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留心
金灿退后半步,恢复了站姿。他看了一眼大厅门厅上方,收回目光。
“陈部长,该说的我说了。材料报不报,怎么报,你决定。”
他转身走了。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皮鞋落在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陈青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金灿的背影消失在大院门口。
回到四楼,陈青坐在办公桌后面,把金灿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认了绕账。他说钱进了周万山的口袋。他承认管不住周万山才把人调走。他让陈青去查周万山,说周万山跑不掉。
从头到尾,金灿把自己摆成“管不住下属”的乡长,把主责甩给了已经调走的周万山。
但金灿有一点说得很实在——他不求保,只求不一个人扛。这句话说明他已经想清楚了:材料一报,绕账的事绕不过去,与其被查出来,不如自己先说。他把周万山抛出来,是想让纪委的火力先落到周万山头上。
金灿最精明的地方,是“我认安排,不认拿钱”。安排绕账是程序问题,拿钱是贪腐问题。他把程序认了,把贪腐推给周万山。这一手,把自己的责任降了一档。
金灿的话里有破绽。他说管不住周万山——一个乡长管不住自己分管安全的副乡长,站不住脚。他说推荐调走是为了让周万山离开——可推荐材料是他亲笔写的,周万山调走的每一步都是他经手的。他真怕出事,就该在周万山拿钱的时候拦下来,而不是等钱拿够了把人调走。
但破绽归破绽,材料里能把金灿的绕账钉住的,是账目本身。金灿的话,只能算一面之词,纪委要的是凭证。
陈青拿起座机拨了祁玉婷的内线。
“祁部长,金灿刚才在一楼大厅堵了我。”
“他又来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这次他摊牌了。”陈青把金灿的原话复述了一遍,没有加自己的判断,一句一句照着说。
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金灿这是要拉周万山下水。”祁玉婷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承认自己安排了绕账,但把主要责任推给周万山。他说不求保,只求不一个人扛——这句话听着是认罪,其实还是在算计。他把周万山推出来,是想让纪委的注意力先落到周万山身上。”
“他能争取到什么?”
“让周万山先开口。如果周万山那边咬死,他这边就能少背一点。”祁玉婷说,“他选在今天摊牌,是因为材料已经在走,他知道瞒不住。主动说,比被翻出来好。”
“周万山要是不开口呢?”
“那就看证据。林薇的报告里,三笔资金的凭证、签字时间、经办人都在。”祁玉婷说,“金灿说他认安排不认拿钱,可绕账的事是他自己安排的,赵永强签的字也是他让签的。这两条,材料里都有实据。”
“所以金灿今天的话,改变不了材料。”
“改变不了。他愿意说,就另附说明一并报。他不说,材料照样报。”
“那材料怎么报?”
“原样报。”祁玉婷的语气很坚决,“金灿的话另附一份说明,报给纪委的时候一起交。让纪委去判断谁的责任大。组织部不替任何人做判断。”
“好。我把谈话记录整理出来。”
“金灿今天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照原话记。不要加评价,不要下结论。他怎么说,你怎么写。纪委拿到材料之后自然会分析。”
“纪委那边我打过招呼,材料到了他们会先看。周万山那边要动,得走程序。”
挂了电话,陈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白的记录本,把金灿的原话逐句写下来。写到“他拿得太多”那一句,他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周万山经手资金的具体数额,金灿未提供”。写到“我那时候已经管不住他了”,他斟酌了一下,还是照原话写,不加判断。
他合上记录本,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每一句都是金灿的原话,没有掺进自己的判断,这才装进信封。
他把林薇的正式报告和金灿的谈话记录分别装进两个信封。林薇的材料是客观的账目凭证和经办人清单,金灿的记录是他单方面的陈述。两份分开,不混在一起,交给纪委去比对。
林薇的材料是账,金灿的话是口供。账摆在纸面上,口供听凭一面。账和口供放在一起,谁的话站得住,纪委一看便知。
整理完,他给祁玉婷发了条消息:“记录整理好了,金灿的话逐句照写,没加一句判断。”
祁玉婷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他把两份材料装进一个大文件袋,封口贴好。给祁玉婷又发了条消息:“材料备齐了。”
祁玉婷回复:“周五送纪委。你亲自送。”
周四一天没有动静。金灿没有再联系他,纪委那边也没有电话,材料在文件柜里锁了一天。中午林薇发来一条消息,问材料的事有没有眉目,陈青回了一句“在走程序,你那边该查的照常查,别的不用管”,林薇回了一个“好”。
周五早上,陈青到办公室,从文件柜里取出文件袋,检查了一遍封口,又看了一眼交接单的格式,拿着下了楼。
纪委小楼在行政中心大院围墙外面,他走过去不到五分钟。他把文件袋交给纪委办公室的同志,填了交接单,注明材料内容和份数,一式两份。办公室的同志接过文件袋,核对了一下交接单,请他签字确认。陈青签了名,又看了一眼封口,才交出去。
交接完,他正要离开,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刘承志。
县纪委副书记。
陈青接起来。
“陈部长。”刘承志的声音不高,“材料我看了。林薇的工作报告、金灿的谈话记录,我都过了。”
“刘书记,有什么问题?”
“周万山那边,我们要约谈。”刘承志顿了一下,“但他现在在市里一个下属单位,属于市管干部,约谈需要走市纪委的程序。在约谈之前,我有个事得先问你。”
陈青握着手机,等着。
“林薇的安全能不能保证?”
挂了刘承志的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
刘承志问的是林薇的安全。金灿在永和乡,绕账是他安排的,材料是他认的,林薇把他那笔账翻了出来。这样的人,嘴上说“我认”,心里怎么想,不好说。
林薇在永和乡查了半年账,金灿这笔绕账是她翻出来的。材料报到纪委,金灿认了账。可认账是一回事,认账之后还记不记着这笔账,是另一回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金灿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陈部长。”
“金乡长,林薇在永和乡的工作是组织部派的。她的人身安全,组织部负责。如果有人找她麻烦,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组织部会追究到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陈部长,我没有找她麻烦。”金灿的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材料是她查出来的,我认。”
“你认,是你的态度。她安全不安全,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不冲突。”
金灿没有接话。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陈青先挂了。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灿说“我认”,但没有说“我保证她安全”。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的人,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我认”是认账,“我保证”是承诺。他只认账,不承诺。
金灿没接那句“她安全不安全是我的事”。他把话接在“材料是她查出来的,我认”上——他在撇清自己和林薇之间的过节。这个态度陈青能理解:他不认,组织部盯得更紧;认了,林薇那边就少一层针对。金灿在这一点上拎得清。
陈青拿起座机拨了永和乡派出所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民警。
“我是组织部陈青。永和乡政府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陈部长,目前没有。一切正常。”
“你们平时巡逻经过乡政府大院吗?”
“经过。每天两趟,白天一趟晚上一趟。”
“从今天开始,晚上再加一趟。不固定时间,机动安排。”陈青顿了一下,“如果乡政府附近有陌生车辆或者人员逗留,记下来。巡逻的时候,重点看一下乡政府周边停的车,挂着外地牌的,逗留超过两三个小时的,留意车号。”
民警在电话那头记了一遍,又问了一句:“陈部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让同志们多留个心。”
“明白,我记下来了。”
挂了电话,陈青又想了想。派出所每天两趟巡逻,晚上机动加一趟,能拦住明面上的。但有些事不摆在明面上。他没有多说——派出所知道乡政府附近有挂职干部在查账,这就够了。
他翻到林薇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晚上不要单独出门,有事随时打电话。”
林薇的回复来得很快:“陈部长,我没事。金乡长这两天没找过我,乡里的工作正常。”
“不是金灿找不找你的问题。是让你多留个心。你查了半年的账,把材料报上来了,有些人未必高兴。”
“我明白。谢谢陈部长。”
“材料的事你不用担心,组织上在走。你在乡里该上班上班,别的不用管。”
“好。”
(https://www.tyvvxw.cc/ty16414145/3471834.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