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陛下！您如今就是一名光荣的运粮官了
洪武四年。
除了《三国演义》出版引起了一番动静外，另外应天府周边的州县，也陆陆续续地传来了好的消息。
各个学堂已经初建完毕，并且这学生、老师的名单，需要印刷的教科书什么的，也都给弄好了。
张尚贤给李可先看了看，李可觉得没什么问题了，这才交给朱元璋去看。
其实朱元璋觉得，李可很适合当户部尚书。
闻言，李可也是一惊，“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便道：“那些出身苏松常杭的儒士，一个个都只会之乎者也，在朕看来，他们甚至连账都不会算，算不清。”
“而那些刀笔小吏，朕又觉得他们往往心术不正，容易行欺上瞒下之事。”
“所以朕觉得，只有你最适合当户部尚书！”
“首先，你不贪钱，你跟朕一样，都喜欢爱护百姓。”
“其次，每次你给朕的账本，钱是怎么来的，然后又是怎么用的，你这账都做得数目分明。”
“李可，你可知道，光这四年，朕就换了几个户部尚书？”
李可道：“这我哪知道？我又不关心这个。”
朱元璋便道：“朕足足换了十一个！”
李可心说好家伙！
难怪每次他上朝的时候，都总感觉身边的人面孔有点不太一样。
也难怪朝里，好像只有汪广洋、胡惟庸是熟人，其他人总感觉有点生面孔。
感情是你故意换来换去。
李可便道：“那些人真的有陛下您说得这么不堪？”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若是你能当户部尚书，那朕说不定也就彻底放心了。”
李可心说，我要不学个影分身，给你从上到下全干完得了？
“虽说臣也很想帮陛下你，可问题是……我有太多事要忙了，这户部尚书事务更加繁重，我更不可能兼顾。”
“陛下你觉得我记账数目分明，极有可能只是因为我需要记的账都很少，而且很简单。”
“要是换成天下钱粮，那我可不一定能算得过来。而且说实话，臣一看那些竖着写的数字，什么四百一十三石三斗九升，臣就会头疼。”
“只是如今这账目少，所以才勉强能撑一撑而已。何况，还是张尚贤给我弄的，让我自己弄，我也做不来。”
两人坐在大善殿的望江楼里看着外面的雪景。
还别说！
今年的雪景还挺好看。
主要是温度可能有点低了，以前都是边下雪就边化，所以没什么意思，而今年的雪，竟然还能积攒起来，甚至已经有了一种到了北方的感觉。
那皑皑白雪，都开始有点要压弯树枝的感觉了。
朱元璋也是道：“我对如今的户部尚书徐本海，还有海渊，还是不是那么地满意。要不……你去尝试一下？”
李可便斜眼看着对方，脸上尽是嫌弃。
朱元璋又道：“下一年，要是高丽再送美女来，朕就给你！”
李可才不上对方的当，说道：
“陛下你这饼一画就画一年，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反悔。而且……万一来年高丽不来入贡了呢？”
是的！
人家不一定年年都来，有时候可能会隔一年。
说真的！
李可现在有点严重怀疑对方有疑心病、或者说是焦虑症，他对所有人都不信任。
尤其还是户部这样的，掌管天下钱粮的重要位置。
就更担心有人偷他的钱粮了。
四年，就换了十一个户部尚书，这是正常人能干得出来的？
崇祯皇帝听了，估计都要说我果然是太祖的种！因为我跟太祖一样一样的，我十七年换了十九任首辅，只比太祖差了一点点。
听完了李可的话后，朱元璋便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有人能用，我也不会用你，你可不要给脸不要脸。”
李可便道：“陛下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本来在银行、专利局两头跑，还有中书省要去，就已经是够忙的了。”
朱元璋也是道：“朕看你这银行就做得不错，这账不也做得挺好。”
李可道：“那是因为那上面不是铜钱，就是银子，太好算了！这户部，肯定去不了。不过我可以尝试着，帮陛下你培训一下，或者是改革一下。”
朱元璋其实也不太想为难李可，于是便松口道：“那也行！”
李可便道：“那你得先给我一个美女！”
朱元璋：“……”
此前高丽送来的美女，早就被朱元璋自己给霍霍了。
估计再过些时候，都能封妃，即便达不到妃的层次，起码也能得到什么才人之类的名字。
李可也知道他没有，便道：“那不是高丽的也行！”
朱元璋白眼看了他一眼，“你这让朕去哪里给你找？难道你要朕帮你去强抢民女？”
李可便道：“那就说得有点过分了。不过朝廷不是有教坊司，还有青楼？我记得都是官府在经营，就在银行的对面，隔着一条秦淮河。”
朱元璋真想抽他，整天就知道惦记着这个。
可他确实有点需要李可，只好道：“你干完了，朕就赏你。”
李可道：“不，你先给了我，我再去。”
朱元璋只能是咬了咬牙，谁让他有求于人呢。
毕竟谁能懂四年换了十一个户部尚书的焦虑。
这年年底，李可的肩上又多了一项任务，那就是察看一下，这户部还有什么需要进行改进的地方。
李可也正好可以过来看看空印案是怎么一回事。
好像空印案，就是户部搞的吧？
大明的税收，其实很杂。
那些粮食、布匹都算了，顶多是单位让你看得不太好去分辨，关键还会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地方的贡品什么的。
甚至，像是某个县，可能专门就出某种珍稀的野生动物，这野生动物的皮毛，或者是翅膀什么的，可以拿来做衣服，又或是编成丝线，再拿去做衣服，那这些东西都要入账。
这些东西！
是个人看了都得挠头。
关键那账本写得，鬼一样。
糊成一团，还不分行，分段。
李可看两页就想睡觉了。
李可也是把张尚贤跟姚广孝，都给一起拉了过来，然后问了问两人道：“你们怎么看？有没有什么办法，给弄得清楚一点，然后简便一点。”
两人也大眼瞪小眼。
其实这一年多的时间管着银行的账本，张尚贤的头发都开始有点发白了。
主要是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生怕什么时候，算错了，算漏了，那怎么办？
张尚贤觉得，还是当初跟李参政在翰林院的时候，那日子过得才叫舒服。
当然了！
是当值的日子过得舒服。
家里人的日子，过得就未必舒服了。
如今家里人的日子是舒服了，可他当值得并不舒服。
这大概就叫做‘顾此失彼’，‘一利一弊’吧。
听完了李可的话后，张尚贤也是记了起来道：“这户部不是右丞相汪广洋在管吗？为何陛下要让李参政你来插手此事？”
李可便道：“别说这些了，看有没有可以改进、改革的地方。”
姚广孝也是问道：“那这改进、改革有没有方向？”
李可道：“那肯定是朝着简便、透明的方向去做。数目要分明，简单易懂，一看就清楚，而且最好是能防止贪污腐败。”
能不能解决问题先不说。
至少……
这来户部一趟，确实让李可稍稍学到了一点东西，比如说怎么防止官员做假账。
不过这古代也是真的狠啊，如果路上你运送东西损失了，缺了东西，你就得自己补到够为止。
补不够，那就让你入狱。
也难怪会发生像是征税，要征收耗羡了，比如说运送粮食，路上出现了损耗，那这部分，如果负责押送的人不去强行征收老百姓的，那他自己肯定就得倒贴。
可问题是，洪武朝一个县一次运输的量，可能就有几千石，几万石。
就算是按几千石来算吧，然后路上假设损耗百分之一，也就是一次运输损耗几十石，几十石约等于一个九品官一整年的俸禄收入。
那这谁能倒贴得起？
这就出现了，从百姓手里收上来的本来够的粮食，等运到了地方以后，一定不够，不够户部肯定不收，那你就要回去想办法把这个给补齐。
但这里，李可又有点搞不懂了。
假设所有人都按规矩办事，都是清官，不存在违法操作。
那这跟空印案又有个什么关系。
既然实物是一定跟账本对不上。
那他们拿着空印去核销，又有什么用呢？
李可一问之下，才明白，户部这其实是存在懒政行为，只管自己的账本好看，美观，至于实物究竟是不是那个数，因为不是立刻就要全部入仓，而且入仓后，也不是立刻就进行清点，而是到了每年的某个时间，才进行汇总清点。
也就是说……
空印案解决的，其实是一个‘公文通关’的问题。
至少……
账册上漂亮了就行了。
然后那些谷物什么的，可能此时此刻并不够，但也直接无视了，反正到了清点那天，你地方的县令什么的，还没有给我补齐，我户部不用担责的，我直接扣押你县令，扣人、发文、限期追赔，补不齐就给我去坐牢。
那县令怎么才能补齐？
其实……
说来说去，还是要苦一苦百姓。
但也有自己干脆倾家荡产自贴的。
又或者是从县里的仓库里‘挪借’的。
可挪借以后这县里的账册肯定也对不上啊。
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人发现你挪借了。
能熬一年是一年吧。
反正……选到你来押送粮食，那你这辈子就真的是撞上了大运了。
已知路上一定有损失，如果你家确实有钱，那你可以自己倒贴，如果你没钱，那户部就找你变卖家产也要补上，你找百姓要？一被告发，朱元璋必砍你头。
那这不就是等于说，横竖都是一个死？
好像当初高编纂，当的就是户部侍郎，李可整个人一惊——我靠！难怪对方跑得那么快，还说自己年轻，不懂理财。
高编纂牛逼啊！也不给我提醒一下，这也太不是朋友了！
不过也不对！
高编纂又没有开天眼，他不可能知道这件事事发后，一定会死人。
当然！从平常的一些日常行为举止上，也能猜得出来了。
这本就是一个雷，已知陛下动不动就贬斥官员，这都算是好的了，还有流放海南的，这都算是优待了，还有直接砍头的，这甚至都算是优待中的优待，最惨的是全家抄家，男的砍头，女的进教坊司。
所以……
即便高编纂没有天眼，也一样可以预料到自己将来的结局。
而且四年就换了十一个户部尚书，李可真的有点怀疑，是不是这些户部尚书都知道这事。所以特意装个‘之乎者也’，好让陛下早点把他给换到别的地方去。
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改革的先不说，当李可把路上损耗的难题摆在朱元璋面前的时候……
朱元璋自己也被干沉默了。
“陛下！您如今就是一名光荣的运粮官了，您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
脸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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