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第587章
42
徐白海看着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脸,皱纹深得能夹住蚊子。他想起许多年前,跟朱纯在那个小小的蒙阴举事时,那人说过:“将来天下太平了,咱们都得退下来,给年轻人一个更有活力的世道。”
“备轿吧。”徐白海突然转身。
“赶早去,别耽搁了正事。”
灯灭那刻,黑暗里有声叹息从老周嘴里漏出来,轻得跟落叶砸地似的。
雨下疯了。
徐白海贴在廊檐底下,盯着水帘往外看。
脑子里忽然闪过前阵子抄家那档子事——那户人家留了封家信,里头写着句话。
“三十年的官路,走到底是个囚徒命。”
雨水顺着领口往下灌,凉意激得他肩膀一抖。
他暗自嘀咕:“咱们这些老东西,到头来能落着啥好下场?”
最近递上来的折子,他看得清楚。
弹劾青石子的本子堆得老高,一封接一封,跟不要钱似的。
他隐约觉得,风向怕是要转了。
第二天大清早。
议事堂那边,槐花味儿混着露水的潮气,从窗户缝往里钻。
五十多个四品以上的官,按衙门分成七堆坐着。
黑的、红的、青的官服,东一块西一块,拼在长条桌旁边。
监察部的阎应元头一个到,手里转着笔杆子玩。
瞅见启蒙部的徐白海进门,他起身抱了抱拳。
“徐总师,今儿个要议啥事,您有数没?”
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到房梁上的燕子。
徐白海苦笑,摇头,袖口的毛边擦过茶杯。
屁股刚挨着椅子,民部的周副总长就凑过来。
“我那灾荒的折子递上去好几天了,连个响儿都没有……该不会是要说这事?”
他边说边拿手指蘸茶水,在桌上画粮仓的模样。
天工院的刘监事冷哼一声,插了嘴。
“查账呗。”
他从兜里掏出个铜怀表,啪地拍桌上。
“上个月的工坊流水刚交上去,连根钉子钱都记清了。”
表针咔嚓咔嚓转着,跟大伙儿的心跳一个调。
谁都知道刘监事嫌里长天天查账烦,可其他人也只能苦笑,谁也说不出啥。
最年轻的大学祭酒突然皱眉。
“难不成是南洋的事儿……”
话没说完,旁边几个人直接把他拽回座位。
满屋子朱紫大官,这会儿全跟小学生似的,猜夫子肚子里装的啥考题。
连倒茶的伙计都踮着脚走路。
“快看。”
外交部的郑大人抬手指了指窗口。
众人跟着望过去,宫门口换了岗,新兵手里的火铳枪管在晨光里泛青光。
工部的王主事嗓子一紧,咳了两声。
他认出来了——那是天工院刚造好的燧发枪,比老式的多打五十步远。
辰时的钟一响,堂里立马静了。
徐白海瞧见阎应元的手按在桌上,角落里那个红袍军都督悄悄挪了挪屁股,那是骑惯了马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他自己呢,手伸进袖袋,摸着那本《启蒙纲要》的手稿。
纸边儿早磨得起毛了。
第三遍更鼓敲响的时候,那扇厚重的橡木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朱纯,而是一个夜不收,手里捧着卷轴。
这年轻人眼睛都不斜一下,径直走到主位前,把卷轴端端正正摆好,转身退出去的时候,腰间的令牌磕在门框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满屋子官员盯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那眼神就像在看一颗随时要炸的雷火弹。
说起来,里长以前推新政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是盼着的。可不知道从哪天起,开一场会,竟然能让这些身穿红袍、位高权重的人物,一个个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晨光越来越亮,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一点一点挪动。
五十多个当朝**,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茶炉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那声音就像在熬煮所有人的耐心。
“吱呀——”
门又被推开了。
朱纯终于来了。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袍子,走进来的时候,衣袖带起细细的风声。步子稳稳当当的,踩着老旧布鞋,几乎听不见声响。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把腰背挺直了,就连那位最德高望重的老臣,都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
“周愈才。”
朱纯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说说边陲那边的情况。”
民部总长周愈才赶紧站起来,把随身带的舆图展开。
这位老臣都快六十了,鬓角都白了,可汇报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很。
“撒马尔罕那边,新城已经建了七座,商路打通到了波斯,铁路铺了三百里,防蝗的林子种了八十万亩。”
他手指头在地图上的标记上划过。
“草原上建了十二家纺织厂,奶制品的作坊遍地都是,光养牛这一项,就解决了五万户人的生计。”
朱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周愈才接着说。
“乌思藏那边驿道通了,安南种了橡胶,满剌加成了南洋的货栈,吕宋的铜矿出了三万吨......”
他每报一个地方,就有相关部门的官员轻轻点头,表示没错。
“罗刹那边。”
周愈才的音量突然提了上去。
“靠着辽东的老底子,半年就建起了二十座新城。现在靠近辽东的几座城,已经初步做到了在冻土上跑火车,在雪原里开矿场,连那种极寒地方的毛皮作坊,都已经开工了。”
满屋子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天工院的刘监事忍不住插了句嘴。
“咱们新造出来的蒸汽机,在罗刹零下四十度照样转得欢!”
朱纯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慢慢扫过所有人。
“这些成绩,靠的是红袍大学培养出来的三万学子。他们都在基层踏踏实实地做事情,这些人,就是红袍天下的基石。”
官员们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拿纸笔,准备记接下来的指示了。
红袍外交那边的一个官吏,还压低声音跟邻座的说。
“看来办学这事还得加大力度啊。”
朱纯把茶碗搁下,眉头却拧得更紧。
“人手还是捉襟见肘。”
他站起来,踱到窗边。窗外槐花飘得正急,白花花落了一地。
“这几天老做梦,梦里头还是咱们几个老家伙当年分头去招人的光景。”
他转过身,目光在徐白海脸上停了一停。
“眼下红袍又栽进大坑里了。”
这话一落,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朱纯拿起茶碗,吹开浮沫:“红袍大学那帮小崽子确实有两下子。”
“可光有蛮力不行,得有人能把摊子撑起来。就跟咱们这群人,能把整个草原的买卖盘活了似的。”
“南洋那边闷热潮湿,漠北冻得骨头疼,哪个地方不得有个能压得住场面的人……”
底下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点猜着了的意思。
启蒙部的徐白海捋着胡子松了口气,想着里长这是要提拔年轻人。
可朱纯下一句话像刀子似的扎下来。
“听说罗刹那边,冻土上的活儿卡住了?”
他朝周愈才笑了笑。
旁边民部的几个官儿后脊梁一凉。
天工院的刘监事还想张嘴夸他们新造的机器,朱纯就把话头一转,眼睛扫了一圈。
“那种硬茬子,得让有经验的老家伙去磕。跟当年修江淮水渠似的,要不是那些老工部守在工地上,三年哪能通得了航。”
角落里“哐当”一声,监察部有个官儿的茶盖掉了。
老臣们你瞅我我瞅你,有人开始偷偷抹汗。
朱纯就跟没看见似的,声音不紧不慢。
“所以啊,说到底还是缺人。你们说说看,红袍在世界各地的地盘怎么搭架子,这人才从哪儿来?”
议事堂里静得吓人,蜡烛芯噼啪炸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朱纯的眼珠子跟梳子似的,挨个把人捋了一遍。在几个重臣脸上,格外多停了好几拍。
周愈才觉得那目光刮在脸上,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奏折角都洇湿了。
角落里头,天工院一个副院长忽然开始抖腿,官服下摆跟着晃,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他旁边的启蒙部副总师使劲攥着茶杯,指节白得发青。
朱纯的目光转到红袍大学祭酒脸上,那老翰林竟被口水呛得直咳嗽,慌忙拿袖子捂住半张脸。
朱纯轻轻把茶盖扣回碗上,“咔”的一声轻响,吓得外交部的郑大人浑身一抖,毛笔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满屋子穿朱披紫的大官,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有人盯着自己靴尖上的泥,有人反复扯着本来就挺整齐的衣襟。
周愈才跟阎应元对了个眼神。
阎应元扯了扯嘴角,忽然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臣……愿去罗刹,整顿监察司。”
安静的厅堂里,他那一嗓子显得格外扎耳,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
周愈才紧跟着起身,袖子带翻了茶水也懒得管。
“满剌加那条商路得赶紧整一整,我申请过去。”
话音还没落,他就觉着后背一阵发凉,几道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朱纯脸上没啥表情,盯着这俩抢先冒头的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
那节奏慢悠悠的,可站着的俩人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过了好一阵子,才又有个官员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愿意跑一趟乌思藏。
天光慢慢照进窗户,把那些低着的脑袋照得一清二楚。
朱纯最后瞥了一眼始终不肯抬头的那帮人,起身时袖子带起一股风。
他一个字没说,可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全砸在那些人胸口上。
议事堂里安静得吓人,窗外槐树掉叶子的声响都清清楚楚。
天工院的副头儿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茶杯上的裂缝。
坐他旁边的红袍大学祭酒假装理腰带,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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