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可怜卿心
慕容山庄
落入眼前的是根根汉白玉柱,床头洁白轻纱随风而漾,透过凭栏,可瞧得见绿柳垂沿碎梨花儿。冷千寻躺在柔软的锦榻上,静静地欣赏着美妙景象。
“冷姑娘,你已然昏睡三日了。”“回冷姑娘的话,那簪花礼已然结束,少庄主选了姑娘做入室之人呢!”从羞涩到熟稔欢喜,眼前几个转来转去的小丫头们几日来似是与她很是熟悉了,有时候竟叽叽喳喳自顾自地打趣个没完。
冷千寻来了慕容山庄已经几日有余了,心中满是疑惑却再也不敢擅自行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迷晕,这七分温润三分邪气的慕容公子绝不简单!
冷千寻整日不出院落,反复寻思着条条线索:慕容晔早已知其身份,那妇人进出山庄颇为随意,前日又在不经意间见到了大街上那满脸杂乱胡子之人,想来,无非是妇人刻意以簪花礼引她前去,而所谓的簪花礼无非就是为她而设罢了!
什么簪花礼!葬花礼还差不多!千方百计引她至此,当面揭穿,又形同禁闭。早知如此,便不来慕容山庄,直奔邺城好了!
思及邺城,便随即想到夜杀,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呢?他知晓自己不会丢下玄一道长不管,自是算准了她会紧着赶至邺城。可如今陷在了慕容山庄,他可知晓这些吗?若是知晓了可会来寻她?以他的功力,想要带她离开该是容易的吧!
不知为何,心中竟十分希冀着,夜杀能够出现,哪怕将她拎回邺城也好。奇怪,明明是可怜他的遭遇,涌起拯救他脱离苦海的心意,却难以掩盖他在身旁的安稳踏实。她这是怎么了,可是想他了吗?
不知不觉间,杯中绿茶早已浮上一层薄薄梨花,夕照光辉渐渐隐现。侍候冷千寻起居的一个小丫头,传少庄主的话:你杯中的茶已然凉了,来我这里品一盏,如何?
冷千寻闻言颇为讶异,随即也释然开来。自己在人家的地盘上,这一举一动自是逃不过他的耳目,便起身随着侍女们前去了。
春和景明,桂子飘香,慕容晔此时正端坐在绿草如茵的凉亭内,兀自斟着茶水,面对着她的来向,似是有些郁郁寡欢之色。却在她入亭内之时淡然一笑,如谪仙一般目若朗星,俊朗非凡。
夜杀?她心中即刻闪过他的身影,可仔细又看了看眼前的男子,身材体量确与他有所不同,当真奇怪得很。
慕容晔请她品茶,温和地问道:“隐居他处过得好好的,为何还要踏入尘世自寻烦恼三千呢?”清明如玉之音传来,与夜杀冰冷低沉的声音迥然不同。冷千寻心中暗忖着,定是自己太过敏感了,也定是这几日念他多次,方才有此微妙感觉。罢了,不可乱想,还是正事要紧。
随即有些局促不安地答道:“慕容公子,我是来归还天极阵谱的。”若他未曾知晓她的身份,她是不介意骗他一骗的,毕竟仇恨太过沉重。可他早已洞悉一切,如何骗得了。
慕容晔细细品了口茶,似是要连同她那句坦诚之言一并深深估摸一番。
他知晓的该是不只这些吧!冷千寻笃定地思索着,决定先将疑惑抛却,向他敞明一切,若他念着旧恨为难她,甚而取她性命,她便只能以阵法逃离,待救出玄一道长,自会给他一个结果。
吞了下口水,鼓足勇气继续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冷千寻,冷孤寒和君夕月的女儿。双亲离世前嘱咐我务必将天极阵谱还给慕容山庄。我知道,我爹娘与慕容山庄纠葛不浅,不管你如何想,天极阵谱就是慕容山庄的,我可以协助你布下守庄阵法,以免觊觎之人暗中施以毒手。”
低着头,死死地揉搓着纱裙,不敢望向他,许久静默不已,她窘迫得简直要滴下眼泪来,却在下一个瞬间听得了那如风般清爽的音色:
“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倘若你父母尚且在世,哪怕我逐遍天下亦要为我慕容家的遭遇手刃仇人。可如今他们早已化入泥土,我慕容晔断不会找你一个孤女寻仇。”
冷千寻闻言直勾勾地盯着他,目瞪口呆。他方才说了什么?与我无关,不会找我寻仇吗?可是如此说的吗?眸中泪光点点,满是期待地希望能将那番动容之言,再听个切切真真。
“怎么?一席话便将你蒙了心智,痴傻了吗?”满眼戏谑地打趣道,随即又一本正经地述说着连日来的心中所感:
“那一日,我从属下那里听闻你的身世来路,着实惊慌失措了些。原以为此生都报不得灭门仇怨,原以为仇人已成白骨,无处可寻。不成想,仇人女儿重现江湖,这番波澜心绪可是非常人能体会的。”他的眉宇间透着丝丝凉意,望向远方的神色似是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
冷千寻总算是缓过了神儿,又得些许清明,情不自禁地追问着:“你,真的不会,怪我吗?”幼年丧父之痛,整个山庄几百性命,如何说放下便放下了,眼前这睿智豁达的慕容公子是真是假呢?
许是料到她心中疑惑,慕容晔淡淡笑道:“怎得,不信吗?若是视你为仇人,此刻还如此安稳落座与我共话爱恨情仇呢?”
“冷千寻,我慕容晔说到做到。当年,我不是没有起过寻仇之意,然以为仇人已死,又因两仪殿玄一道长开导,方才情愿放下仇恨,放过自己,实实不愿做那于仇恨偏执中难以自拔的可怜人!”说道最后那句,眸中竟闪过痛惜之色,仿佛痴斥的乃是与他密切的旁人。“可怜人”三个字从牙关被狠狠地挤出,似是异常憎恶,浑身上下那股清绝之气,断然有别于方才的淡定雅致。
玄一道长?冷千寻当即脱口问道:“你认得玄一道长吗?”她父母离世的消息,想来是玄一道长为了断慕容晔心中仇念,方才编予他说的。今时今日相见,假的也成了真的,双亲已逝,那些个前尘旧怨确实无处寻觅了。
“自然是认得的,若非玄一道长出手搭救,我与母亲早已命丧他手,道长是我慕容山庄的大恩人。我永远都记得,当我满心将仇恨作为鞭策自己的唯一来由时,他摸着我的头,对我说道:晔儿,一切皆有因果,万物皆有缘法,恩怨情仇,是为虚幻,何须执着。那时我虽听不太懂,可已然觉得所谓仇恨,无非是折磨自己罢了!即便手刃仇人,我父亲与旁人可活的过来吗?若是恶人在世,誓要寻仇无话可说,可仇人也化之虚无,竟还整日把寻仇挂在嘴边,你说,这不是可怜,还是什么呢?啊哈哈哈~”
不知何时,他杯中的茶盏早已换作梨花醉,阵阵酒香混着无尽哀伤,冲破喉咙化作一股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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