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开门红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海风里瞬间散成一道灰白色的细线。他把烟夹在指间,朝阿和扬了扬下巴:"跟阿海说,咱俩船各下各的网,拉网时间自己定,不用统一。"阿和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驾驶舱,拿起挂在内壁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对讲机里"滋啦"响了一声杂音,紧接着传来阿海的回应:"和哥,听见了听见了,那我们自己定了。"
对讲机里又传来阿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乐意:"哥,干嘛各下各的啊?一块儿下不行吗?多热闹!"
张诚走到驾驶舱门口,从阿和手里接过对讲机,按下通话键:"你多大个人了,下网还图热闹?各下各的,谁运气好谁先爆网,回头靠岸了比比看谁货多。"
他松开按键,把对讲机递还给阿和。阿和接过去挂回墙上,转身走到操作台前,低头检查了一下仪表盘上的几个指针,又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海面,像是在心里估算着什么。他伸手握住舵轮往右打了小半圈,船头微微偏转,朝着左前方一片颜色略深的海面切进去。
"诚哥,就这儿下?"阿和偏过头问了一句。
张诚靠在门框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又看了一眼海水的颜色和浪涌的幅度。冬天的海面没有夏天那种透亮,但水色变深往往意味着海底有礁石或者沟壑,这种地方容易藏鱼。"下吧。"他说。
阿和点了点头,把舵轮回正,又伸手拉了一下油门拉杆,发动机的转速降下来,船速从巡航状态慢慢收缓,转换成拖网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他朝船尾的方向喊了一声:"阿宇!准备下网!"
阿宇的声音从船尾传回来:"早准备好了!"张诚转身走出驾驶舱,走到船尾的时候,看见阿宇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网纲的末端,已经做好了投网的准备。他另一只手搭在网衣堆上,那卷深蓝色的高强度聚乙烯渔网整整齐齐地盘在甲板上,浮球和沉子都已经归位了,间隔均匀。阿宇看见张诚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哥,这一网肯定有货。"
张诚在船舷边站定,弯腰检查了一下网纲和起网机连接处的卡扣,确认卡紧了没有松动,然后直起身来,朝阿宇点了点头:"放。"
阿宇双手握住网纲末端,往后退了半步,侧身甩臂,网头带着铅坠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水中,"噗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他松开手,网纲顺着船舷边缘流畅地滑入海面,沉子带着网底迅速下沉,浮球在水面上排成一列白点,顺着船行方向缓缓漂开。张诚走到起网机旁边,拧了一下控制杆上的旋钮,调整了一下钢索的松紧,确认网已经拖稳了,然后转身在船舷边蹲了下来。
阿宇也蹲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盯着水面那排浮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哥,你说这一网能上什么?"
张诚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上什么是什么,反正不会空网。"
阿宇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盯着水面。海面上那排浮球顺着船行的方向拉成一条白线,在深色的海水上格外醒目。偶尔有一个浮球轻轻晃动一下,像是被水下的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拖网的时间不长不短,按照张诚之前定的节奏,一般四十分钟左右起一网。阿和从驾驶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他朝张诚喊了一声:"诚哥,快四十分钟了,起不起?"
张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起。"他走到起网机旁边,伸手握住控制杆,又朝阿宇喊了一声:"你过来搭把手。"阿宇应声站起来,快步走到起网机另一侧,伸手攥住钢索的末端。起网机启动,绞盘开始转动,钢索一圈一圈地收回来。张诚能感觉到钢索上传来的那种均匀而沉稳的拉扯感,渔网正在从水底被一寸一寸地往上带。
"有货。"阿宇也感觉到了,他攥着钢索末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挺沉的。"
起网机持续运转,渔网破水而出的瞬间,水花四溅。网兜鼓得满满当当,里面的渔获在网里拼命挣扎,溅起的水花把船舷边那一小片甲板都打湿了。阿宇第一个凑过去,等网兜完全被拉上船舷,他弯腰攥住网兜底部的绳扣,用力一拽,绳扣松开,渔获"哗啦"一声倾泻在甲板上。
满网的银白色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带鱼挤挤挨挨缠在一起,细长的鱼身在甲板上不停扭动,偶尔有几条蹦起来半尺高又落回去。带鱼下面还压着一层层的鲳鱼,银灰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品相极好,个头也匀称,每一条都有巴掌大。网底还沉着几只花蟹,青黑色的壳在鱼堆里格外扎眼,钳子一张一合,横着身子在甲板上乱爬。
阿宇蹲在鱼堆旁边,伸手抓起一条带鱼,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品相:"哥,这带鱼品相真不错,鳞都没怎么蹭掉。"他把那条带鱼放进旁边的空筐里,又弯腰从鱼堆底下扒拉出一只花蟹,捏着壳的边缘提起来看了看,蟹壳硬实,钳子粗壮,一看就是肥的,"这蟹也够个儿。"
张诚蹲在阿宇旁边,伸手翻了翻那堆渔获。带鱼少说有两百斤,鲳鱼也有百来斤,花蟹七八只,虽然不是什么天价货,但这个量在近海已经算得上是好收成了。他把手从鱼堆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粘液:"该留的留,该入冻舱的入冻舱。分拣完了问问阿海那边怎么样。"
阿宇应了一声,已经蹲下身开始分拣了。他把带鱼和鲳鱼分开放,花蟹单独拎出来扔进一个装了海水的塑料桶里,动作利索。张诚站起来走回驾驶舱门口,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阿海,你们那边怎么样?"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阿海的声音,带着明显压不住的笑意:"诚哥!爆了!全是鲳鱼和金鲳!个头都不小!阿宇哥那边呢?"
张诚看了船尾正在分拣的阿宇一眼:"我们这边也不错,带鱼和鲳鱼为主,还有几只花蟹。"
"那咱们比比谁多!"
"少废话,先分拣完再说。拉下一网之前歇口气。"
张诚松开对讲机,把它放回驾驶舱的挂钩上,又转身走回船尾。阿宇已经把带鱼分拣出大半了,正弯腰把最后几条带鱼从鱼堆里拎出来放进筐里。花蟹已经全部挑出来了,聚在塑料桶底,偶尔用钳子夹一下桶壁。
第一网的分拣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等最后一筐带鱼被码进冻舱的时候,张诚感觉到太阳已经爬高了一些,在海面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他走到船舷边,再次拿起对讲机:"阿海,你们分拣完了没有?"
"快了快了!还有半筐!"
"行,分拣完了歇会儿,半小时后再下第二网。"
对讲机那头传来阿海的应声:"好嘞!"
阿和从驾驶舱里走出来,蹲在船舷边,从阿宇手里接过一瓶水喝了一口,拧上瓶盖的时候,目光落在那只装满花蟹的塑料桶上:"诚哥,这些花蟹要留着自己吃还是卖了?"
张诚也蹲下来,看着桶底那几只还在活动的花蟹:"留着自己吃。晚上回去让陈婶蒸了,正好下酒。"
阿和嘿嘿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又喝了一口水,把瓶盖拧紧放在脚边。他蹲在那儿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回驾驶舱,把发动机的转速又提了一些。
第二网拖的时间比第一网略短,阿和在驾驶舱里喊了"差不多了"之后,张诚和阿宇再次启动起网机。这一网比第一网还要沉,钢索收紧的瞬间,张诚能明显感觉到起网机的负荷比刚才重了一截。渔网破水而出的时候,阿宇先喊了一声:"我靠!这网比上一网还多!"
网兜落在甲板上,里面的渔获比第一网更加拥挤。张诚蹲下身扒开最上面那层鱼看了看,除了常规的带鱼和鲳鱼,这网多了不少黄姑鱼,金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体型也比常见的带鱼更圆润一些。网底还沉着几条不小的石斑,每条都有三四斤重,在甲板上还在扑腾,尾巴拍得甲板砰砰响。
阿宇抓起一条黄姑鱼看了看,又放下:"哥,黄姑鱼现在市价不低吧?"
"比带鱼贵不少。"张诚从那堆鱼里捡出两条最大的石斑,单独放在一边,"这网比上一网值钱多了。"
接下来的第三网、第四网、第五网,每一网的收获都出乎张诚的意料。第三网上来的是大量的鲳鱼和几条不小的大黄鱼,品相极好,每一条都有一斤半往上;第四网拖上来一批白鲳,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阿宇分拣的时候手都在抖;第五网虽然没有前几网那么爆,但也上了不少带鱼和杂鱼,把冻舱剩下的那点空隙都塞得满满当当。
五网下来,两艘船的冻舱基本都装满了。张诚靠在船舷边,看着阿宇和孙大勇把最后一筐鱼码进冻舱、关上舱门的时候,心里那股踏实劲儿也随着舱门合拢的声响稳稳地落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出头。
阿和从驾驶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部对讲机,站在张诚旁边,按下通话键:"阿海,你们那边冻舱装满了没?"
对讲机里传来阿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气声,显然是刚忙活完:"满了满了!和哥,冻舱连个缝都没有了!"
阿和松开对讲机按键,转头看向张诚:"诚哥,回吧?"
张诚点了点头:"回。跟阿海说一声,跟上,全速回。"
阿和按着对讲机又补了一句:"全速回,跟上。"
对讲机那头传来阿海"好嘞"的应声,紧接着是发动机转速提起来的声音,隔着浪涌传过来,已经能看见后面那艘船的船头在浪花中微微翘起,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加速靠拢。张诚看着那艘船在视野中渐渐变大,船头的浪花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两边分开,船身的线条在冬末的阳光下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两艘船并排航行了一段时间,阿和握着舵轮,偶尔侧头看一眼旁边那艘船的位置,确保两船保持着安全的间距,不会因为浪涌而磕碰。
大哥张志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一阵轻微的杂音:"阿诚,今天这五网赚了不少。现在回去,今晚就在家踏实睡一觉。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天气允许,咱也可以在海上过一夜,明早再拉几网再回去。你看怎么样?"
张诚听了大哥的话,没有急着回答。他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往远处看了看——海面上没有云,但风比上午稍微紧了一些。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西边的天际线倒是还透亮,但那种亮和上午的不太一样,带着一种冬末特有的清透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天。
"大哥,不行。"张诚对着对讲机说,"现在季节还早,气温不稳定,晚上万一变天,咱们这两艘船都是近海渔船,扛不住大风浪。今天收获已经够好了,没必要为了一网两网的货担风险。"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大哥的声音:"行,你说得对。我也就随口一提。那就全速返航。"
张诚松开对讲机按键,把它放回驾驶舱里的挂钩上。阿和已经在调整航向了,船头微微偏转,对准了码头的方向。发动机的转速提起来,船速从拖航状态切换成全速航行的模式,船尾翻起的浪花比刚才更白更密。
傍晚的海面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浅淡的金色,把水面上那些细碎的波纹染得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把碎金。张诚靠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自己这艘船的船头破开海面带起的那道白浪,又转头看了一眼后面那艘船。阿海的船跟得很紧,船头微微上翘,在斜阳下看起来精神抖擞的,像一条刚吃饱了鱼正慢悠悠游回家的老鲨鱼。
阿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船舷边了,在张诚旁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后面那艘船看了一眼:"哥,你说咱今天这五网能卖多少钱?"
张诚想了想:"带鱼、鲳鱼、黄姑鱼,再加上那些杂鱼和花蟹石斑,保守估计,两艘船加起来,小十万应该跑不了。要是品相好,还能更高一些。"
阿宇摸了摸下巴,像是在心里算着这十万块钱分到自己头上能有多少。他算了一会儿,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在张诚旁边站了一会儿,安静地吹着海风,看远处海岸线上那些灰白色的屋顶在斜阳里慢慢变大。
又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码头已经能看见了。潘伟的身影提前出现在了码头上,正蹲在岸边抽烟。看到两艘渔船一前一后驶过来,他把烟掐灭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张诚掏出手机一看,果然屏幕上弹出了一条短信:"车和人都安排好了,靠岸直接卸。"
张诚看完短信,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驾驶舱喊了一声:"阿和,靠泊。"
船靠岸的时候,缆绳先扔上去。阿宇和阿和一人一边把缆绳在铁桩上绕好,跳板搭上码头。潘伟已经带着几个工人在岸上等着了,看见张诚从船上走下来,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就是一句:"你这一趟可没少捞啊。"
张诚笑了一声:"还行。冻舱都满了,你看着安排卸货。"
潘伟没有多废话,朝身后的工人挥了挥手。工人们跳上船,开始把冻舱里的鱼筐一筐一筐往外搬,在码头上码好。潘伟蹲在码头上,接过阿宇递来的第一条带鱼看了看品相,又拎起一只花蟹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老主顾特有的满意:"品相都不错,这一趟确实没白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你们先歇着吧,我带人过秤。"
张诚靠在船舷边,看着工人们把鱼筐一筐筐搬上码头、过秤、装车,流水线一样井然有序。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船尾走了几步,找到正蹲在水龙头旁边洗手的阿和:"阿和,你一会去镇上买点卤菜和啤酒,晚上在我家吃饭。把阿海他们也叫上。"
阿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行,我去买。那船上的东西——"
"船上的东西有潘伟盯着,你不用管。"
阿和点了点头,转身往岸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诚哥,那几个人——就是我说以前认识的那几个船员——我明天就联系他们,看看他们有没有空出来见个面。"
"不急,你先歇一晚上,明天再说。"
阿和应了一声,转身沿着码头往镇上走了。张诚站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才转身走回船舷边,在阿宇旁边蹲了下来。阿宇正蹲在船舷边,手里攥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看着远处工人们还在继续卸货的繁忙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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