紧皱,“为什么会这样?”

  “你这几日不在地府,应该还不知道妖界死了很多人,他们都是被刑天杀的,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日恐怕整个妖界都灭亡了,刑天正在不断吸取别人的内丹来壮大自己——就像他当初杀了魔君和龙城一样,他这么做,是要向天帝报仇。”

  “刑天他不会的。”

  “你知道他会的,别忘了,他是天劫。”温琼像是故意针对司魂一样。

  “我去找刑天,我去阻止他。”

  “没人能劝他放下屠刀,就连你也一样,我们早就试过了不是吗?前几日你失忆之事恐怕就是他指使妖尊干的,目的就是为了挪开你这个最能阻碍他的人。”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司魂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吼了出来。

  温琼舔了舔嘴唇,“没有想为难你的意思,我实在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所以才偷偷下来把这件事透露给你,也许是想找你来拿个主意,也许是不想往日的兄弟就这么被天帝解决掉,也许只是想在天界动手前做点什么,坐以待毙总归令人不安。我把话带到了,我身为天界中人,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不得已要跟他面对的,希望你能原谅我。”

  他知道司魂有多在乎刑天,如果将来一日他真的做了天帝的刽子手,司魂的宽恕比任何人给的都重要,仿佛他这般把刑天的事放在心上,只是因为仇天涯在乎而已,让人不容易想起刑天和他也曾是一对兄弟。

  司魂独自站在晚风中,身上覆了一层极重的凉意,他忽然觉得醇凉说的很对,想马上回去穿上衣服,或者马上回到醇凉身边。

  “天涯哥哥……”

  司魂猛地回头,想不到龙城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你怎么过来了?”

  “天涯哥哥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我只是想把一件事告诉给你。”

  “说。”

  “醇姐姐没有心。”

  “什么?”司魂没明白。

  “醇姐姐胸前有一个大伤口,里面没有心。”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司魂的脑中炸起一个又一个惊雷,为何他在乎的人都……“天涯哥哥你不知道吗?”龙城添的这一句莫名让他生了些气。

  “我怎么会知道!”

  龙城被骂得一下子低下了头,想想也是,天涯哥哥又看不到。

  司魂觉得自己仿佛一点都不了解醇凉。

  “你先回去,”他说,“明早一醒来你就叫苏子幕带你和醇凉回地府,就说我有些事要去做,回去跟陆判也这么说,其余的你们不必管,哪都别去,明天赶紧回地府听见没?”

  “嗯嗯嗯嗯!”龙城不敢违逆,忙不迭地点头。

  第二日一清早,醇凉醒的时候身上还盖着司魂的衣服和落叶,可衣服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拿着衣服站起来四处寻找,树林里,河边,怎么都不见司魂的踪迹。站在河岸的圆石上,潺潺流动的河水似乎是要告诉她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天涯!”她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头上飞过一排“人”字形的大雁,她的司魂却无影无踪。苏子幕和龙城被她的声音吵醒,苏子幕化回人形,走到河边问醇凉:“怎么了?”

  “你们看到司魂了没有?”

  “天涯哥哥啊——”龙城搓着眼睛说。

  醇凉满脸紧张地追问道:“你知道是吗龙城!”

  “天涯哥哥说他有事情去做,叫我们今天回地府去不用等他。”

  “他去做什么了?”苏子幕问道。

  “我哪知道啊,天涯哥哥要干什么事,他自己告诉你也就罢了,他若自己没说,谁问了都没用。”

  苏子幕听后觉得是这么个理,便安慰醇凉说:“司魂这样做肯定有他的打算,我们先回地府等他,过不了多久肯定就回来了。”

  醇凉看着司魂的衣服,生怕他就像当年那样,喂了她一碗孟婆汤后就独自去承受一些他们想象不到的事情。

  司魂来到顾家的祖坟,在修缮的极为讲究的墓群里找到了醇凉的坟墓,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司魂解了还阳咒,魂魄钻了进去。醇凉的尸身竟千年未腐,面目安逸自然,仿佛只是合眼沉睡了千年而已,司魂飘浮在棺椁里,抚摸着醇凉的脸,感觉自己从未离开过她,甚至觉得自己这样叫一叫她就会醒来。犹豫了半晌,司魂终究下定了决心,慢慢解开醇凉的衣服,如龙城所说,醇凉胸前的伤口在她还是凡人的时候就有了。

  她从未告诉过他。

  站在醇凉的墓外,司魂注视着墓碑上的字——顾氏祖先之墓。秋风携着纸钱蹭过他的脚边,这种感受很奇妙——他知道醇凉在地府等着他,而他此刻正站在她的尸首外,那具尸首上还有个来路不明的伤口,里面的心脏下落不明,被一团洁白的梨花取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司魂感到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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