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新闻访事员
屋内，黄宗羲并没有傅山意料中的愤怒和郁闷。
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神闪烁，似乎思虑着什么。
傅山和顾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太冲，今天你们辩了什么？说说看，下次我也去。”傅山率先开口。
黄宗羲没接话，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抬起头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先不说这个，咱们杂志现在怎么办？这不光是出口气的事。
我还好说，你俩还得靠这份分利撑到明年会试呢。”
傅山见他担心的是这个，轻轻一笑：
“这不要紧，若是真干不成了，咱本事在这儿摆着呢。
我可以去开医馆，或是去药局坐堂，不比现在挣得少。”
顾绛却摇了摇头：“这不是挣钱的事。”
杂志这东西是咱们首创，连那《新闻法》都是因为咱们才修订的。
现在一帮晚辈刚入京就把咱们挤兑走了，不像话。”
他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沉吟道：
“刚才我想了想，咱们得变，因为看客变了。
天启十年我们刚创立杂志那会儿，大家也就刚能吃饱，认字，但没什么学识。
而且那时是京城独一份的买卖，现在六年过去了，可不止咱们《知言》一家在做。
更要紧的是，如今的看客已经不需要为吃饭而烦恼了。
过去我们写的那些街谈巷语、名人轶事，已经喂不饱他们了。”
黄宗羲抬起头，目光追着顾绛：“忠清以为，现在这些吃饱了的看客，最想看什么？”
顾绛看了一眼傅山：
“方才青主说《知言》如今全靠女科医道撑着，这不行，咱们又不是女科月刊。”
他顿了顿，“倒是另一件事提醒我了，对面《噩梦》杂志会写些针砭时弊的文章。
这一点，或许就是他们领先咱们的缘由，我们也要写，而且不能和他们一样。”
“好！”傅山一拍大腿，脸上全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
“咱们先收拾收拾那些理学糟粕！我早就想掀翻那些空洞教条和虚伪礼教了。”
黄宗羲赶紧摆手，没好气地说：
“你俩是真不知天高地厚，针砭时弊弄不好是要被查封的，人更得被抓进大牢。”
他缓了缓语气。
“对面的文章我也看了，那尺度和过去士林清议差不多，没什么太过激的东西。
比如那会计讲习所、工程专科的事，好的坏的都让他们说了，新旧两派哪边都不得罪。”
傅山不以为然，语气中透着一股天生的潇洒自在：
“既是为山平不得，我来添尔一峰青。
我傅山不拘甚物，只要一真，真则自有意趣。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天下人言天下事，有何不可？”
他这副洒脱样子，倒让黄宗羲和顾绛微微一怔。
不过顾绛很快回过神来，抬手打断道：“你们一个过激，一个保守，都不行。”
他用右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要动这里，想招，不能蛮干。”
黄宗羲正色看向顾绛：“忠清以为如何？”
顾绛略作沉吟，目光投向门外，缓缓说道：
“按方才太冲所说，对面论事只讲利弊，不给定论，确实很高明。
但我们若是照搬，便落了下乘。”
他收回目光，看着二人，“他们合纵，咱们就连横。”
见傅山和黄宗羲满脸疑惑，顾绛继续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也去针砭，从朝廷的动向里找论点，然后把它推向民间。”
看二人还是没明白，他索性直奔主题：
“比如年初医学周刊发了篇《调元食鉴》，说的是人每日各类膳食的最优摄入比重。
今上已令光禄寺照此执行，如今内阁、六部九卿衙门当值官员的午膳，全都照着来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篇《调元食鉴》上说了，照此饮食，既足人体一日之用，又不会积食肥胖。
咱们可以往下引申，暗示今上不喜体态过于丰硕的官员。
你们想想，那些举子、地方官，能不来兴趣吗？”
傅山的眼睛亮了，顾绛却还没说完：
“还有，青主你不常说‘不拘甚事，只不要奴’吗？
宫里自天启十年起，太监、宫女可全都改了雇佣契约。
天子不蓄私奴，这事京城里谁不知道？
你傅青主的铁笔，以此为根基，去推行你那‘四宁四毋’、‘女子有才，方能识大体’，不是省事多了？
那些被你骂到的腐儒，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绝不敢报复。”
傅山越听越有滋味，右手托着下巴，嘴角勾了起来：
“不错，不错，可就是万一，不，是肯定会被陛下知道的，届时，谁来扛这事？”
话音落地，他和顾绛不约而同地看向黄宗羲。
黄宗羲登时觉得手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往后一缩：
“滚！这不可能！我扛不了，谁写谁扛！”
顾绛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把话头转开：
“还有腿子的事，总这么被人挖墙脚不是个事。
若是涨薪留人，对面一旦跟进，倒霉的还是咱们，得想招啊。”
黄宗羲喝了口水，压了压惊，放下茶盏说道：
“我回来的路上就在琢磨这事。
你们看能不能这样，总‘腿子腿子’地叫，难听得很，一听就是贱业。
咱换个名字，创一套规矩，给他们一份体面和身份，让他们带着一份自许的操守去探报。”
顾绛点点头，认同道：
“不错，这些腿子一向被人视作闲汉、小厮之流，谁给钱就给谁干活。
要是能给他们一份体面就不一样了，这种身份上的认同比钱更重。”
傅山摸着下巴，冒出一句：
“以后还可以弄个试用期、考察期、讲习期什么的，折腾好了，一个人咱能免费用半年。”
“什么乱七八糟的，积点德吧。”黄宗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叫人干活就得给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嘿嘿，我就是说说，哪能那么畜生。”傅山讪笑两声，随即又把话头拉回来。
“说回身份的事。他们的任务是打探消息给我们，叫‘采访使’怎么样？”
黄宗羲直摆手：“什么采访使，那是朝廷的官，能瞎用吗？”
“那叫‘探访使’？‘采使’？”
“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送荔枝呢。”
“我又不是唐明皇，采什么荔枝。”
“行了！”顾绛站到二人中间，两手一压。
“官吏的叫法都不能用，得取个好记、体面，又不是官名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黄宗羲忽然抬起头，沉吟着开口：
“我听过欧洲传教士说起，西方也有这个类似的行当。
他们叫‘news-gatherer’，意思是新闻采集者。
咱们能否借鉴一下，就叫‘新闻访事员’，如何？”
傅山和顾绛还没来得及说赞同，门外忽然响起李定国的声音：
“这位老先生，您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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