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臣是一个识时务的人

　　大善殿。
　　见李可沉默了下来，甚至接下来还叹了一口气，就连太子朱标，都不由得急了。
　　道：“驸马，这事难道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李可紧接着又叹了一口气，这才道：“你们可曾听闻黑暗森林法则？”
　　朱元璋眉头微皱，问道：“何为黑暗森林法则？”
　　李可便道：“所谓黑暗森林法则，就是假设，在一片黑暗的森林之中，大明，跟外界的国家，一开始互相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而且，双方都拿着能第一时间杀死对方的武器，比如说火枪。”
　　“此时二者无意中碰面，然后就会发生什么？我怀疑你可能会对我不利，你也可能怀疑我会对你不利。”
　　“因此，我们之间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看谁先举起火枪瞄准对方，并且在第一时间，杀死对方。”
　　几人听了李可的一番描述，紧接着便纷纷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朱棣还问李可道。
　　李可便道：“意思就是，我们跟他们，其实都是猎手，接下来，就看谁先打死谁了。”
　　“再举个实际一点的例子就是，秦王如今已经把爪哇国给打死了。”
　　李可这么一提，几人瞬间便懂了。
　　而对此一下子来了兴趣的周王朱橚也是道：“驸马你的意思是说，这西洋人会来打我们？”
　　李可便道：“或许你们并不这么觉得，毕竟就像是我们也知道日本啊，我们也知道高丽啊，那我们怎么就没有把日本、高丽给打死了呢？”
　　“又或者是，日本跟高丽，怎么就没有把我们给打死了呢？”
　　“最重要的原因是，从前的汉人，向来都是目光短浅，而且容易满足的，何况，中原大地本就已经足够大了，多那一块，少那一块，对汉人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
　　“而史书当中，往往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也是‘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可这些西洋人，跟我们不一样啊。”
　　朱棣也是一脸着急，就差抓耳挠腮地问道：“这怎么不一样？这不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两条腿？”
　　李可便道：“西洋人跟我们最大的不同是，西洋人他不需要得到对方的土地，也不需要得到对方的百姓，只有我们才会想着说，我要得到他的土地，我要他们的人给我交税。”
　　朱元璋都听得不禁是有些着急，道：“你直接说！”
　　李可便道：“他们的身份是商人，他们只需要在当地建立起一个经商的站点，然后就能对外不断地打仗。”
　　“通过打仗、抢劫，他们可以直接从对方那里掠夺各种贵重的物品，运回去，运回到本国去售卖。”
　　“又或者是……他们还可以把他们的火枪、火药卖给其他的国家，让其他国家互相打起来，他们再在两者之间讨要好处。”
　　“甚至于，支持一个国家内部的反对派，让他们去造皇帝的反。”
　　说到这……
　　李可也是道：“其实我一开始，也想这么干来着。”
　　“打算让大明在外面建立起上百个这样的商站，一个商业的站点，只需要几百个人，就可以，然后控制海上的商贸，还可以跟印度的一些上层贵族合作，让他们去欺负他们的百姓，把他们百姓的土地全都兼并，然后种植棉花。”
　　“我们拿瓷器去换他们的棉花，这样我们大明的百姓，就人人都有衣服穿了。”
　　“当然！如果这样做的话，那对方国家，将有可能饿死无数百姓。”
　　“而像是这样的操作，就是殖民。”
　　“你们再想象一下，如果大明能有一支无敌舰队，而且在全球建立上百个这样的商站，那这天下的财富，岂不全都将归于大明？”
　　“到了那时候，大明就会成为一个日不落的帝国。”
　　“你们知道这日不落是何意？”
　　几人纷纷问道：“何意？”
　　李可道：“众所周知，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而且地球是一个圆，这个圆在理想状态下，一般有一半的时间，都处于黑夜。”
　　“而如果大明能在世界各地，都培植出自己的势力，横跨整个圆的一圈，那也就是说，不管这地球怎么转，怎么产生黑夜白天，在大明国土之内，太阳都不会落下。”
　　“由于太阳总是在其领土上照耀，似乎永远也不会落下，因而，便可以称之为‘日不落帝国’。”
　　朱元璋听了都一下子就把眼睛给睁大了，并且死死地盯着李可。
　　好家伙！
　　没想到这小子的野心竟然比他这个当陛下的都要大。
　　不过要想统治这样一个帝国，怕是不容易吧？
　　所以才有了分封！
　　是的！
　　这么大片地方，不分封的话，根本不行。
　　朱元璋便道：“所以你才主张让朕进行海外分封？”
　　李可深吸了一口气，尔后道：“对，也不对。”
　　朱元璋道：“此话何意？”
　　李可解释道：“其实臣主张海外分封，理由比较地复杂，首先，一个是如果大明真就只有如今这么大的地方，真的很难撑过三百年。”
　　“而且……臣向来喜欢同情百姓，臣希望百姓都能有自己的一片土地，可在这片土地上，总有会掉队的百姓。”
　　“就好比，同样都是人，有的人聪明无比，有的人却非常地愚钝，又或者是有的人非常地懒散，不上进。”
　　“那即便是一开始二人同样都有三十亩土地，可一个善于经营，一个不善于经营，这不善于经营的，终究还是要把这祖传的三十亩地给败光。”
　　“那这些失去土地的百姓该怎么办？”
　　“我这都还没有说，历朝历代，不管是封王，还是士大夫，都喜欢帮助百姓隐匿土地。”
　　“就是把自家土地，都挂靠到封王跟士大夫的门下，让封王跟士大夫帮他们隐藏土地，从而达到不用交税，甚至有的连户口都能隐匿，所以还能不用服徭役。”
　　“这样的事情，在历朝历代，比比皆是。”
　　“而一旦这样的事情变得多了，这个国家，也就会逐渐收不上来税，这税都收不上来，到时候还怎么抵抗外敌？”
　　“就好比太子殿下你将来当了皇帝，你要收税，此时燕王帮百姓隐匿土地，你还不能拿燕王怎么办，最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下面的官员，因为土地被隐匿，一年收得比一年少，可少了这部分，朝廷可不会答应，那他只能是把这部分，又转给剩下那些还没有来得及隐匿的。”
　　“所以很多时候，百姓的税说是三十抽一，可实际呢？随着被隐匿的土地越来越多，我甚至都还没说，有的官员还会增加其他的苛捐杂税。”
　　“那这百姓的税负，又何止三十抽一？”
　　“到了那个时候，太子殿下你能下得了手，把燕王给砍了祭旗？”
　　朱棣不乐意了，道：“这为何老拿我举例啊！”
　　李可丝毫没管朱棣，接着说道：“而且就算是太子殿下你把燕王砍了祭旗，这下面的士大夫们，也不会乖乖就范，不会乖乖就把他们隐匿的土地给交出来。”
　　“大明将来若是要亡的话，我以为，极有可能就是亡在这里。”
　　“再看看如今，陛下你有几个儿子？”
　　朱元璋沉默了。
　　李可道：“以后，这些封王，又会生几个儿子？”
　　“今后大明的赋税，怕是要拿出一半来养这些宗室。”
　　“你们可能会不认同，你们会说，这后世的皇帝都是猪吗？他不会削藩吗？”
　　“你削了，那更坏了！”
　　“试想想，你连自家人都削，那你怕不怕有臣子冒出来造反？你连自己人都动刀子，那岂不是让文官坐大？让武官坐大？”
　　“而且削藩也不是那么好削的，那么多藩王，一个弄不好，就会群起而攻你。”
　　“并且这多少显得皇帝有点太过于薄情了。”
　　“我再举个例子，还是燕王，燕王如果真被分到北平去，这经常出塞外跟蒙古人打仗，而且还掌握数万军马。”
　　“而应天府，是太子殿下在镇守，我就假设过了二十年吧，太子殿下这边的军队，二十年从未见过刀兵，甚至老一辈的，早就退休了。”
　　“再看燕王这边，全是见过血的。而且组织严密，再看看太子殿下这边，这让他们排成一列，都排不整齐。”
　　“甚至……还有的卫所，一半人都已经跑了，卫所的指挥使，全都在吃空饷，有御史来检查了，这才临时叫人来冒充顶替一下。”
　　“关键这火枪、火炮，刀剑这些，甚至都已经生锈。”
　　“你再看燕王这边，全都是明晃晃的、擦得锃亮的武器。”
　　“你这时候，你告诉我，你想削我的藩？”
　　“我看你是嫌我的刀剑不利。”
　　“此时的燕王必将带兵南下，而且，由于北兵久经沙场，由于南兵全都不会打仗。”
　　“北兵一路南下，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来正面据敌。”
　　“那些沿路的城镇，全都自己关上门，并且在燕王殿下的好心劝诱之下，全都选择了以自保为主，坐山观虎斗。”
　　“毕竟……这是你朱家在争天下，关我们什么事？”
　　“而且皇帝削藩，这确实是薄情了点。”
　　“随他吧，反正，对方谁赢了，我就跟谁。”
　　李可说到此处的时候，朱元璋的脸都已经是变成了猪肝色了。
　　但李可还是要接着说，接着道：“但应天府毕竟是是城高坚固，就算燕王殿下战马无数，虐内地，南方的军队跟虐狗一样，可这攻城，也还是有点勉强。”
　　“不过好在，就在此时，一个喜欢出馊主意的文臣，给太子殿下出了一个馊主意。”
　　“这个主意就是，兵书上说得好，敌人来了，要坚壁清野。”
　　“燕王远道而来，而且都是骑兵，数量也不多，顶多也就三五万吧。”
　　“可大明还有百万卫所兵，他们只要把时间给拖住了，等百万卫所兵，勤王之师赶到，一人一口唾沫都把燕王给淹了。”
　　“于是……那就先把附在城郭的那些房屋什么的，都给烧了吧，不能被对方利用，拿屋子的木头去赶做攻城器械。”
　　“好嘛，这一烧，直接就把城墙给烧塌了。”
　　“正所谓热胀冷缩，一些工匠开山的时候，也会采取这样的方式，把石头烧热，然后再泼冷水。”
　　“如此循环反复，石头自然就会开裂，碎掉。”
　　“好死不死，这城墙有一段就因为被火给烧了，结果塌了。”
　　“燕王大军直接攻入应天府，把太子殿下咔嚓了。”
　　“当然！”
　　“也未必就是太子殿下，跟燕王殿下这一代。”
　　“总之……迟早肯定会有这么一日。”
　　“这就是我当初为何要提出迁都北平，天子守国门的原因。”
　　等李可终于停了下来，朱棣也是趁机道：“能不能不要拿本王来举例。”
　　李可道：“我都还没说，燕王殿下说不定还会勾结蒙古人一起南下，不过谈勾结，其实也不完全正确，应该说是许诺给予蒙古人一点好处，然后让蒙古人跟着一起南下。”
　　“算是借兵吧！”
　　“当然了，肯定不是说让全部蒙古人南下，而是有选择性地，选一个实力相对弱小的，好掌控的，一起南下。”
　　“那到了那个时候，太子殿下，你又该怎么办？”
　　李可看向了朱标。
　　朱元璋也顺着李可的目光看了过去。
　　朱标一下子被盯着，瞬间有点懵。
　　很快，反应过来，连忙道：“四弟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可还继续补刀道：“当年李世民发动玄武门的时候，亲爹都不给情面，别说是兄弟。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那燕王殿下，就得学学李世民了。毕竟……这位置是篡位得来的，得好好修修文治武功，否则，肯定要被后世一直骂。”
　　朱棣彻底无语了。
　　两手一摊，道：“不是，你怎么老是拿我举例？爹！”
　　朱元璋看着朱棣。
　　你还别说……
　　这么多儿子当中，朱元璋也觉得，老四的可能性最大。
　　因为北平恰恰是北方最好的风水宝地。
　　没有山西晋王的大山阻隔，直接就可以南下。
　　朱元璋看向李可道：“那就不能用其他藩王来压制燕王？”
　　李可便道：“理论上可以，但是都削藩了，太子殿下削第一个的时候，其他藩王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燕王殿下只需派人去劝说一下，再许诺，那些打仗不行的，以后可以不用去打仗，不用去镇守边疆，也能得到大量的俸禄，那样所有的阻碍，也就会化为乌有。”
　　朱元璋又道：“那大明难道就真的连一个忠臣都没有？起码在太子这边，能有一个会领兵打仗的吧？”
　　李可又道：“没了，都被陛下你给砍了。”
　　朱元璋：“……”
　　“朕什么时候砍了？”
　　李可道：“就淮西武将那作风，你活着就敢胡作非为，你死前，你能不把他们给一起带走？”
　　朱元璋：“……”
　　朱棣此时终于找到了破绽，道：“那你自己呢？”
　　李可便道：“臣是一个识时务的人，太子殿下登基那天，臣就告老不干了，太子殿下最后临急临忙地找臣去商量，臣也只能是表示，臣也不会打仗，你找臣也没用。更何况……那些士兵本来就缺乏锻炼，怎么打都是给别人送菜。臣会劝太子殿下，要不，跟燕王殿下商量一下，投降输一半。燕王殿下当大明的陛下，太子殿下流放海外，也起码能继续活着。都是朱家人，别弄得那么难看。”
　　所有人都看着李可。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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