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丹尼尔
“叮铃铃……”
一阵紧锣密鼓的铃声,西卡红艳的手指循着铃声摸索,迷迷糊糊的双眼已然斗争良久,索性闭了去,用俄语喂了一声,未及问早安,就被电话那头冲来的尖叫声斩断:“我的大记者!大早上的别考我俄语,你的稿子要拖到什么时候啊!我可是跟主编保证过的!说!是不是又去酒吧了,英法德意美你从来都是提前交稿的,一到莫斯科就磨叽!去俄罗斯可是你哭着喊着求我的,怎么就不懂感恩戴德呢!好了好了,主编叫我了,不跟你唠叨了,今天务必交稿!”
西卡扔掉手机,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顾明美裹着包tun流金小短裙,翘着丰满娇艳血红唇,左手撩起枫叶挑染长卷发,右手捏着文件夹飘进会议室的样子。来不及多想,头部的沉重让她朦胧忆起昨夜在托尔格吧的放纵。聒噪的音乐、闪烁的灯光、近乎裸体的舞女,这个酒吧对于西卡一点也不陌生。
托尔格的设计以红色为主,黑色为辅。赭红色方形石柱与黑色的大理石台相得益彰,穹窿顶金光闪烁,随处可见水晶帘、琉璃灯。托尔格酒吧总是热烈和神秘并存,古典与时尚交融,置身其中仿佛穿梭于历史,总能令人忘乎所以。每次来莫斯科,西卡总要在这里要一杯伏特加,伴着凛冽的感觉,和来往搭讪的男人调情。
那个有着绿色眼睛的男人举起一杯鸡尾酒,好奇地对西卡说:“你的眼睛很特别。”她微微仰头,饮尽杯中的伏特加,斜过朦胧的醉眼:“是不是很像月亮湾?”只见她修长的双臂一下子落在银黑色的吧台上,身子蓦然倾倒,微微开合的红唇不停地呓语,仿佛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清晨的阳光刺透白色的玻璃窗从血红帷幔的缝隙中射向西卡的胴ti,光线细数着根根肋骨。伴随着宿醉的昏沉,西卡猛然看到身边的男人。她开始下意识地回忆,脑海中隐约呈现出他们的场景,还有那野性渴望的声音,而她确定那声音一定是她发出的。之后,便是一片混沌。她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他抱着枕头,侧趴的睡姿,婴儿般的睡姿。
她颓然地穿上衣服,心想,又不小心搞了一夜情。背后忽然传出一句:“谁是安东?”
这个绿色眼睛的男人叫丹尼尔,软件工程师,爱好网络游戏和夜场男女,混迹于莫斯科各大同志酒吧,性取向尚不明朗。那天夜里,酒醉的西卡和丹尼尔正ji qing床帏,任温柔的唇相互纠缠,温热的胴体自然地扭在一起,就连迷人的古龙水也飘出阵阵诱惑。丹尼尔紧张又冲动地分开西卡修长的腿,却听到她婴儿般的呓语,安东,安东!瞬间,不是安东的丹尼尔败下阵来。
或许,我真的是 lian)。
丹尼尔在酒吧里做出思考状,对西卡说。西卡左手举着酒杯,把右手搭在丹尼尔的脖子里,用手指划过他的胡子,嘻嘻一笑:真是可惜,这么好看的脸,要是直的,我可能会爱上你,只是以后,你就是我的gay蜜啦,哈哈哈哈!
每次来莫斯科,西卡总要和丹尼尔去托尔格酒吧里,伴着狂热的DJ和闪闪令人头晕的灯光狂饮一杯杯的伏特加。西卡血红的指甲映在盛满白色伏特加的高脚杯里,仰头,一饮而尽,那沾染着尘世风情的一举一动,是西卡对遥远的慕西最自然的祭奠。
她喜欢两种伏特加:“柠檬那亚”和“帕尔特索夫卡”,前者是柠檬的酸甜,后者添加了胡椒和红辣椒的辛辣;前者平缓,后者激烈。
丹尼尔拦住眼前这个齐耳短发,黑丝吊带裙的女人,近身喊道:“你好漂亮!”
西卡不理会他,用流利的俄语向吧台里的服务员喊道:“来一杯帕尔特索夫卡!”
“你很像□□!”这个年龄比西卡小的丹尼尔,调起情来,直接而坦率。
“你送我回酒店,我陪你去夜店,这是约定!”
“你约定真多!”
西卡松开酒杯,一转身,摇曳多姿地飘进了舞池。她喜欢这样嘈杂的环境,这样聒噪的音乐,她的思绪总能跟着rou 体狂舞。
丹尼尔常去中国出差,但是他死活不肯不学中文。他说稀奇古怪的语调、天方夜谭的汉字会杀死很多脑细胞。西卡告诉他,自学俄语的时候,才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变态的语言,但是因为某个人,学起来倒觉得很开心。丹尼尔每次去中国,都要让西卡带去夜店,他认为一个专业翻译会影响他泡妞的心情,而西卡不会,因为她也喜欢夜店。西卡明白自己一喝即醉,认识丹尼尔后便和他约定只要她来俄罗斯,他就一定要在她被陌生人拐走之前送她回酒店。
望着西卡曼妙妖娆的身姿,丹尼尔熄灭手中的香烟,向舞池走去。他紧紧地贴向西卡裸露的背,朝她的耳际飘渺地吹去:“我想跟你……”
西卡大方地拦住丹尼尔的腰,耳语道,“你知道我们不行。”
从克里姆宫向北,一直通向特维尔的特维尔大街,是充满着莫斯科历史记忆的大街,多个世纪以来,我们熟知的大些大腕儿——普希金、屠格涅夫、契科夫、别林斯基、托尔斯泰、高尔基、马雅可夫斯基……以及不熟悉的大咖都曾在这里燃烧青春和才华。古时莫斯科的街道都是以通往的地区来命名。通往卡卢加就叫卡卢加大道,通往特维尔就叫特维尔大道,俄罗斯民族就是这么干脆直接的民族,他们喝伏特加跟梁山好汉大碗喝酒有着同样的风格。特维尔大街上的普罗耶特,是莫斯科城最早的波西米亚风格酒吧之一。逃离了托尔格的喧嚣,丹尼尔和西卡偶尔会来这里,海聊或是静默。
西卡喜欢这条刻满历史印迹的大街,每一次回首遥望,每一次浅吟低唱,她总能在灯火阑珊处,在幽暗的胡同口寻找到属于历史的沧桑记忆。恍惚间,总是陷入回忆里。
丹尼尔突然开始学中文,这让西卡很欣慰,这样她就不用每次都当他的夜店翻译了,毕竟让她帮着男人跟男人调情,总是有些变态。丹尼尔讲中文的时候,曲折蜿蜒的声调和错误表达总能把西卡逗笑。
有一次,他在酒吧认识了一个中国男人,那个男人看上了这个来自俄罗斯的帅哥,三番五次的纠缠,想要跟他。丹尼尔毫不客气地对那人说:“你很臭!”男人随即挺起八块腹肌,握起拳头,愤怒地骂道,我用的可是香奈儿,你才臭呢!话毕给了丹尼尔重重一拳。后来丹尼尔明白了,他要说的是“丑”,不是“臭”!
西卡讽刺道:“无论‘臭’还是‘丑’,你都该打,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丹尼尔想了想说“好像男人多一些。”那诚挚天真的表情让西卡苦笑不得,丹尼尔这个gay蜜,好处之一就是清澈见底,不用猜,简简单单。
“这次呆多久?”
“三周吧,专访做完就走。”
“这么急?”
“怎么?不舍得我?”
“我想你见我母亲。”他的语气严肃而认真。
“别逗了!”西卡不以为然。
“没逗!我现在更加确定,我喜欢男人多过女人。但是不能让我妈妈知道。俄罗斯人不喜欢同性恋,尤其是我妈也单身。”
“能不去吗?”
“不能!”
“这事有那么急吗?”
“十万火急!”
“那好吧!”
西卡和丹尼尔经常睡在一起,却从来不zuo爱。丹尼尔很想,但是他的身体不允许。西卡一想到丹尼尔和男人在一起过,就完全没有性趣。在繁华的都市里漂流久了,他们都喜欢清晨醒来,看到身边有个人的感觉。有时,丹尼尔会兴致勃勃地告诉西卡他又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或是跟一个魔鬼身材的女人做了爱。西卡淡然一笑,也八卦地打听过程如何。在她看来,丹尼尔就是个女人,一个迷茫又特别的女人,有点像顾明美。而丹尼尔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是丹尼尔妈妈一个个把他带大的,所以,他不想让母亲为他担心。
酒吧里满头金发的驻场女歌手唱起了Sia的《I\'m in here》。沙哑慵懒的嗓音中夹杂着淡淡的忧伤……
I\'m me
I\'m in here, history,
Can\' my call
ng now
I\',
ue me,
……
手中的柠檬那亚悠然地愣在半空中,西亚望着窗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自从离开安东,她就喜欢莫名其妙地走神。她微张着饱满而性感的嘴唇,跟着歌手哼,直到发现丹尼尔一直盯着她出神,她才抛过去一个媚眼,喝酒!
窗外的霓虹灯连绵闪烁,夜空不是夜空的黑,而是时尚而现代的蓝。那高耸入云的巨型广告牌,把这里照的如同白昼。斜对面的普希金广场,低垂着脑袋的普希金或许不会想到他笔下的修道院、菜园子、破旧的茅舍、塔楼、哥萨克人、农妇、幼童……组成的大街风貌会变成如今的灯火辉煌、或豪华、或浪漫、或复古。历史的车轮碾过,一切都在改变,而固执的人还是一粒响当当的铜豌豆。
酒吧里的月光灯在忧伤的音乐中暗自憔悴。丹尼尔猛地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对西卡说,我们要去参加婚礼。
慕西去了美国之后,一直在医院里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吃很多药,看很多书,对着天空发很久的呆。同病房小姑娘莉迪亚总是暴露着不齐全牙齿突然地跳出来,夺走她的书,或是大吼一声,调皮地问道,你在想什么?慕西摩挲着她金黄色的小花辫,望着她褐色的眼睛,粲然一笑,小丫头,我在想一个人。
“是王子吗”莉迪亚总是不依不饶。
慕西把她抱上床,“对,你是调皮的白雪公主!”
“西西,我要听白雪公主的故事。”
“早上不是刚讲过吗?讲一个别的好不好?”
“不嘛,我就要听白雪公主!”
“好好好,我讲给你听,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天空飘起鹅毛大雪……”
莉迪亚很瘦小,嘴唇微紫,她的先天性心脏病伴随了她五年,因为年龄太小,手术危险性大,所以才推到五岁来做。最后一次讲白雪公主,是在莉迪亚出院的前一天,她的手术很成功。慕西很高兴这个美国小姑娘陪她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莉迪亚离开的时候,把她最喜欢的白雪公主系列玩具中的男主角送给了慕西,她说,希望有一天你能和王子相遇。
慕西在她的额头吻别,莉迪亚拉着妈妈的手,揽着金黄长发的白雪公主离去,她的背影一直铭记在慕西心里,她说,一定会的!
手术那天正是安东和顾明美毕业典礼的日子。慕西在母亲不在的空隙借了护士的电脑才第一次看到顾明美。母亲不让她接触网络,手机也藏了起来。她怕她逃回中国,慕西明白她的良苦用心,事事顺着她,毕竟只有活着,才有思念的资本。
麻醉针扎入胳膊的时候,因为疼痛,她恐惧地闭上了眼睛。渐渐地,她的脑海中朦朦胧胧地晃动着安东和顾明美的身影,肥大的硕士服在他们身上被风吹成放肆的样子,在图书馆前一字排开,去大草坪上惊飞一群群的白鸽。白发苍苍的田田站在他们身边,微笑着,让三年的时光定格。曾经的三剑客,唯独没有她……顾明美说导游太晒,规划太累,读了三年硕士,不知是否找到了工作?而安东或许已经去了遥远的巴西做荣耀的翻译官,一个她只能联想到“足球”的国家竟在一瞬间就夺走了她苦心经营的爱情,他或许已经忘掉她了吧……好想他们……好想好想……胸膛被划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丹尼尔的姐姐列娜希望他在婚礼上一定要带女友。西卡告诫丹尼尔,去可以,礼物就送花,数目你来挑,你们的数字寓意奇怪,6竟然是魔鬼!还有偶数怎么就不吉利了,好事成双嘛!还是中国实在,直接送钱!丹尼尔捧腹大笑,好了,这个你不用操心,不过参加个婚宴而已。
俄罗斯婚礼中有买新娘一说,新郎须过五关斩六将才能抱得美人归。丹尼尔最是爱玩,把姐夫埃里克的巧克力全部得到手还要了个大大的红包。在游戏中,他完全忘记了代理女友,西卡用蹩脚的俄语和丹尼尔的妈妈聊天,脸上挂着僵硬而足够灿烂的笑,她说她很喜欢丹尼尔,他也很喜欢她。丹尼尔的妈妈拉着西卡的手听的很舒心,像是一种危机终于解除。西卡猜想,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西卡的话题滔滔不绝地围着丹尼尔,聊他爱吃的食物、讨厌的东西、他们的爱情。末了,走到丹尼尔身旁,揽着他的头,亲昵地印上一个吻,既然是演戏,就得让观众心服口服。丹尼尔被吻的不知所措,西卡把他的头拨向母亲,母亲正乐呵呵地在列娜耳边窃窃私语,兴奋地朝西卡打量。丹尼尔会意,把手放在西卡的细腰上,“要不要吃巧克力?”西卡一边朝镜子里整理自己,一边向丹尼尔拒绝:“不,会让牙齿变黑,什么时候吃饭?”丹尼尔看新郎已经抱起了新娘,拉着西卡说:“马上去婚宴。”
长长的婚礼车队奔驰在莫斯科童话般的大街上,八月份的莫斯科温暖舒适,风和日丽,空气中有一股清淡的花香萦绕飘扬,不时有行人被花车所吸引,驻足张望。丹尼尔吃着从埃里克那里要来的巧克力,喋喋不休:“列娜跟了他八年终于等到埃里克的求婚,西西,你要答应嫁给我,我立刻跟你求婚!”
西卡把头转向窗外,无视他的幼稚,“别逗了!”她喜欢路上的行人,女人总是那么美,即使是老人,也散发着优雅。可一个背影忽地闯入了视线,她一惊,毫不犹豫地大声喊道“停车!”
她没等车停稳,便使劲推开车门,猛地跳下来,提起裙子疾速地向后方奔驰而去,尖细的高跟鞋发出密集的哒哒声。丹尼尔扔掉手中的巧克力,慌张地向西卡狂追。由于刹车太快,后面的车接连追尾,发出咚咚的碰撞声,车上的宾客惊魂未定,就听到一个女孩声嘶力竭的呼喊,一个个下了车,听声音似乎是安东!安东!他们不明白意思,看女孩是亚洲人,喊的像是中文。
丹尼尔追上西卡,拉住她焦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西卡转过身已如受惊的兔子,“安……安东……”
丹尼尔跑上前拉住她,耐心地说:“呼吸!呼吸!”
西卡四处望去,一边哽咽颤抖:“我看到他了……可是……我找不到他……”丹尼尔紧紧地抱住突然间奔溃的西卡,如白桦树叶的眼眸里透着绵长的担忧,一句句地重复:“深呼吸,深呼吸……”
列娜的丈夫艾里克跑过来,大喜的日子,阴郁而着急。
西卡这才注意到除了前排的新娘车,后面的车全都叠在了一起,像一根线上串着的珠子,挤挤挨挨,清一色地变了形。有的车盖高高翘起,露出下面的黑色的零件,惨不忍睹,道路被塞的水泄不通,喇叭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远处的交警疾驰而来。
丹尼尔依然安静地抱着西卡,不顾身后的沸反盈天。西卡轻轻地推开她,像个自知做错事的小姑娘,面对怒火中烧的埃里克连连道歉。丹尼尔把她拉向身后,抱歉地对埃里克说:“对不起,事发突然,还好列娜没事,我们快走吧,别耽误了婚宴!”艾里克本是直眉怒目,却又碍着面子不好发作。被丹尼尔这么一说,回头看看站在婚车边的新娘,无奈地催促他们道:“你们还是坐另一辆车吧。”
西卡眼角挂着泪珠,向丹尼尔道歉:“对不起,我真不应该来!”
丹尼尔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指着她的鼻尖说:“你应该去演动作电影,从飞车上跳下来的样子很美!”
“别逗我了。”她盯着他的嘴角,忍不住“噗”一声,抬手擦掉残留的巧克力,“你真臭!”
“臭吗?”他撩起西装嗅嗅自己。
西卡抬起手上的黑巧克力给他看,“丑丑!”
丹尼尔握住她的手推向她的鼻尖,“哪里丑(臭)!甜的!”
“臭丑不分的家伙!”她脸上挂着的欢乐面具,难掩的忧郁。
列娜热情地给西卡切蛋糕,似乎是告诉她没关系,但是西卡知道有关系,婚礼上的麻烦事都是幸福婚姻的忌讳。这可不像他们故意在婚礼上摔碎的杯子,那是祈求婚姻一生一世,而这个则可能带来晦气也说不定。所以,当列娜手中的鲜花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飞向西卡时,她把身子一侧,躲过了“下一位幸运新娘”,接住鲜花的女孩欢呼雀跃喜不自禁。
丹尼尔果断拒绝了西卡给的钱,他说,破财消灾,修车的钱得新人出!她给了列娜一个更大的红包。
西卡没想到,即使是他的影子,都能让她失态至此,这更增加了寻找他的决心。一直以来,她都想要一个结局,一个清楚清清楚楚的结局。如果她不生病,如果他留在她身边,没有这些俗世烦扰,他们的爱情是否会冲出云霄,在云海之上,开出花来。
西卡在离开莫斯科的那一天鼓足勇气说出对丹尼尔的请求,你能帮我找他吗?
丹尼尔哑然,可望着她,还是默地点了头。
当魏茨曼医生走出手术室告诉孟代云手术很顺利时,她先是沉默,而后双手捂着脸像婴孩般哭了起来,那一刻,她似乎突然老了,身体佝偻着,朴素的穿着,随意扎起的头发,在医院的走道上如释负重,她这大半辈子的时间都在为慕西活,虽然放弃过自尊,但终于保住了自己的女儿,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魏茨曼医生拍拍她的肩膀说,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以后须按时随访。孟代云这才稍稍收敛了失控的情绪,向医生千恩万谢。
西卡醒来看到母亲的第一句话是:“妈妈,我们回家吧!”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她想回到梦里去。
可母亲神色凝重地把西卡汗湿的头发拨向一旁,看着她恐慌而又满是憧憬的眼神说:“西西,我已经为你选好了大学,你想读什么都可以。听妈妈的话,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话语里的慈祥让慕西害怕。她知道不该违背母亲,可这完全不是她想要的,她想念安东,想念顾明美,想回古樱街。
“不!我们的家在古樱街,我们回家吧。”西卡近乎恳求的语气让母亲登时板起脸,嗖地站起来,厉声道:“即使回去,也是物是人非,你的朋友不在了,你爱的男孩也已经离开,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西卡撇过头不愿意看母亲,五年过去了,曾经的同学都已散落天涯,安东走了,慕氏集团倒闭了,想要为慕年华做的事也已经力不从心,即使王叔叔背叛了慕年华,凭心而论,她也不想追究下去,人活一辈子,不可能事事都做的纯粹,况且慕年华去世了那么久,历经了生死,这些身后事他或许早已不在乎了,唯一让他在乎的只是他的亲生骨肉吧,所以他才在临终之际一定要慕西送去那个盒子。
归去,目之所见,皆是伤悲,可叶落归根,倦鸟返林,这是宿命!她知道她终究要回去。
她在美国的过着隐士般的生活,有如看破红尘的女子便衣素食,出没深山,笃佛修道。可走出来的成了佛,走不出来的依然是红尘客,情丝一缕,绕凡心。
母亲禁止她过度劳累,凌晨以前必须上床睡觉。她除了在大学里攻读经济学,偶尔也做些兼职,手术花去了母亲大部分的私房钱,她心理不舒服。
有一天,孟代云回家看到了桌子上的留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天,还是到来了。女儿身上的固执劲儿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若不是世事艰难,也曾想,守着回忆,了却一生。她放下信件,开始打点行李。
西卡握着从母亲保险柜里翻出的护照和五年前的旧手机,迈入飞往中国的飞机,那一刻,激动和忐忑满溢了她的整个身体,她不知道归路意味着什么,但是她必须回去。
她没想到母亲还秘密保留着她从大学到研究生一直用的手机。手机是白色的壳,右上角贴着一个金色的蝴蝶,往昔的回忆漫上心来,她打开手机,通讯录里的名字一个个如棉花糖映入眼帘。安东、顾明美、顾明美、安东、漫妮……蜂拥而至。
空姐送上一沓纸巾,关切地问道:“小姐,您哪里不舒服吗?”
西卡抬起头,微微一笑,才发现,泪水已湿春衫袖,“我很好,谢谢你!”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前方遇到不明气流,请大家做好座位,系好安全带。”邻座的乘客开始不由自主地调整身体,双手紧紧地抓住椅子,等待飞机的颠簸。西卡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一动不动,泪珠随着飞机一颤一颤地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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