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当慕容西遇见安东尼
慕西拖着那只笨重的大箱子,艰难地登上了五楼,看着别的护花使者,她却一点也不羡慕。毕竟,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羡慕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有的人付出了脆弱,有的人付出了冲动。
看到525号,一颗滚动的心终于有了着落。慕西轻轻地推开宿舍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巧的女生。她的脚轻轻地踮在椅角上,微微歪着头,黑色的长发瀑布般地下垂,一帘幽梦似的藏在童话中央,雪白的长裙及地,在180度拼命旋转的电风扇下,一波波地飘成倩女幽魂。“倩女”优雅地弯着杨柳腰,一丝不苟地在蓝色的帆布鞋上打着结。慕西心里一喜,她就是新的室友了吧,于是兴奋地喊道:“嗨,你好!”女孩轻轻柔柔地偏过头,嘴巴瞬间扩成一个大圆:“里玛,又来一个美女痞子!”慕西一愣,人不可貌相,是宇宙间多么永恒不变的定律!
她匆匆环顾宿舍,只有两张床,不禁疑惑道:“你用了’又’,这不是两人间吗?难道还有第三个人?”
女孩放下打好鞋带的脚,笑的放肆:“没有了,只有你和我!我叫顾明美,以后可以叫我美美,嘿嘿,可以越叫越“美”!”
慕西莞尔一笑,她是一个自信的女孩。“我叫慕……容西,你可以叫我慕西,很高兴认识你!”
顾明美哈哈一笑:“别这么客气了,西西,你有没有眉笔啊?借我用一下,还有要不要去食堂?”
听到她叫她“西西”,慕西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应道:“哦,有。”她递给她眉笔,呆呆地看着她把眉毛化成柳叶的样子,她发现慕西盯着她,不经意地大喊:“你到底要不要去食堂啊?”“哦——”慕西突然反应过来,看看地上的箱子, “不用了,我想先整理一下东西。”慕西对陌生人从来都有一道防线,她不愿意那么快被别人看透,就像一只红艳的苹果藏在绿叶深处,她害怕有人说她红的动人,有人说她红的像血,无论哪一种评价都让苹果暴露在阳光下。
她走后,慕西开始浏览整个宿舍,门后面的登记牌里写的是慕西和顾明美,她在报考的时候把“现用名”那一栏填上了慕西,“慕西——慕西——”,她想,这样就可以离慕容氏远一些,慕西——对!以后我就是临南大学旅游规划专业的慕西了。
可是当慕西转过身,慕容西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只固执的大苍蝇,死死地在脑海环绕,她无力地跌坐在床上,黯然神伤。陈子墨去英国的时候,恳求她跟他一起去,他说,你老爸有那么钱,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去念书?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他哪里知道,那个名义的“老爸”恨不得她横尸街头。她也没想到,陈子墨一到英国,就给她来了一封分手信。
慕西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看清顾明美的脸,这都怪她魔鬼般的长发和公主般的娇小。小小的瓜子脸眼窝深陷,说她双眼皮吧,眼线也太高了点,说她单眼皮,她会圆睁着双眼又吼又叫:“这么宽的双眼皮,你瞎了!”随后五音不全地唱道:“零零零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上帝在慕西的右眼边画了一条线,神话般地变成龙凤眼……春雷啊……春辉啊……啊……”
慕西把双眼皮贴砸向她:“都给你了!”自从知晓了胭脂水粉,慕西就对双眼皮贴产生了极度的依赖,眼睛一单一双,AB又阴阳,虽然不仔细观察并不明显,可是既然知道了,就像那有了地球引力,每次照镜子,都恨不得只盯着眼睛。算命的说有富贵相,可她隐隐觉得这不科学。
顾明美很美,如绸缎的长发及腰,没有离子烫陶瓷烫,更够不上蜜桃巧克力古,但却顺滑有余。她有两片薄薄的嘴唇,说起话来吹弹可破;“牛奶”和“刘来”是她普通话生涯中永恒的死穴;偏爱高跟鞋和包臀裙;爱好网络小说和淘宝,表面上比同龄人成熟有魅力,背地里却咋咋呼呼,风风火火,满嘴的“辣妈的”。在别人的事上是诸葛亮柯南福尔摩斯,在自己,则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说不清道不明。随着她“女神”般地回眸,红薯味儿的“里好”,她便成了慕西在临大唯一的室友兼闺蜜。
每次和顾明美出双入对,她都要嫌弃慕西土,“哎呀呀,你怎么又穿这双帆布鞋啊!不是什么衣服都要搭配帆布鞋的!你整个大学是不是都像个高中生,而研一才反应过来大一的水准吗?”听着顾明美的唠叨,慕西一点都不觉得生气,她想自己一定有受虐的倾向,又或者顾明美实在让人气不起来。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对顾明美说:“我要剪头发!”
陈子墨最喜欢她倾泻如墨的二尺青丝,他说一看就是温柔典雅的窈窕淑女,是所有男人都想纳为己有的梦中情人。
慕西轻描淡写地对理发师说“给我一个一看就不是淑女的发型。”理发师昂起山丹丹色的鸡冠头,挥一挥手,她的头便成了炸开花的方便面。顾明美绕着她转了一圈,乐开花地抱住她的头:“哈,这就对了!现在你就是女神的陪衬!”慕西望着地上的匍匐的残发和天真邪气的顾明美,决心告别乖乖女时代,可是又不确定地问:“是不是太膨了?”顾明美巫师般地唠叨起来,“怕个啥?你小学跳两级,大学跳一级,”她把右手重重地拍向慕西的肩膀,“妹子,你的历史一定很悲壮!你要抓住青春的尾巴,记住,再不疯狂就掉渣渣了!”
慕西望着镜子里面波浪卷卷,一卷成史。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跳级是不想拿后爸的钱交学费。学校奖学金的名单上永远有她,获奖是让她开心又难过的事。她熬过了无数通宵,却只为坚守少的可怜的尊严。她在那个看似完整的家竭尽所能地保持着乖乖女的形象,在花儿一般的年龄,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脱水萎靡。
每次顶着满头的波浪卷,穿着四处破洞的牛仔裤和顾明美踏进校门,门卫总是对慕西“特别关照”: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慕西不得不耐着性子郑重地回答这三个深奥的哲学问题:慕西,超市,宿舍!
在没有爱人的季节里,友谊是身边的风,如影随行,救人水火,不至于在孤独的天幕下踽踽独行,比七级浮屠还厉害!
所以,当慕西在深夜看到陈子墨社交网站里和金发碧眼女子的亲密合照时,第一反应就是拉住顾明美的手痛痛快快哭一场,可她只能心里哭,二十年的小心翼翼和敏感行事已经让她有了哭前先忍的习惯,只是当她遇见了另一个人以后,这眼泪突然就想丢了开关,时不时总想来一场。可顾明美似乎是情场老手,看着她一脸苦瓜的样子,一脸不屑地蹬上高跟鞋,拉她入超市。
超市显然到了要下班的时间,慕西和顾明美一人举着一个巧克力味儿的冰淇淋奔向收银台。前排山一样的男孩问那正在涂脂抹粉的收银员道:“请问,有打飞机吗?”女孩一愣,重复道:“啥?”
男孩一字一句地强调:“打——飞——机!我要打飞机!”
女孩抬眼瞟了他一下,没好气地说:“没有!下一个!”慕西把东西往前一推,男孩寸步不移,有些生气道:“怎么能没有?你们不是超市吗?我需要打——飞——机!”
女孩瞪时打开双眼,妖娆的下眼线分外明显,随即燃烧起烈焰红唇,尖着嗓子叫道:“这是校园超市,不卖情趣用品!”
乍一听,慕西和顾明美才反应过来,这才想起“打飞机”的奇妙寓意,忍不住捂嘴偷笑。男孩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扫了她们一眼,随即听到顾明美“哇哦”地一声,凑近慕西道:“帅哥!”
慕西一惊!这不就是那个少数民族吗?可他一脸无辜显然是没能认出她。
看着手上微微融化的冰激凌,慕西忍不住问他:“嘿,你到底要什么?”
他转过身,无奈地说:“I want a lighter.(我想要一个打火机)”
英语?
少数民族都开始说英语了?
噢,好像哪里不对!她微微前倾,看到了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那浅蓝色里似乎有带些灰,若不仔细看,很容易把他当成中国新疆一带的人。她试探着问道:“ (你来自哪里)”
他顿了顿回答道:“ !(我来自俄罗斯,很高兴认识你!)
陈子墨的金发碧眼妞儿不合时宜地冲进脑海,慕西看到冷冷的陈子墨竟然舔着脸说: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金发女把胸往前一顶,妖艳贱货似的说:!
慕西像吃了芥末,一下子翻江倒海,没好气地转向收银员:“给他拿个打火机。”
他拿到打火机后舒了一口气,慕西想要尽快离开,可顾明美花痴病犯,磨磨蹭蹭,要不是对自己的英文不自信,她早就扑上去了。可男孩偏偏走了过来,一改之前的冰冷,竟颇有礼貌地说:“谢谢你!”
怪怪的声调,
怪怪的长相,
原来如此!
慕西微微点了点头: “不用谢”,正要拉着顾明美走,可他却不甘心地走上来,一口流利的英语发问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你们刚才为什么笑?”
慕西眉头一皱,并不想理他。可顾明美抢上来憋着笑结结巴巴地说:“ is wrong……”(因为不对。)慕西看顾明美绞尽脑汁蹦英语的样子实在搞笑,又见眼前这个老外那股子认真样儿,于是指着他手里的战利品:“这个叫打火机,至于打……飞机是另一个意思。”
要放在平时,慕西一定会滔滔不绝向这个老外解释汉语的伟大魅力,但是,这一次,她竟然害羞了。
他反应过来说错了词,滴溜溜地旋转起浅蓝色的眼眸,不依不饶地问道:“那你能告诉我打飞机是什么意思吗?还有那个人刚说什么什么用品?我刚到中国,汉语还不太好。”他说的理直气壮,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汉语不好而害羞或不好意思。
丫的!我总不能在这里直接告诉他打飞机是男性□□吧,至于情趣用品,这怎么解释!慕西犹豫着扭头看顾明美,她一边盯着男孩一边旁若无人津津有味地舔着冰淇淋,经过刚才的尝试,已经偃旗息鼓,一点儿也不愿意费脑子听英语了。
看着他一副较真劲儿,慕西灵机一动,“打飞机是一个游戏,就是上面有飞机来回飞,下面有□□射击,打到飞机爆炸就赢了!”说完却连自己也疑惑,小时候玩的游戏,是叫这个名字吧。
他严肃地点点头,若有所思起来。慕西观察他的样子,褐色极短的头发,梳理的很平整。深深凹陷的眼眸,一双大眼睛,明明亮亮的,闪耀着迷人又凉凉的光芒。慕西一惊,听说Gay(同性恋)的眼睛都是极其迷人和诱惑的……不对,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继续观察他,他的鼻子高耸耸的,胡子占据了半张脸,整个头部在宽阔的肩膀上显得有些小,但是依然是比例适宜的型男。后来他认真地告诉慕西,那是因为他的脑子太小。慕西回忆起那天在校门口穿轮滑鞋的男孩,原来男人刮胡子和不刮胡子竟是天和地的差距。
当他又要开口时,慕西果断地拒绝道:“至于那个什么什么用品,我也不清楚!”
此时,顾明美终于放弃了手中的冰激凌,嘿嘿一笑,问道:“你叫什么?”
“我叫安东尼·菲力麻诺夫·优里耶维奇,你呢?”
顾明美的嘴巴又扩成一个圆,一侧眉毛痉挛:“菲力……奇?”
“你可以叫我安东。”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用汉语说道。
“安东,里好……我叫顾明美,她叫慕西。”顾明美舒了一口气,帅哥在她的身上总是能起到化学反应。
安东尼?安东!原来他也随便改自己的名字。慕西正在思索,却听他略带惊讶地问:“你是慕……西?”
“嗯!”慕西不明所以。
“旅游规划专业的慕西?”他追问道。
他怎么知道我的专业?慕西正嘀咕,却听顾明美惊叫道:“你怎么知道慕西?你是不是上天派来惩罚陈子墨的?哈哈哈……”
“美美!”慕西瞥了一眼顾明美。
他绅士地伸出左手:“很高兴见到你,我的导师是田海平。”
“啊——哦?”
慕西望着他,像是撞见了吸血鬼,她的鼻腔里发出了一丝丝的声音:“哦,我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顾明美吃完了冰淇淋,腾开了嘴,开始叽里咕噜:“你们两个人真是作,好好的安东尼非得叫安东,好好的慕容西,非得叫慕西,那你说我是应该叫顾明还是顾美呢?又或者大逆不道连姓都不要,直接叫明美?不行不行,还是顾明美好!又明媚又美好!”
慕西不想提改名字的事儿,于是打趣道:“你那英语水平,是在怎么考上临大的?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慕西把眉毛一挑,故作神秘地指着顾明美:“……见不得人的秘密……”
顾明美才不吃吓唬:“真的有个惊天的秘密,我告诉你,为了考临大,我可是折损了一条命呢!”
“那你到底有几条命?”
“九条啊!”
慕西小声说:“合着真是个狐狸精!”
顾明美嘻嘻一笑,突然正经起来:“我可是考试能手,考前击一击,考时造一造,考后便忘了,所以,我妈常说我是雷阵雨,以后找男友,肯定游戏花丛。”
慕西甘拜下风。
那一夜,她梦见那个北方的古城,她和陈子墨相识的地方。那个绕满了凌霄花的长廊上,月光斑驳,微风荡漾。慕西斜倚在陈子墨的腿上,手里玩弄着一枝妖艳的凌霄花。
“陈子墨,你真的喜欢我吗?”
他羞涩地笑了:“当然。”
慕西摇着手中的凌霄:“可是,我还没有很喜欢你哎!”
她让手里的凌霄花在月光和黑夜的光影中穿梭,发觉还是黑夜笼罩下的花儿更美,有一种羞涩和神秘的妖娆。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她只是觉得有陈子墨抱着,就不会从开满凌霄花的长凳上滚落。她可以斜斜地卧在那个冰凉的长凳上做一个满是凌霄花的美梦。她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但是她的心柔柔的,缓缓的,静谧而温暖。
“我会等你喜欢上我。”他的神情像是个烈士。
他说羡慕陶渊明归园田居的生活,那是他的梦想……慕西听着他的梦想,渐渐睡着了,梦里弥漫着漫山遍野的凌霄花,火红火红的,她在凌霄花的枝头眺望整个世界,世界很大,那里的风景真美!
没想到他喜欢的归园田居,竟是多雨的伦敦。他走的时候,微笑里有股永别的味道,可当时的她太留恋他,并没有察觉到。原来回忆才是最好侦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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