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男人们谈事的时候从来不在意时间，在许无言马上都要在铁府吃晚饭的时候，陆是终于把她叫走了。

　　因为之前的事情，许无言内心仍堵着一股无名怒火，一路上她一言不发，在马上也与陆是刻意保持着距离。

　　陆是看到她气鼓鼓的模样只觉得好笑，却也没有招惹她，任她生了一路的气。

　　在来到王宫前的卫阳路上时，陆是带许无言下了马，那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穿着深色衣服的他们很容易隐入夜色中，许无言觉得此刻回王宫正是时候，说不准还能吃到蕙妃留给她的晚饭呢。

　　可陆是却无着急神态，他一边把马交给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影卫手里，一边带着她在街市上闲逛，许无言虽是生气，但还是疑惑地问道：“你还要做什么？”

　　陆是带她来到一个灯笼铺子前，挑了其中最漂亮的一盏兔子灯，交到她手上：“拿着。”

　　许无言不明所以：“买这个做什么？”

　　陆是看了看宫城的方向：“今日是上元节，陛下会在宫城之上赏灯，因此宫城戒备比往日要严，现在不是回去的时候，等入夜，到了宵禁我再带你回去。”

　　许无言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上元节，怪不得街上这么多人，她刚刚一直在赌气，竟然没发现卫阳路上的行人这么多，大家欢声笑语不断，孩子们提着各色灯笼玩闹，热闹非凡。

　　许无言想起上一年这样的月夜，她还提着妲女向月宫的六角宫灯，望着陆是与季然衣相拥的身影，月凉如水，心也似结了冰般寒，如今却觉得仿若隔世。

　　她曾经以为那是个误会，现在呢，现在他们三人变成这样是不是也源于某个未知的误会？她突然想起今天铁夫人对她说的那些话，火气重新冲入肺腑：“这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我才不要！”

　　许无言把兔子灯还给陆是，一脸嫌弃的表情。明明手中的兔子灯很好看，茭白的身体，大大的红眼睛，看起来很安静，内心却藏着火般的热情。似乎感知到许无言话语中的嫌弃之意，兔子灯晃动几下，脑袋慢悠悠转动，红红的眼睛正好对向许无言，看起来极度委屈的样子，许无言索性别过脸，不去看它。

　　陆是摸摸她的头，并没有接回兔子灯，而是含笑看着她：“你若是不喜欢，大可扔掉它。”

　　许无言觉得这话很耳熟，又觉得陆是说这话的样子很无赖，她佯装要把兔子灯扔掉，可看到兔子无辜的大眼睛时又有些不忍，只能嘟着嘴巴收回，一脸不情愿地提着。

　　买灯笼的人在他们身后排起了队，灯笼铺的老板焦急地想赶走两人，又不好意思直说，于是改变了一下遣词，满脸含笑对陆是说道：“这位公子，大鸢宫前要开始放焰火了，公子不妨带着夫人去看看。”

　　许无言刚开始没明白老板的意思，而是纠结于他对自己的称谓，她解释道：“我才不是他夫人……”虽然很想是，但真的不是，所以没必要自欺欺人。

　　陆是领会了灯笼铺老板的意思，未等许无言说完，就拉着她走开了。无言虽然还没消气，但是她也没处可去，于是只能跟着他在街市上游荡。

　　鹿回并不比砾城保守，平日难以相见的鸳鸯们也在这天走上卫阳街的街头，相约赏灯猜谜。

　　许无言望着随人群向大鸢宫走动的痴男怨女，又偏头看看陆是的侧脸，突然觉得很失落，她和陆是身处其中却不是其中的一对，季然衣才会是他光明正大的妻，会是与他相伴今生的那个人。

　　许无言拿指甲抠弄着兔子灯的提竿，仍是赌气问道：“你说要让我离开的，为什么还没有消息？难道要等到和公主完婚之后吗？公子不会是想要食言吧？”

　　陆是身子僵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目光闪烁：“我…我从不食言。”

　　“可你犹豫了，你不会真打算困我在王宫一辈子，让我老死在宫城吧？”许无言感觉到他的犹豫，她多希望陆是的犹豫是因为害怕失去自己，是因为喜欢自己。她歪着脑袋一脸坏笑，眸光中映出随人群流动的灯火，“其实如果你不想我走也可以，不如你娶我吧！”

　　陆是微讶，许无言总有办法问倒他，他别开脸平复内心的波动，旋即恢复淡然神色：“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

　　“你会不会娶我嘛？”见陆是不回应，许无言很失望，眼中再也映不出璀璨的灯火，她假装无所谓地笑道，“看来你不会娶我的，所以我要走呀，我都要十九了，可是还没有嫁出去，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的，所以我要赶紧去找一个肯娶我的人，有人相伴才不至于孤独终老。”

　　陆是眼中闪过一丝醋意：“他是谁？是那个陆是吗？”

　　许无言故作神秘：“不能告诉你，你先说什么时候放我走。”

　　陆是敷衍地回道：“快了。”

　　许无言看到陆是态度，突然觉得离开的希望渺茫，她不知道为什么陆是在这件事上总是含糊其词，他明明答应过她会让她离开，可现在又为何一再拖延，她真的不想等到陆是和季然衣成婚之后再离开。

　　有些人许无言已经得不到了，可她也没那么大度，能够真心看着他和别人相亲相爱，白头到老。这个时候，她还是要逃跑。

　　许无言习惯了逃跑，她也很会逃跑。此刻她打量着四周，见上街赏灯的人越来越多，心知现在逃离是个绝佳的机会，她想陆是这么神通广大，即便自己真的跑了，她也相信陆是能够善后，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准机会，趁着陆是不备，扎入拥挤的人流中。

　　陆是似乎很开心，赏灯的时候嘴角也带着莫名的笑意，许无言跟在他的身后，全神贯注盯着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只要这只手上的力气稍微减小，她就可以睁开束缚，逃之夭夭了。

　　陆是意识到许无言的反常，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失神，瞬时就明白了她的意图，手上的力气不减反增，将许无言抓得更牢。

　　许无言没料到这个变化，她抬起头看向陆是，正对向他投来的探寻目光，她慌忙别开眼，假装在欣赏千奇百态的花灯。

　　陆是望着远处的城楼，说道：“知道今晚陪在陛下身边赏灯的人是谁吗？”

　　许无言不假思索地回道：“锦贵妃。”锦贵妃是宫中位份最高也极得荣王宠爱的妃子，后位空置，锦贵妃虽不是皇后，却代理皇后职权多年，这种时刻理应是她陪在荣王身侧。

　　陆是早就料到许无言的回答，他轻笑一声，说道：“是颜妃，新晋的颜妃，”许无言投来疑惑的目光，陆是仍盯着宫城的方向，解释道，“颜美人被诊出有孕，已经晋被为颜妃了。”

　　许无言既惊喜又担忧，陆是领会她复杂的心情，接着说道：“你放心，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好好安置她的，自然还有她的孩子，”他顿了一下，抬起抓着许无言手腕的那只手，别有深意的说道，“前提是某人不会给我找麻烦。”

　　许无言明白陆是话里的意思，她扁扁嘴，把另一只手提着的兔子灯举到眼前，抬眼看看陆是，吐吐舌头道：“不会不会，某人会像兔子一样乖巧的。”

　　陆是眼含笑意：“可我怕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哪。”

　　许无言头摇的坚定：“不会不会，这兔子牙口不好。”

　　陆是瞥了一眼向宫城行进的人海，带着她来到了一家观看大鸢宫焰火位置最佳的酒楼。在雅间里，陆是点了一桌酒菜自斟自饮，许无言在陪他喝了三盏酒之后，准备倒第四盏酒的手被他打掉，她不满地撅噘嘴，可看向他坚定的眼神，只好作罢。她把脸别向一边，看着乖巧的兔子灯发呆。

　　陆是一杯接一杯地喝，望着许无言的侧颜和桌上的兔子灯，恍惚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只是那时的许无言应该不像此刻安静，而桌边的灯笼也没此刻的温暖。

　　街市上的茶铺为了招揽生意，找了人唱曲儿，靡靡之音越过热闹的人群，透过薄窗飘入许无言耳中，竟让人有种身在隔世的感觉。

　　“春尽桃花落千遍，年年暮暮歌人愿，青女重系鸳鸯结，怎奈梦里梦外，曲散人不见……”

　　“梦和记忆，你相信哪个？”陆是放下杯盏，兀自问出这个问题。

　　无言转过头，虽然有些疑惑，不过还是说出了心中的选择：“梦吧。”

　　陆是把玩着空杯盏：“为什么？”

　　许无言执起酒壶为陆是斟酒：“有时候梦比记忆真实，在梦里，伤心会哭，快乐会笑，其中的爱是真，恨也是真，我们虽身处虚假的梦境，看到的却是自己的真心。”

　　许无言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的杯盏也斟满，接着说道：“而记忆只是代表了过去，代表了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一些事，曾经见过的一些人，可记忆却不会告诉我们，我们现在最爱的人是谁，如今我们想要的又是什么。”

　　陆是盯着杯盏中清冽的酒，认真而专注，仿佛杯盏中盛放的不是酒液，而是一个未解的难题，他的唇张合几下，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许无言见陆是失神，于是将自己杯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其实在她尝来，天下间所有的酒都是一个口感，辛辣而冲头，根本没什么好味道。她贪杯，贪恋的不是酒，而是醉酒后的放空一切。

　　许无言迅速饮尽这一盏酒，她刚放下杯盏，就看见陆是拿严厉的目光看着自己，面上也浮着一层恼意。

　　许无言知趣地低下了头，把杯盏推向陆是，以示自己绝不偷喝的决心。陆是嘴角扬起一个笑，然后伸出两指夹住杯盏，在她的注视下，稍稍用力，咔啪一声，薄壁盈透的霁蓝小盏就裂成了两瓣，犹如含着珍珠的两片蓝色贝壳。

　　“我去看焰火……”

　　许无言怯怯收回自己的手，极力忍住脑中的混沌，假装步履平稳，搬个凳子跑到窗子那，打开窗扉，以手支颐，趴在窗前一边看观赏流动的灯火，一边等待辉煌的焰火。

　　她静静发着呆，一只手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嗒，嗒……”

　　夜色越来越浓，而灯火之光也越来越亮。各路的点心铺子前，小贩的吆喝声更大了，茶棚也挂上各式彩灯招揽生意，街道两旁的铺子之间结了许多绳子，上面挂满了火红的纱灯，远远望去，一片暖红。

　　许无言目光变得柔和，这个灯火辉煌的场景似曾相识，不过那时她身边还有两个叽叽喳喳斗嘴的家伙，虽然后来他们一个跑去了看杂耍，一个被漂亮的点心吸引走了，可他们仍是在第二晚陪自己放飞了许愿的天灯。

　　如今却是物是人非，生死别离。

　　大鸢宫前燃放起金龙于飞的焰火，金色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空，许无言仰着头看着，鼻子一酸，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第二束焰火绽开的时候，许无言感觉到陆是来到了自己身旁，她侧过身子仰起头，专注地盯着陆是俊毅的侧脸，眼睛一眨也不眨。

　　清亮的月光勾勒出陆是棱角分明的侧颜，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璀璨的烟火在他黑寂的眸子里跳跃，如诗如画。

　　许无言多想时间能静止在这一刻，她不管陆是现在心里想的是谁，也不管将来他们的境遇如何，只是这一刻，她希望陆是能陪在她身旁，她能这么近地靠近他，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翕动，看着他眸光里的焰火跳跃，看到地老天荒也不会厌烦。

　　感觉到许无言的目光，陆是低下头看看她专注的表情，轻笑道：“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难道我比焰火还好看吗？”

　　陆是笑得时候更好看了，许无言沉溺在这个笑容里无法自拔，她微微点点头，呆呆地说道：“你比星星好看一万倍。”

　　“星星？”

　　陆是疑惑地皱了皱眉，目色不自在地跳动几下，他看着明明灭灭的焰火之光映照在许无言白皙的肌肤上，两朵酒色的酡红晕开在她的两颊，艳丽的眉眼中全是童真般的期待，在这目光的注视下，他的双手不自知地慢慢抚上她的脸颊，手指轻轻摩挲，替她擦拭脸上遗留的泪痕。

　　感受到脸颊上的温热，许无言站起来抱住陆是，她仍然仰着头盯着陆是的脸，目光澄澈，一如孩童：“你是我的陆是吗？”

　　此刻陆是脑中一片恍然，他已经弄不清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开她，不能让她离开，然后未及思考他就低头覆上了许无言的双唇。

　　熟悉的气息充盈在鼻息间，陆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喝醉了，不然他怎么会如此得反常，如此得不顾一切，沉浸在这个吻里无法自拔。

　　焰火爆开的声音惊醒了迷蒙的陆是，他睁大眼睛，慌忙离开了许无言的双唇。可许无言环着他的手却更加用力，刚刚被他亲吻的双唇也牵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她的目光里溢满幸福的笑意，然后许无言把脸紧紧贴近陆是怀里，用撒娇般的语气说道：“你真的是我的陆是。”

　　许无言把脸埋在陆是的怀抱里蹭了蹭，小声啜泣着说道：“陆是你别不要我，你带我离开好不好？陆是你不要娶别人，你娶我好不好？”

　　陆是喉头微动，双臂紧紧环住她，在她耳边轻柔地说道：“好。”

　　其实陆是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代替许无言心中的陆是做出回答，还是在给出的自己的答复。他只是觉得很罪恶，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刻做出的承诺，恐怕没人可以为怀中之人践约了。

　　.

　　是夜，陆是将熟睡的许无言抱回了依云殿，送到了蕙妃的屋中。

　　这次许无言醉了，却醉的很安静，不哭不闹，只是沉沉睡着，在梦中她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爱她和她爱的人都陪在自己身边，圆了她的梦，成了她的愿。

　　看着许无言恬静的面容，陆是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脸颊，良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不安地收回自己的手指，苦涩地笑了笑。

　　蕙妃看着熟睡的许无言，轻声问道：“芍药是什么人？”

　　陆是看着拼凑出的桌子上的一豆烛火，烛光投进他深色的眸子，犹如投入深海中的石子一样毫无回应，他回道：“和娘娘一样，是佐之答应要送走的人。”

　　蕙妃循着陆是的目光，却看向桌上那几本游记，若有所思地说道：“希望她和我一样，是真心想要离开。

　　陆是半阖眼睫，嘴角牵起一个苦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答应送走许无言，可也希望她不是真心地想离开，他想留下她，却不知道又该如何安置她。

　　陆是想起第一次，他在藏梅馆见到那个红衣姑娘的时候，就已经是个错误的开始，也许在相遇的那一瞬，他的目光就不该停留在她身上。

　　不是故人却入了梦，不可守之人却入了心。

　　爱而不得是念，得而不能爱就成了怨。

　　.

　　寒烟一起红绡散，醉醒醉复终难愿。前尘往昔错纠纠，无可拾忆怎为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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