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人心
萧策本想等到小姑娘不甘不愿,却只得乖觉受了的小模样,却岂料得了小姑娘周全的礼数,不免有些讶异。
可这惊讶之余,萧策倒没为小姑娘这份见外而又添乏闷,只觉小姑娘能屈能伸,当真无一丝小家子气性。
于是萧策竟对薛映安,又添了几分欢喜。
当下便虚扶一把,却是随着起身,要携了小姑娘,与她同去衙门。
薛映安虽不能知全萧策所想,却也从他那面色里,瞧出自个约莫又得了他的欢心。
于是不免心头一悔,懊恼自个断不该周全这礼数。
不过她也是难得烂漫了些,纵然今个她甚么也不做,可觉得她什么都是顶好的萧策,也只会当她是恼羞而至,指不定依然会心生喜意。
纵然薛映安的心思乱得很,一门心思想避他,但明面上她是大臣之女,可他却是高高在上的亲王,万般没有拒绝的理儿。
于是只能携了称心扶桑,又点了在与张氏对簿公堂时能用之人随着,便落于萧策半步之距。
可萧策哪肯依,略一挑眉,便居高临下地凝了她一眼,与她并肩而立,他蟒袍生风,气势不凡,棱廓分明的俊颜满是认真,没由来的让薛映安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是姿容顶好的人物,纵然一个年岁尚轻,身量都是未齐的,一个气息又太过冷厉,瞧着便是不近人情,可站在一起却偏生是相得益彰,犹如神仙璧人。
薛萧二人向前行了几步,却发觉有甚不妥,于是齐齐回转身,却见那些个小官差齐聚在那儿,止步不前,面色皆有些犹豫。
“说吧,是何事绊了你们的腿?”出声的自然是萧策,他的语气虽不太好,但脸上倒没显什么不愉之色。
众官差瞧着他面色冷峻,却与以往并无甚么大异,再加之有薛映安方才那番说辞,他们便已然认定这诚王是面冷心热的主儿,于是面面相觑了一阵,倒也敢开了口:
“殿下,下官们只是觉得有些不妥。”
说罢,却是皆相从怀中舀出方才薛映安赏的百两银票。
“下官们方才误信奸人之言,错怪了薛小姐,心头只觉有愧的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受了这不菲钱银?”
说这话的是一与周大刀年岁相仿的小官差,脸上犹带稚嫩,藏不住事,一眼便能瞧出他是不舍这笔钱银。
可他这话却不是装模作样,不舍归不舍,可他的眼里却是坚定得很,明摆着已拿定了主意。
再看看其些个小官差,大多也是这般神色。
纵然也有几人不情不愿,但爱财之心,人皆有之,却也不是不难理解。
萧策细细打量了众人的神色,脸色倒是稍宽了许些。
不过此事与他无甚关系,他也不再多言,只管盯着小姑娘那素净的小脸,任小姑娘自个做主去。
“该论惭愧的,是映安才是。”薛映安那深幽的桃花眸凝在众人身上,稍时,却是轻缓平和地道了一句。
其些个小官差只当她是随口一言,却无料她真真正了神色:
“映安先前舀出这百两银钱,虽确有体谅各位之意,可更多的却是瞧出那元把头有意要寻映安不快,于是生了要抵回去的心,若是这般便让各位生了感念,那映安才着实担当不起。”
薛映安说得认真,旁人也听得诧异。
这上位者打赏钱银,本就是让底下人念着其的宽厚仁慈,又有几人真是为下人着想的。
可这相府小姐,却偏生要反行其道,直言自个的用意。
底下这些小官差诧异之余,不仅没有心安理得的收了银票,反而对薛映安生了几分好感。
若是旁人如此行径,他们定会认定那人是二傻子。
可是这相府小姐,小小年纪面着旁人的栽赃陷害,依旧能持着沉稳之色,在苦无证据之时,又能用言语套出那元慧龌龊,如何会是那蠢傻之人。
想来是这相府小姐聪慧归聪慧,心思却是个正的,人若不犯她,她自无惹事的理儿。
“薛小姐这是说哪里话,下官是个粗的,讲不来中听话,可要下官说,若以后咱个遇到的达官贵人,都是像薛小姐这般,被寻茬反而打点下头人,那下官恨不得多遇几个像薛小姐这样的人才好。”
终有另一人忍不住出了声,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好不容易讲得这般文文道道,却是颠三倒四,听不明他的用意。
薛映安一时也不明他到底在讲甚么,却看见他身边另一官差,一抬手便呼上那莽汉的后脑,竟是严严实实地给了他一巴掌:
“说甚么鬼名堂!”那官差低骂了一声,略带歉意地向着薛映安点了点头,却不仅没有压了那莽汉的声音,反而得了他的回嘴:
“又没说错,干……做什么打我!下官的意思是不管薛小姐的用意如何,只要这最后的结果是好的,那便有什么受不得的。”
“就好比前些天下官买了二十个包子,可那日偏巧胀肚,剩一个咽不下去,便想喂狗作数,谁知路过破庙时,见得一个被饿得奄奄一息的叫花子,于是那喂狗的包子,便舍给他了……总不能因下官最初是想拿拿包子喂狗,便免了下官给了这叫花子活路的实情吧。”
那莽汉挠了挠脑袋,只觉这是自个能想着的最贴切的比方,然后生怕薛映安没明自个意思,想了想又补上了一句:
“所以下官便想告诉薛小姐,就算您本意是想和元慧置气,可您让下官们得了钱银,也是实情,下官们拿着这百两,可过活许久的好日子,可下官们先前不仅未生感激,反而做了那元慧的走狗,这才是下官们觉得惭愧的点儿。”
这莽汉言不达意了许久,总算道明白了自个的用意。
想来他平日就是个颠三倒四的角儿,今个说得这般通透,倒让一旁的同僚全都吃了一惊,然后连连点头,附和这莽汉之言。
薛映安见了,明白自个算是得了这些小官差的好感,一时也有些怔忪。
她位居高位已久,身旁皆是心思难料,难以讨好之人,如今轻轻一言,便得了他们好,讶异之余,便只能感慨这世风日下,到底真有几颗淳朴心肠了。
于是见他们仍执着那银票,像是捧着烫手山芋似的,倒真起了宽慰的心思:
“礼既然给了,断然无收回的理儿,如今各位牵连了御赐大事,虽不是由映安而起,却是和映安相关,由映安做主,给各位压压惊也是好的。”
想想又觉这宽慰话干巴巴的,皆是些场面话,薛映安便又添上了一句:
“还是说,各位是在忧方才元把头污映安,这银票是为贿赂各位那话?那更是些无影之论。”
“所谓贿赂,是施了钱银,握着把柄,着人行事,可是映安今个却偏生没甚么好求的,又如何能算得上贿赂,各位只管放心收了便是。”
说了这话,她便再不多言,却是施施然地转了身,与萧策一道向府外走去。
而底下这些个小官差,如何瞧不出她是为了让他们心安,刻意说了这话,心里的好感更盛了许些。
当即便再无其他心思,而是紧紧随在后面,想着回了衙门,为这相府小姐尽几句微薄之言,也算是能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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