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银票
“你说，你曾是张氏的人，那张氏用钱财换取你监视我时得到的消息……刘嬷嬷，你说这话，可有什么证据？”
刘婆子连忙点头，动作幅度虽大，说话时却越发地小心了：
“老夫……那张氏平日多给下奴的月俸，虽都是从相府账房支取的，但在把下奴暗中调往大小姐您院落之前，她还曾给过下奴一张通宝钱庄的百两银票。”
“下奴自幼苦日子过惯了，头一次见到那般大面额的银票，便想着将这银票妥善藏好，后来……后来下奴又得了其他银票，却因觉得那张银票太过打眼，并没有将其一起搁在首饰匣中。”
话说到愈后面，刘婆子的声音便愈小，尤其是讲到“得了其他银票”，声音更是好似蚊蝇。
但薛映安还是抓住了重点。
“打眼？”
刘婆子头又俯得低了些，再一点头的时候，额头都快磕在地面上：
“下奴不是文化人，大字不识几个，却也认得那银票上盖的印戳不是京城本地的，其中隐隐约约的夹着一个‘青’字，下奴的良人名中便有‘青’，所以这字，下奴应该没认错。”
薛映安略一思忖，眼中微不可见的多了几分深意。
她突然想到，祖父薛棋的府邸，张氏的故乡，可不就是在青州吗？
薛映安虽猜到刘婆子手中肯定握有什么实证，却没想到刘婆子手中的证据竟有这般的份量。
仅仅是一张青州的银票，的确是不能治张氏杀人之罪，但或许能顺藤摸瓜，让张氏露出更多的马脚。
想想看，若张氏真是一个从大火中侥幸逃生的弱女子，哪有时间收拾好这遇火便燃的薄薄银票？
薛映安漫不经心地看向周围的仆从，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会有人对张氏和善的伪装全无丝毫的怀疑吗？
果不其然，他们的面上皆浮出了讶异和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与此同时，眼尖的薛映安正巧也见着其中有几个丫鬟小厮，正悄悄地从人群中退出去，一副要去通风报信的模样。
她索性着人将他们齐齐拿下，一时间，她面前又是跪了一地。
薛映安的唇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衬得如画的眉眼越发的夺目，她不再坐在扶手椅上，而是搭着称心的手，慢慢直起了身。
她的年龄极小，连身段都是未齐，虽是站着，竟和那些被罚跪的仆从一般高矮。
但她自有一番睥睨天下般的气势，举手投足间，皆是无畏无惧，这般的气派，不是莽夫似的有勇无谋，而是指点江山，纵横天下后才能有的威仪。
有那么一瞬，众人只觉得她如同那悬挂于空中的耀日，观者虽不觉其大，却让人无法逼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她更似那潺潺流水，看似柔软，却能在汇聚百川后摧折万物。
她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便无端地让人望而生畏。
跪在她面前的仆从连大气也不敢喘，竟是齐齐屏住呼吸，空气都似乎越发沉重起来。
四周，又是静默成一片，这样的气氛，让他们不由得回想起方才刘婆子和那小厮受刑的场景，竟有好几人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这几个丫鬟小厮本就不是大奸大恶之人，素日里也算安分守己，只是正好被分到张氏的院落做事，时间一久，便将张氏也当作了正经主子。
再加上薛映安之父薛文韬尚不知她的真面目，曾不止一次地细细交代他们服侍张氏时要尽心竭力，以至于他们习惯于事事以张氏为先，竟忘了这相府谁才是应该做主的人。
他们不知这大小姐将会如何责罚他们，却知这大小姐有的是手段，一时间，只能噤若寒蝉，连讨饶都是不敢的。
这时薛映安才缓缓开口：
“良禽择木而息，贤臣择主而事，你们若真想跟着那张氏，我也不便做那恶人，回头我便让忠叔找出你们的卖身契，让张氏以原价赎之。”
丫鬟小子们心下一震，还未等他们反应个明白，便听到薛映安又接着道：
“但你们要明白，在那之前，你们仍是相府的人，你们脚下踩的，是相府的土地，你们吃穿用度皆是由相府所供……你们听命服侍张氏，这本没有错，错就错在如今却本末倒置。”
“而且，我是在查用金银贿赂刘婆子，背后图谋不轨之人，查到这张氏头上本就是意外，如今看来，一个寄住在府上的外客，反倒做出在主人院落安插人手之事，就算我今日要送这张氏去见官，也并不为过。”
薛映安的语气里，并没有动怒的意思，只是平平淡淡地叙述，却莫名地让这些个丫鬟小子觉得愧疚万分。
“况且如若真如刘婆子所说，那张不是京城本地，又带有‘青’字的银票，不免让我想到祖父的故乡青州。”
“皆知那场大火几乎灭了祖父府上满门，而张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却能在大火中毫发无伤地收拾出银钱，这究竟是运道，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更何况，她买通下人时出手这般阔绰，私底下定是攒了不少体己，若这些体己是她入京之前攒下的，那供他们母子二人用度已是绰绰有余，究竟是为何非得来这相府？若这些体己是她入京之后攒下的，这些银钱又从何而来？”
“这过去种种联系在一起，如今已是迷雾重重，你们却对此不加任何思索，这是叫我该说你们单纯？还是该说你们黑白不明，是非不分呢？”
薛映安又说了三言两语，便静伫在原地，有意将矛头引向张氏背后意图，却又不将话说得彻底明白，让底下人自相去思索猜测。
而这几个丫鬟小厮年龄本就极轻，皆是不满双十年华，正是最易冲动，又极易被引导的年龄。
他们都是在外院服侍的二三等丫鬟或小厮，平日虽觉张氏待人亲和，却对张氏并不了解。
听了薛映安这番话，他们只觉得越发心惊起来，而张氏那张素来慈善的面庞，也在他们心中慢慢变得伪善可怖。
待思索之后，这些个丫鬟小厮更是后悔不迭，只觉得有愧与小姐与相爷，俯在地上连连认错。
薛映安的脸上并未有过多的表情，眼睛却望向了远方，让她如凝脂般净透的小脸上满是肃穆。
而那个方向，正是张氏的院落。
你若想博得美名，那我便让你身败名裂，你若想去往那高高在上的云端，那我便把你拖入无可翻身的地底……张氏，前世今生，新仇旧怨，这些帐，我们一笔一笔细细地来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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