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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它’的人


简单垫了几口半温半冷的罐头和压缩饼干,众人便又在各个管道口附近熏了一遍硫磺。呛人的黄烟在密闭的石室里翻滚,把霉味和腥气硬生生压下去不少。

做完这些后,没人再往篝火里添燃料,十几号人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缩在冰冷潮湿的蓄水室中央的平台上。从入水口流出来的细流顺着石壁上的青苔往下淌,水声落在众人耳中,听久了让人不自觉染上一层睡意。直到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井道里,如潮水般密集渗人的沙沙摩擦声再次出现,又逐渐远去。

外面的日头落下,夜幕降临,又到了那群他们避之不及的野鸡脖子倾巢而出、涌向地表捕食的时间。

等井道里再听不到丝毫的振动摩擦声,石室里凝固的死寂才被几声粗重的喘息打破。

吴叁省往火苗不稳的篝火里扔了些燃料,“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他的视线在蓄水石室的石壁上扫了一圈,眉头拧得死紧。“今天光是搬东西就耗了整整一个下午。眼下十天的期限马上到了,时间根本不够用。”

“三爷的意思是?”黑瞎子靠在阴影里,匕首在指间翻飞,他勾着嘴角接话,墨镜后的脸看不清神色。

吴叁省没看他,喊了声“拖把”,目光落在篝火旁那几个伙计的身上,沉声说:“一会儿点几个兄弟,晚上继续顺着记号,往下探一探路。”

话音刚落,拖把和他那几个搬了一下午装备的伙计脸色就变了。疲惫、烦躁、不耐,几种情绪在脸上搅成一团。要不是有清明在这儿,他们怕是已经要开始跟吴叁省掰扯、甩脸子了。

而另外那几个留在石室里跟清明打了一下午牌的,除了顺毛竹和小刘两个吴家伙计之外,其他几个人明显也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眼神躲闪,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脚底下的石缝里。

一时之间,整间石室都静了下来。

吴叁省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腮帮子猛地一绷,刚要张口骂人,清明却一撑膝盖,利落地站起身来。

“出水口里的菌丝不知道跑没跑干净,前路莫测,指望他们几个酸胳膊酸腿的,三爷您要是进去遇上了机关,连个拉绳的人都没有。”

清明声音淡淡,说话间,他大腿上挂着的短刀已然“铮”地一声出了鞘,寒光在石室里一闪,又稳稳归入鞘中。手枪也被他别在了后腰上,金属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把所需的装备都检查了一遍。

而后,清明把目光望向吴叁省,平静道:“我陪三爷下去探探,这帮子憨货,留这儿歇着吧。没准儿咱们还能快些回来。”

吴叁省对上清明的视线,两人对视了一秒后,吴叁省点了点头,转头对抱臂坐在阴影里的黑瞎子吩咐:“那你留下,我跟吴明下去探探。”

黑瞎子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抬了抬墨镜,冲他俩比了个“OK”的手势。

没有多余的废话,换上装备,套上防毒面罩。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顺着那道刻着张家记号、四壁长满白色霉菌的排水口弯腰走了进去。

身后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爬满霉斑的井道里,晃了两晃,随即被前方的黑暗一口吞没。

因为井道内长时间没有水流的冲刷,越往深处走,脚下的淤泥便积得越厚。待两人弯着腰走出百十来米,那层淤泥已经几乎要没过脚踝,每拔一次脚都带出“咕叽咕叽”令人蹙眉的响动。

即使隔着防毒面具的滤层,清明也能闻到从淤泥深处蒸腾上来的混杂着土腥、腐臭和不明物质发出的腥甜味道。这些气味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闷得人脑仁发胀。

吴叁省打着手电走在前头,光束很稳地照亮着前方的井道。一直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岔口,味道没那么重了,他才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开口:“地表入口那片林子的更深处有个泥潭,白天我从那儿经过,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清明很给面子的接话,让他继续往下说。

“尸臭和蛇腥味儿。”吴叁省的声音从防毒面罩后头传出来,闷闷的,听起来有些失真。“当时没过去看,也来不及细琢磨。刚才在石室里听外头的动静,我突然想明白了那泥潭的用处。”

虽然听他说到这儿,清明的心里其实已经大致有了结果,但他还是很善良地继续递了话头过去:“说来听听。”

“之前我就发现,那帮畜生咬人其实不是冲着把人咬死去的。不然以野鸡脖子蛇毒的烈性,被咬了脖子的人绝不可能还有被血清救下来的余地。

再加上每次它们咬完人,都不会把尸体留下,而是全部拖走。在雨林里,这种搬运行为极耗费体力,它们不会无缘无故去做这件事。所以——”

感觉吴叁省可能要展开长篇大论,清明一下就没了配合下去的兴致,直接截住了话头。

“所以那个泥坑就是它们的育儿所?它们把尸体,嗯……或者说,还没死透的活人拖进泥潭,然后把卵产进去。利用人体的余温配合泥潭的保温效果给蛇蛋做恒温箱,孵化蛇蛋。”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温和平稳,没有丝毫波澜,甚至带着一股做学术探讨般的冷静,与他说出口的内容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这种反差引得走在前面的吴叁省停下脚步,回头隔着防毒面罩的镜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没错。”

“那你们白天没去是好事儿,”清明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踢开了一坨纠缠在一起、已经枯死的菌丝,语气依旧平淡,“鬼知道那泥潭里会是个什么场面。几百条野鸡脖子盘在发胀的尸堆里孵蛋?光是想想,我都替你们觉得眼睛疼。”

吴三省挑了挑眉,似乎想笑,面罩却把他的表情捂得严严实实。重新回过身,他手中手电的光再次指向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踩着泥水继续向前走去。

手电光在前方平整且略有些干燥的石壁上晃动,水声在逼仄的岩道里渐渐大了起来,阵阵湿冷的阴风倒灌而入。清明看着吴叁省紧绷的后背,忽然温声开口:“三爷,蛇的事儿暂且放一边。之前陈文锦跟我说,你带进来的队伍里,掺了‘它’的人。”

吴叁省脚下一顿,但并未停下,只是闷声答了一句:“我知道。”

清明面上没有丝毫惊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儿似的淡淡道:“我帮你把人找出来了。”

靴底在淤泥里碾出一声黏腻的闷响。吴叁省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起,他猛地转过头,手电光在清明胸前晃出一道刺目的白。“谁?……怎么看出来的?”

清明速度不减,两步就走到了吴叁省前头,“‘它’的人一直在找我,今天下午那么好的‘独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六个人,范围也不算小。”吴叁省跟上来,面具后的呼吸沉了几分。

“你知道他们手里有扑克牌吗?”

“知道。”

“那你知道是谁最先提出来要玩儿青海下分的吗?”

吴叁省皱着眉静了片刻,“不清楚,我只知道他们最开始玩儿牌,是在去格尔木的车上。”

清明点了点头,“下午的时候,牌是从顺毛竹包里掉出来的。照他的性子来说,他收拾包时不可能把牌放在最外侧。”

吴叁省对汪家的手段很熟悉,反应十分迅速:“牌的位置是有人刻意摆好的。”

“嗯。顺毛竹情商高,会做人,但他跟我不熟,就算牌掉出来了,也绝不会主动开口邀我打牌。”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吴三省,摘了头上的防毒面具,露出一张被水汽蒸得有些发白的脸。

“所以一路上,一定有人反复提‘三缺一’、‘凑局’之类的话,把‘打牌’和‘四人局’这两个概念关联在了一块儿。这样一来,伙计们一看到牌,就会下意识想到三打哈。而只要有人问出了口,顺毛竹在受了一路暗示又紧张的情况下,就一定会顺嘴接一句。一旦他应了,他就不得不来开口邀我玩儿上一局了。”

清明说着,抬手擦掉了滚落到下巴上的水珠,面带微笑地看着吴叁省。

“当时,我问他们三打哈的规则,秤砣问我,听没听说过青海下分。”

吴叁省头上的防毒面具也被他一把扯了下来,最显眼的,就属他紧紧蹙起的眉头。

“秤砣是拖把的人,长沙本地的,好打牌,口快。”吴叁省说着说着,突然捕捉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重点,“他的说话和行为习惯很容易被身边的人带跑!”

清明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打牌的时候,我故意用的北京口音。才到了第二局中局的时候,他就开始往话里加儿化音了。这种没主心骨的人,当不了探子,只能当传声筒。”

“小刘和顺毛竹这些年我查过很多次了,也都可以排除。”吴叁省眯起眼,“剩下天麻子、憨包和水老鼠……你是说天麻子?”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杀意。可下一秒,却被清明问得一愣。

“为什么你觉得是他?因为他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

吴叁省手电的光在清明脸上定住。他紧紧地盯着清明那张眼底没有笑意,面上却笑颜如花的脸,声音低哑地分析:“以‘它’的布局手段,放一个外地人进来做探子,风险太大,被怀疑的概率也太高。”

“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清明眯起晶亮的眼睛,“但打牌的过程中,天麻子的小动作太多,算牌的时候也太想展示自己了。反而是那个一路上几乎没说过话的憨包。

明明是三四年前才去的长沙,平时闷声不响,存在感低得可怜,打牌一板一眼,像个木头桩子。可他抓牌前搓两下指节的习惯,看牌时眯眼的动作,就连打牌时的坐姿都像极了老长沙的市井做派。这些做派在拖把的人里并不奇怪,可在他这样的人身上,挑不出毛病,反而就是最大的毛病。”

清明往前迈了半步,踩飞了一滴泥泞里的水珠:“三爷,一手好牌打输了的不甘心、想翻本的狂躁、连带着心跳、瞳孔、呼吸节奏和上脸的血色,这些都该是藏不住的。可他演得精准无误,那就太明显了。毕竟,人又不是机器。”

吴叁省站在幽暗的转角处,半张脸隐匿在手电光的阴影里,阴鸷得有些骇人。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而后忽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干哑的冷笑:“这么好的演技,却还是被你看破了。”

清明一撩额头上潮湿的发丝,也跟着笑了一声:“不难,因为我的演技,可比他好多了。另外——”只见他眼中满是手电光映出来的琥珀色光碎,在漆黑的井道中宛若星辰。

“解连环,你手电筒的光晃我眼睛很久了。”

“……抱歉。”

之后,两人继续向前走了几百米。井道里静得只剩下靴子碾过淤泥的黏腻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虽然各怀心思,脚下的动作却丝毫未慢。

穿过又一段漫长逼仄的裂隙后,前方豁然开朗。手电光打过去,井道的尽头竟然是一片泛着幽绿光泽的深潭。说是深潭,其实还是因为这间蓄水室足够大,大到乍一看竟有种看不到边的错觉。当然,那些被石室中央从拱顶垂直砸落的水柱砸起的近一米高的水花也加深了这一错觉。

而他们脚下紧贴着石壁的水面还算平静,其下隐约可见几阶被青苔覆盖的石阶和石台。

走到这里,之后的路光靠他们二人便不好继续探索了。吴叁省在岩壁上迅速刻下一道隐蔽的折线记号后,两人便不再停留,转身原路往回走。

可就当他们踩着湿滑的碎石,马上要回到他们所藏身的蓄水石室井道拐角时,两人手电的余光倏地扫到一道从阴暗岩缝里猛蹿过来的身影。

黑金相间、快似闪电,那影子带着鳞片擦过石壁发出的“沙沙”声直扑清明而来!

吴叁省瞳孔一震,猛地拔刀要劈,却只听“铛”的一声,刀刃相接,他的一击竟被清明抬手挡住了。

下一秒,两米长的蛇身就顺着清明的腰一路缠到了肩膀,黑金色的鳞片在手电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一双蛇瞳直勾勾地盯着吴叁省看了两秒后,一个转头,拳头大的蛇头一下凑到清明脸旁,焦躁地吐起了信子——来者,是小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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