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山重是个阴官。
可能是因为字写得好,死后没有进枉死城,没有下地狱,也没有转世投胎,而是进了判官殿,协助判官誊写生死簿。
前世他无官无职,没想到死后投胎不成,反而在地府谋了个阴职。
先说说他是怎么死的吧。
十二岁开始,刘山重出门讨生活。没有目的地,只是边走边做些零工,填饱肚子之余还能有些碎银富余。
闯南走北,无依无靠,不乏歹人心怀鬼胎。三番五次遭遇意外,却都在紧要关头逢凶化吉。
转眼间四年过去,刘山重已经十六岁了。
已经长开的少年初显风采。身形高挑,墨发简单束起,面容英俊超逸。
几年的磨砺令他身上形成种特质,沉稳知礼与潇洒不拘相糅合,又多年闯荡结识各色人等,使得不少青年才俊愿与其结为好友,也有不少少女倾慕于他。
这年,刘山重经人介绍踏入江湖。先是参加个门派的入门考验,结果却出人意料,初选就被刷了下来。
这个门派叫做无锋剑派,轮规模,论表面实力,算是江湖中的二流派系。
可私底下,人们却说无锋剑派的真正实力不可估量。
好友劝他再试次,刘山重也就半月后又去了次,这次虽是入门了,但也只是个外门弟子。
熟识的人惋惜之余,却也都为他庆贺,说是如此胆识风度,不论在哪,定能有番大作为。
可这门派长老与师父,却像是故意冷落他般,只教了套基础入门功法,就将他安排在了书阁,替门派抄抄写写。半点不提剑术功法之类。
十七岁到二十岁,刘山重直在为无锋剑派抄书,抄账本,抄各种东西,就这样练出了笔好字。
起先因为直没学上功夫,他也找过未曾见过几面的师父,求过三番五次忘记他名字的师兄。最初他们还会说再等等、不急,后来时间长,连这等客套话也不说了,直接拒绝。
即使他入门时曾被夸过天分好,也比不上那些资质平平,却有人引导的内门弟子。
刘山重自然想过离开,可没有人同意他的请求,名义上的师父说他手中过的书信账本太多,若是将他放走,担心门派内务外泄。
明眼人都能看出原因并不在此,刘山重自然明白这只是他们搪塞自己的借口。
想要偷偷溜走也不可能。自打他提出要走的那天,书阁门口开始出现沉默寡言的高手。
刘山重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被软禁了。
他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为何无锋剑派的长老们明明不看重自己,却又要将自己留下。
也许与那次变故有关,也许与那四年游历有关,再详细的,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即使身份始终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这些年中,因为刘山重越来越出色的容貌,加上他恬淡温柔的性子,也虏获了不少女弟子的心。甚至有其他门派的弟子,不知怎样听说了,远道而来只想见他面。
日复日,他几乎就要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来年腊月十七,事情仿佛有了转机。
刘山重那名义上的师父去他的住处转了圈,翻看着他抄写的那些书信,抖着胡子笑了几声,难得正视着刘山重说:“你也算是时来运转了,明天去长老那里趟罢。”
想着自己终于能做名内门弟子了,再沉稳如刘山重也满心雀跃。即使相较多数内门弟子,自己以这个年龄起步有些晚,但也总算是熬出头了。
可是天意弄人。次日,就在他压抑着内心的喜悦走向内殿,路过演武场时,突然被飞来横剑刺穿了喉咙。
死后,刘山重来到地府。天子殿里,判官扫了他眼,告诉他其实他阳寿未尽,那个练功弟子不留神,剑飞了出去,恰好冲着他这个方向,正好刺穿了他那脆弱的喉咙,属于意外死。
恍着神的刘山重点点头,与其他枉死鬼起自觉站到前往枉死城的队列里。
可是就当他跟着队伍路过奈何桥,半只脚踏进枉死城门时,突然被只冰凉的手拽住了胳膊,从队伍里拖了出来。
那是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小鬼差,咧着张嘴,笑嘻嘻地对刘山重说,你不用去枉死城啦,判官大人看你字写得好,让你去跟着写生死簿哪。
刘山重突然笑了,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喉咙,因为喉咙穿了没法说话,只能用沾着血的手摸摸小鬼差的头。
小鬼差也很开心,顺手拉过他的衣袖擦擦头上的血,拽着那衣袖就往回走。
再次路过奈何桥时,刘山重看到个宫装女子哭着打翻了孟婆的碗,拖着裙子走了几步,扑通下跳进了忘川河。
活着的时候,刘山重没有进过官府,也没怎么跟官吏打过交道。跟着小鬼差路走,路听他说,才知道原来这小鬼差还是个九品官,想了片刻,刘山重还是躬身拜了拜,小鬼差连忙把他扶起来。
边引路,小鬼差边说:
“等您给刘判官打了下手,也是有品级的阴官啦,指不定比我高上几级哪。”
见刘山重面露惊讶,小鬼差笑了,从衣袖里扒拉半天,找出团皱皱巴巴的黑色布带,指着他的喉咙说:
“您也姓刘。”
“刘大人,先包扎下你的脖子,你看,又流血了。”
刘山重低头看看,可不是吗。到了阴间,感觉不到痛了,也忘了血还直流着,衣服前胸都要被血染透了。他连忙接过布带,在脖子上缠了几圈,冲小鬼差做了个谢谢你的口型。
小鬼差很是开心,干脆拉起他的手,边往前走,边不住地说着话。
“刘大人,你不用担心,等见到了刘判官,刘判官会想办法让你说话的。”
“刘大人,您新官上任,这几日定很忙。等你闲下来,我就带你四处逛逛。”
“刘大人,这几日地上打仗,下来的人多,您看,四处都是。”
小鬼差口个刘大人,可直到现在,刘山重自认还只是草民个,被这样称呼,着实有些不习惯。但小鬼差会儿您会儿你的,又很是随意,他心里那点儿别扭,慢慢也就消失了。
不久,小鬼差停下脚步。
“刘大人,咱们到了。”
刘山重点点头,望向前方。
面前的建筑,很是宏伟轩昂,目之所及,像极了京畿府衙,却是乌砖黑瓦,对儿幽蓝鬼火装点在门匾两边,静谧却不阴森。
心头紧,刘山重莫名觉得这切似曾相识。
鬼卒尊敬地拉开大门,小鬼差带着刘山重走进府衙,路上,刘山重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莫名熟悉的地方,不知不觉就到了正殿门前。
这气派的阴府早就令他颇为疑惑又颇为好奇,刘山重向前几步,伸手就要叩门环。
“别敲门!刘大人先等等。”小鬼差忙着喊停。
刘山重疑惑地转头看他。
“您刚来,还不知道,地府不兴敲门的。”小鬼差解释道,“您看好了,得这样儿。”
认真地盯着小鬼差,刘山重决定从现在开始,认真学习地府里的礼仪规矩。
只见小鬼差清清嗓子,往后退了步,大声喊道:
“刘判官!刘大人!快开门啊!”
吃了大惊,刘山重目光游移在小鬼差与壮观的官府大门前。
半晌,位黑衣青年慢吞吞地拉开半扇门,探出半个身子。只见他张俊脸上写着不满,眼底乌青,像是几天没有睡觉。
“叫什么叫。”年轻的刘判官分别瞅了他们眼,看到刘山重脖子上的布条,和越流越多的血,目光锁定在小鬼差身上,“叫魂儿啊你。”
小鬼差蹭着刘山重的胳膊,嘻嘻直笑。
刘山重想着这判官竟然如此年轻,恭敬地拱了拱手,又想,人间总是戏说叫魂儿,这才算是真正的叫魂。
“刘山重。重还是重?”刘判官转头问他。
刘山重使劲做了个“重”的口型,不小心喷出团鬼气。
小鬼差善解人意地解释:“山重水复的重。”
刘山重使劲点头。
刘判官打量刘山重几眼,也点点头,招呼道:“进来吧。”
就这样,有生以来……不,由生往死,刘山重这缕精魄,第次进了官府。
刘判官点上盏灯笼,昏黄的灯光轻轻摇晃,映照着两大小三只精魄。
刘山重很想仔细打量下这既像官衙又像宫殿的地方,但据小鬼差说,他是来这里做官的,还是不能太随便。
便只好静悄悄地站着,任凭刘判官打量,连小鬼差都难得安静了下来,只是左手仍旧抓着他的衣袖。
片刻,刘判官望着刘山重的双眼开口:
“刘山重,今后你就留在这里做事。”
刘山重深躬作揖。
“你的嗓子,还需要段时间。在此之前,你只需听我的吩咐就好。”
刘山重点头,牵着小鬼差的手,跟随刘判官走向殿府深处。
又是扇幽暗的大门,刘判官上前转动钥匙,门锁发出“咔哒”声轻响。
似笑非笑,他转身意味深长道:
“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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