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阴谋迭起
第十三章
“扑通”一声,自是那珊儿落水的声音,紧着便是措不及防入水的几声闷呛。
被骚动惊来的宫中侍女此时也急急赶来,见两人鬓发皆湿,好不狼狈,当下便垂眼问询:“薛小姐,可是有碍?”
薛映安凝了凝珊儿,再抬眼,面上的宁然自是不失,可是颊上却是犹带几分腼腆:
“方才珊儿姐姐为映安拭身时,触到了映安的痒痒肉,映安下意识地躲闪,这才连累珊儿姐姐落了水,映安自是无碍的,只是珊儿姐却是骇得不轻。”
侍女见她眼含忧色,当即便宽慰道:“薛小姐有甚么错处,终归是这婢子笨手笨脚,自个蠢笨罢了,小姐可需奴婢多寻几个手脚伶俐的角儿替了这婢子?以免多费闲时,耽搁了面圣。”
却是连眼神都懒予那全身湿透的珊儿,殷殷切切地看着薛映安。
薛映安自是笑着婉拒了,待那些个侍女犹含失望地退出去,这才将眼重新搁在珊儿身上。
她齐整的青色宫衣被水浸得一片狼藉,发髻也散乱而下,死死地贴着她的面颊,几缕湿发遮住了她晦暗不明的眼,又将她的唇色显得格外的苍白。
“我活着,还有甚么意义?”珊儿一字一句地道,分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道,却显得尤其的苍凉。
薛映安并没劝慰她,却是用手抚了抚池水,动作与神态皆是漫不经心之感:
“你的兄长在临死前可全然不是这般想的,他知晓只有自个活着,方能为亲人报仇雪恨,因此不惜落上贼子名声,挨家挨户的查找线索,只可惜他与你一样,错信了人,指不定他在临死之前,还在忧心你这个同胞妹妹呢。”
珊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恶意,一张白净的脸因愤怒和悲伤涨得通红:“你是不是非得将我的的伤疤揭得干净,方能心满意足?!”
她想嘶吼出声,可又怕再闹出甚么大动静,只能攥紧双手,让嘶叫在喉间打转,像极了被陷阱折腾的伤痕累累的幼兽。
薛映安却是嗤笑了一声:“我话虽说得直,可哪一句不是实言?你父母大仇未报,兄长尸骨未寒,可你却在自怨自艾活着的意义,你叫我怎么回答?是劝你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搁下仇恨,换一世苟且?还是劝你活着毫无意义,不如以死明志才好?”
她话虽说得刻薄了些,可却让珊儿急喘的粗气平慢慢平顺,清清冷冷的声音如同不化的寒冰,渐渐凝住珊儿的满腔愤懑,也助她寻回了三两分理智。
“我该怎么做?”她声音渐低,如同喃喃低语。
薛映安见她神色迷茫,当即便挑了挑眉,自个另寻了一方帕子,一面细细拭干身上的水分,一面悠悠开了口:
“该怎么做,那是你的事,我只知你应把斥责我的心思,放在那蒙骗你,陷害你的人身上。”
珊儿抬起头,见那身量未齐的女子面上,皆是和年岁不符的清和从容,不免又有些怔愣。
只见她拾起一旁备好的繁复宫装,层层裹住凝脂般的玉肤,动作娴熟老练,又不失优雅闲适,待齐整了金线刺绣的华美衣裳,不仅无减她的半分颜色,又给那被热气熏得通红的小脸,添上了十二分的尊荣不凡。
锦衣华服,姿容端绝,卓然立于雾气之中,恍若神仙妃子,她不是甚么顶顶的美人,难得的便是气质通透,和着一双深幽清冷的眼,直叫人不敢逼视。
不知怎的,珊儿突然生了自个似是小瞧了这个女子的想法,她也不知被甚么驱使,竟立马跃然出水,就着那身湿衣,直直跪在薛映安的脚边。
“求小姐助我!”她低声恳求道,再抬起头的时候,再无方才的失魂落魄。
心性坚硬的人,任谁也无法轻易摧折的,薛映安凝了凝珊儿眼中的坚定,复又笑了,一时贝齿轻露,口若含珠,竟是少有的动人娇色。
她也不故作推拒,而是使那纤纤玉指,轻托住珊儿的下颔,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珊儿的容貌后,方才放了手:
“为我擦发吧。”她轻缓地道了几字,继而撩开不远处的一道帐幔,寻了方凉榻侧卧而下。
珊儿犹豫了几番,终是紧随在薛映安身后,一手执怕,一手执那柔亮的发丝,细细擦拭着,随即便听得薛映安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耳语了一番。
珊儿听后,自是又惊又异,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也细致了许多,待两人咬完耳朵,便听得宫娥的催促。
“若我能如愿以偿,定会报小姐之恩。”珊儿的声音愈发的细微,然后伶俐地在将薛映安的长发绾成华贵的宫鬓,继而点上与头面相衬的口脂。
薛映安抿唇不答,却让眉眼带笑,自又是另一番的颜色,随即她将手轻搭在珊儿手上,拖着那迤逦长裙,向着那最华贵不凡的金銮殿行去。
宫中戒备本就森严,愈近那处,愈是守卫森森,侍从个个带着一股子戾气,和着那肃严而伫,雕龙描云的金色云柱,直叫人心声畏惧。
远远地,便能望见那方金色龙椅,被白玉堂阶一衬,愈发明灿得夺目,端坐在龙椅上的那人俯瞰着底下,似乎可以遥遥主宰众生。
那般滔天权势,那般顶顶尊荣,也难怪从古至今,有那么多的人宁可头破血流,也要冒死向那至高之地争一争。
薛映安心下感慨,面上却微微垂下眼睑,端的是平静无波,她的绣鞋轻轻踩上那玉石阶梯,可通过绣鞋沁入的却不是玉石应有的寒凉,而是舒爽适宜的暖融。
就连这脚下踩的,也是千金难寻的暖玉,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正待她出些丑态,好贬一贬她眼皮子太浅,却见她连停顿都是无的,而是随着公公通报声,姿态怡然的走向那殿中。
“臣女薛映安,见过陛下,太后娘娘,齐妃娘娘,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恭候之后便徐徐跪下。
那九五之尊正欲开口,可却被那打扮得妍丽夺目的齐妃接了话:“陛下,臣妾得先替自家侄女请个罪。”
她分明已不是甚么青葱少女,可是一开口,声音竟如那山涧灵雀,婉转动人。
想来这齐妃定是深受圣上宠爱的,纵然是大庭广众下插了陛下的话,可依然无得半分苛责。
“说来听听。”这今上倒是惜字如金,可是话语中的宠溺自是做不得假的。
齐妃娇笑了几声,她终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女子,就算是明目张胆的撒娇卖痴,可却依然持着分寸,让人硬是无法心生厌恶:
“臣妾这侄女,您是知的,自幼丧母,相爷又宠着她,不肯续弦,应知的俗礼终是少了些,因此今个陛下急召她入宫,她让陛下久候,定不是有心而为之,恐怕是小女孩畏惧陛下威仪,这才姗姗来迟吧。”
皇上一听,眼眸里顿时便生了许些深意,他饶有别意地多看了齐妃几眼,却又在齐妃发觉之前,换上另一番神色。
“薛小姐,你姨母的话,你可是听清了?”那威严不凡的九五之尊冷然问道,低沉的嗓音在这鸦雀无声的大殿里经久不散,自有不怒自威之意。
当今圣上是少年天子,自十五岁登基以来,不知经历过多少风云聚变,如今经过多年的锤炼,周身的厉气不减半分,却又与皇族气派相互融合,每每稍露冷色,就算是年长的朝臣也是经不住的。
于是就连那骄纵的齐妃也不敢多言了,除了当朝太后娘娘,方敢冷嗤着接上三两句话:
“这齐家人倒真是仗着陛下宠信无法无天,为妃的不知宫妃规矩,陛下尚未发话,便随意多嘴,哪有半分宫妃体面,这薛映安纵然只是齐家外孙女,却也跟着养出无法无天的胆子,仅是未出阁的官家女子,却敢让陛下与本宫一阵好等,倒真是世所罕见。”
当朝太后本也是睿智英明的巾帼女子,如今眉心添上薄怒,自又是另一番威压。
若薛映安无前世记忆,恐怕真会被太后这一席话骇得不轻,认为是外祖父因手握兵权,这才犯了那位高尊荣的女人忌讳。
可如今的薛映安却是知晓,太后无非是不喜齐妃齐念华,随意寻个理儿发作罢了。
那齐妃仍是嘴角噙笑,唇边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好似全然不在乎太后之言,至于齐家生死,更是与她无半分干系,以至于她虽是笑着,却无端有种狠毒的意味。
她本生有一双含情似水的杏眸,可落在薛映安的身上时,却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愤恨。
可若是说这恨是针对少有逢面的薛映安,那也太牵强了些,这齐妃似是在透过薛映安的皮囊看谁人似的,这才用那可以蚀骨吞心的眼神不断剐着薛映安。
就算是低着头,薛映安也能感受到那刺人的锋芒,可她的面色依然沉静如水,继而轻轻缓缓地开了口:
“多谢娘娘体恤,只是映安虽年幼,也断不是那种不分尊卑的女子,让娘娘忧心,是映安之不是,映安之所以未匆匆赶来,实是另有缘由,陛下可否容映安一禀详情,让娘娘免了担忧。”
龙椅上的九五之尊见她端庄识礼,全然无半分骄纵或懦弱,又想起之前线人禀告的这相府小姐的能耐,当即内里便生了丝丝兴味。
只是面上仍不动声色地道:“允。”
“多谢陛下。”薛映安有礼的颔首,继而道:“映安自接道陛下诏令,惶恐不安之余,定是记着忠君本分,恨不得快马入宫,一道究竟,可映安衣裳被张氏染上血污,映安念着血气污秽,唯恐冲撞宫中贵人,这才想着清洗干净,不玷污皇家净土。”
“更何况宫中处处是规矩,映安断是不敢大意的,唯恐出甚么大差池,虽听说陛下与太后娘娘皆是宽厚之人,可映安却不能仗着陛下娘娘的宽厚,就失了礼数,这才不想免了朝臣女子入宫沐浴更衣的旧礼,无想这番思索竟是弄巧成拙,实是映安不是了。”
她虽说是在告罪,可是句句都是讨巧话,那与齐妃截然不同的识礼之姿,引得太后面色渐缓,倒是不好发作了。
齐妃听后,却是一咬银牙,闷气如鲠在喉,让她气闷得很,那贱人出的女儿果真也是小贱人,瞧瞧,多伶俐的一张贱嘴,真让她恨不得直接撕烂才好。
于是手上亮闪闪的护甲当真高高翘起,好似正比划着在何处下手似的。
薛映安又如何不知这齐妃是面甜心辣,方才她明面上是为她陈情,可是却先直指她幼年丧母,无人教养,又暗示父亲之所以续弦不娶,是因为她太过骄纵蛮横的缘故。
而后她明面上说薛映安小女儿之态,畏惧天威圣颜,可又分明是在示意薛映安纵然出身高门大户,却上不得台面,再加之她明知太后对她有怨,却还是说出这番话,更是刻意引得太后恼恨薛映安,毁她的闺阁名声。
纵然薛映安再有十分颜色,可有哪户人家敢求娶仅仅一面便惹恼太后的女子,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齐妃这区区几句话,可谓好不狠辣。
说来这齐妃,倒也是故人,她明面上是薛映安的姨母,可是论血脉出身,她并不是齐家的嫡系子孙。
她本是齐家旁支的女子,生得倾国颜色,虽不受宠爱,却是个心大的,因此琴棋书画,样样不落下,又会讨好逢迎,渐渐崭露头角。
恰逢当今圣上征选秀女入宫,薛映安之母齐琴赫然在册,可是那时齐琴痴念薛映安之父薛文韬,以至于非君不嫁,因此薛映安的外租父齐老将军与其夫人一合计,便从旁支选来与齐琴年龄相仿的齐念华,收作养女,替齐琴进宫。
一个是将军嫡女,自小被千娇百宠,一个是旁支女子,小心逢迎方才换得安生之地,这齐念华久而久之,自然生了对齐琴的憎恨之意,又得知自个仅是齐琴替身,更是又恨又妒,久而久之,这积怨算是深种了。
薛映安回忆了旧事,却仍是垂眼低眉,面色恭顺,终听得那至尊口中道出:“平身”二字,方才敢缓缓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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