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29
书画走时已是三更，夜已深静，这诺大的三相府显得越发的空荡。我沿着府内的回廊慢慢走过，想起许多的旧事。那时候的三相府，虽然是政治婚姻的产物，可每天都还算是热闹。如今所有人都在牢中，府里只有护卫、仆从，府外还有皇宫派来的御林军监视，不过就是个巨大的房子。
走到第二进的廊下时，外院总管说有人来访。来人身后只跟了两个人。如今虽已天热，他却披着斗篷戴着风帽让人看不清面貌。我看了一眼那个头，“见过陛下。”
他将帽子放下，又将斗篷脱了，说了句，“私服出宫，不讲礼数。”
三更天里，他跑到一个臣子的府上，这要是传出去，跳进太液池都洗不清。不过他既有事，便请他去僻静些的书房细聊。他在桌前坐了，我就立在那里等他开口。
“你脾气还真是不小，生起气来连一国之君的都敢甩脸，以前真是不了解。你们那个世界里的女人都是你这个样子不成？”看来武则天找他说过什么了。不然不会称呼“你们那个世界”。“让陛下见笑了。那个世界里臣也只是个异类。”
“不过朕却突然觉得欢喜。看多了后宫的阿谀顺从，见到不畏上位者的真性情女子，眼前颇有一亮的感觉。”他这是几个意思。我可不认为这个世界会有个叫帝王的人喜欢我。他半夜三更的跑来说这么一通是什么用途呢。
“已过三更，陛下有头疾，应早些休息。”
“今日朕才发现，南木其实也很美丽，只是平素男装英武便显得不如其它女子妖娆。”他还没完了！看这架势与出场的风格，我觉得他是憋了个大要求，等着我自动的钻进去。
“然后呢？陛下向朝臣宣布将左仆射变成后宫？”
“不好么？”好，反正你把爹的小妾都变后宫了，抢个臣子的老婆也无所谓的。
不过，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他想要从我们这获得巨大的利益，或许是银子，或许是支持。我决定转移话题掌握主动，“陛下打算如何安置贺兰蓉呢？”
他没料到我不接他的话，却突然提起了他情人的女儿。不过他只是略微尴尬，“你既知她名字定知她身世，可有法子？”寻常的贵门之女入宫武则天可能不会怎么样，但这个姑娘是她的姐姐、是他曾经情人的女儿，那个人按罪死个千遍都不为过的。
“妃嫔之封是不可能了，或者封个夫人吧。真若有情，何阶都是尊者，如若无情，后位也是草芥。”以老李家骨子里的风、流来论，贺兰蓉封夫人还是妃嫔本质并无不同，反正就是找死。“只是，陛下就为此事而来？明日臣会进宫，也可问的。”
“宫里太闷，出来走走，可是出了宫却发现无处可去。”废话，这个点都宵禁了，家家户户都睡觉了。
他起身，走到书房的窗边推开窗，此时繁花正茂，夜静香幽。“夫人也不要封了，还是让她出宫吧。给个县主之封就好了。刚刚在出宫的路上，朕忽然觉得是否前世便与武氏有缘呢，一个入了寺院能回宫，一个孀居多年也入了宫，如今还来个贺兰蓉。只是她虽年轻活泼如春花般明亮，可她的母亲入了冷宫是事实，如若她生了他心，也许又将引出不好的事情来。”或许秘道的塌陷让他真的后怕了，因为有些事情不单纯是后宫的争宠了。
“陛下英明。”反正也才十来天的功夫，顶多是一见钟情的初始，及早的止步也是及早的让双方免祸。武则天恨的就是这个事情了，伦理可以不顾，但国体江山不能不顾。
“看来你也是觉得贺兰蓉不该出现在宫里了，难道你与皇后是一起的？”
“陛下，世间女子，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狄夷外族或贫民百姓都可为您所爱，唯独不是能心中有恨之人。恨是可以毁灭一切的东西。”
“据说，早前你们与中书令也是互相较量的，如何今日却成了三相之府？”
“臣和侍中大人与中书令之间只是较量不是仇恨，比不得这毁宫灭军的大祸事，且我三人在为国为民的大事上从来没有冲突，即使心有仇恨也会为了大义而放下。”心里却在嘀咕：你一国之君，如此混乱的国情下，还在想着儿女之情，还是哪个都不愿放手的那种，也真是奇葩界的战斗机了。
他转过身很认真而长久的打量我，又过了许久，“你果然不同于任何女子，皇后的心胸不及你五分，但凡心存天下的男子会为你折腰的。”折你个串串，这种话能随便乱说么。
“臣让府中护卫送陛下回宫。”
他倒是走了，却给我挖了个坑。第二天我将一应证据送去宫里，人还没到李治平时召见大臣的紫宸殿偏殿，便立即被武则天叫进了她宫里。
“听闻陛下昨日去了你府上？”
“陛下心有犹疑，出宫散心。”
“三更之后去一个有谋反之嫌的重臣府邸，百官若知晓，又会如何猜想？”现在不是百官如何猜想了，是你武则天已经找麻烦找到我头上来了。李治一生喜新不厌旧，处处留情，上至年近四旬的武顺，下至十余岁的少女，类型繁杂、跨度宽泛，她怀疑到我头上也是正常；何况李治昨天还刻意从言语中引导过了，那两位随他出宫的人至少有半个是属武则天的，那么她的猜想也是有依据的。
“会让百官猜想的或许不止此事，一旦臣将证明三相府清白的证据呈至陛下，三相府无罪开释的那天，便是群臣沸议的一天。会有人说三相府拿女人交换权势，也会有人说陛下抢臣妻不折手段，还有人说陛下昏庸被人蒙蔽冤枉重臣，或是说二圣忌惮贤臣故意打压。除非坐实此事灭了三相府，否则说什么的都有。”
她瞬间听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眼角已有笑意，“南木果然看得长远。可是陛下却为儿女之情所扰，目不过三尺。他想你我之间生嫌，却没想过会将彼此带入一个困局。如何破这个局呢？”她了解李治，手段也高明，自己不出手，只让我们来反击。
“根本不用破，整件事情没有帮凶、没有构陷、没有谋反，一切是为了引外邦细作入彀，如今，逃出天牢的交趾细作被抓，细作在长安的同伙被清，一切自然结束。南岭一战已过去半年，交趾国书至今未至，又有此事事发，这交趾王的儿女便长留宫中，将来如若真心臣服，另行再议。”
她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事情弄大，武顺之流所做之事便会让天下知晓，虽已惩恶，但武氏一族的名誉、皇室的名誉也会大打折扣。这可比单纯的争宠死人严重上百倍。
“南木，你这一石二鸟使得不错。”能有你不错么，轻轻松松就破了自己老公想拉拢我们的心思。这两人也真是够了，内忧不断还斗狠斗智的。
“臣便向陛下去交证据了。”
“如若陛下不依你的建议怎么办？”
“臣会让陛下知道，如若不是自愿，任何铜墙铁壁也关不住不我们。”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只是李治真如武则天所言，不过才过了一夜，他那决策反复的毛病又出来了。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干净利索的，这两人一旦生了矛盾，各自己的特点就很明显的表现出来了。
“陛下改变想法了？”
“取舍太难，为何身为君王也不能两全。”
“如若没有□□兴兵，陛下也不过是关陇一贵公子。皇后一心为的是李唐的天下，不是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可以比的？”我话里的意思其实是：你若自己强硬些，大智些，武则天再牛也不过是贤内助，此贤内助用好了大利天下，用不好无非就是让自己倒霉。
“南木却可与之一较高下。”呸，你还真是敢想。
“焉知不是前门拒猛虎，后门迎群狼。三相府为国为民，绝不搅入陛下家事。”即绝不会站在他们任何一边。
“如若一定要呢？”
“臣昨日已言明，待此事一了，我三人辞官归入江湖，从此与朝堂无半点关系！”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你们一个个的，果然未把朕放在眼里。”
“臣等愿天下太平，愿大唐兴盛。初履相职，也曾希望与二圣既是君臣亦是佳友。但臣等忘了，丹陛之上的君王从来都是孤家寡人，只有君臣没有朋友。所以，这牢狱之灾也算是给微臣提了个醒，今后莫要有不该的想法。”
“你的怨气怎的比朕还盛？”
“三相的年俸、恩荣不过数万两，如今掏了几十万两银子用于赈灾，换来的却跟老鼠一起住的阴暗牢房。不该有怨？”
“那朕这一国之君的怨该向谁而发？”
“本就是夫妻间的事情，非要弄得鸡犬不宁，臣也没有办法。”
“谁给你这样的胆子，看来真不该让你从那地方出来！秦总管，给我把她送回天牢去！”
我哼笑一声，“那陛下尽可试试，可有本事将臣送回去。不仅送不回去，那在天牢中人也会很快就出来。”我也是受够自己了，这个过程搞得跟情人间斗狠一样。
“南木祖兰，冲着你如此狂妄，朕便不能饶了你们。来人，将她拿下！”
宫殿的护卫立即冲了出来，一共有十几人向我围过来，“砰”的一声，其中一人随即倒下，立即止住了他们围过来的步伐。在宫殿里的所有人吃惊的看着我举着一块巴掌大但可置人于死地的东西。“如果还有不怕死的，尽管过来。”没人过来，不是他们怕死，是他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可怕的东西，人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有时候超过死亡。
“陛下，臣只想将想说的说完。”我拿枪指着他，他盯着我手上的枪，脸色有些发白。
“你……你说！”
“从前有个大富之家择继承人，给了两位备选的儿子各一匹马、一箱银，让他们去几百里外找一个药材商买药，谁先回来谁便是下任家主。一箱银子颇重，一匹马无法承载一个人加一箱银子，如若让马驼了银子人便要走路，这势必无法在约定的期内返回，而家中只有一辆大马车也非一匹马可以拉动。两兄弟最后决定一起协力，用两匹马拉了马车，拖上两箱银子和他们俩，如期买到了药材。可是在即将到家时，因为都想争得胜利，便分别驱赶各自的马匹，那两匹马不是朝两个方向拉便是相互打架，最后竟由可以早归变成了两人都晚归了。”
“你想说什么？”
“如果想那马车如期到家，两匹马只能一起向一个方向用力，国政亦是如此。”
“一起归家，谁来当这家主？”
“日月同辉从来都是强过孤星之光，两人之思无论如何也是强过一人之力的，为何非要分个高低较个主次？当初您给予二圣之称难道是为了今日斗得两败俱伤不成？”他朝禁军挥了挥手，他们收了手中的兵器。我收起了枪，“麻烦秦总管叫个太医过来，下官要救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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