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葡、法求学
七月末，京师宣武门外。
南堂在一片灰扑扑的胡同里格外扎眼。
它的外墙是地道的京师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甚至还立了一对不大不小的石狮子。
从外面看，和京城里任何一座像样的官宦宅邸没什么区别。
可一跨过门槛，里头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门厅的墙壁刷得雪白，天花板上的藻井被改成了一幅油彩壁画，画的是圣母亲子像。
圣母的衣袍用了一种极正的靛蓝色，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空气中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乳香气味，和门外胡同里那股子溽暑的尘土味儿泾渭分明。
葡萄牙新任大使多明戈斯·德·门东萨坐在二楼书房的胡桃木桌前。
他只穿一件亚麻衬衣，领口敞着，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被印度洋的太阳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北京的夏天比他预想的要难熬得多，不是果阿那种湿漉漉的热，而是一种极其干燥的热。
毛孔张开了却出不来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燥的。
但此刻让他烦躁的却不是天气，而是手里正捏着的一份《新税则施行条令》。
这是几个在北方做木材生意的葡萄牙商人送来的。
随文书还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措辞却极为郑重，大意是：
大使阁下，请您务必仔细研读这份条令，它对我们在明国的生意影响极大。
门东萨已经看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赞叹，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和大明国互通使馆，真是我们的幸运，这份税则太好、太详细了。
国王陛下的破产，一半是因为战争，一半就是因为税法的问题。
并不是我们国家不够富裕，商人不够赚钱。”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一股热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哗啦翻了一页。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瓦连绵的北京城，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处具体的景物上。
“我们的税基太单一了，税收全都压在里斯本的海关上面。
里斯本以外的波尔图、科英布拉、埃武拉，一点活力都没有。
而海关的收入又高度依赖香料、黄金和糖。
一旦印度果阿和巴西到里斯本的航线被封锁，财政就要崩溃。
这十几年，被封锁的次数还少吗？”
书房另一头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形精干的中年男人。
是大使馆的财务警卫长加斯帕尔·平托·达·罗查。
他也是从果阿调过来的，跟了门东萨六年，办事利落，嘴也严实。
此刻正襟危坐，认真地听着大使的每一句话。
“至于西班牙，就更糟糕了。
完全依赖波托西的银矿，白银像流水一样从美洲灌进来，国内的工商业却被打压得抬不起头。
那个百分之十的销售流转税，叫什么来着，alcabala——简直就是商业的毒药。
买一次东西交一次税，卖一次东西再交一次税，每转手一次就扒一层皮，谁还敢做生意？”
门东萨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税则又翻了翻，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字里行间划过：
“还不如法兰西的包税制，效率是低了些，好歹有额外的收入，好歹能收到税。”
他说完把文书合上，抬起头来，看向罗查，语气干脆利落：
“去，告诉所有在大明国的商人，严格照着明国的法令去办。
不仅要从，还要学好，这个很重要。”
罗查立刻站了起来，脚跟一碰，微微躬身：“是，阁下。”
门东萨已经开始换衣服了，从衣橱里取出一件熨得笔挺的黑色常服，抖了抖，往身上套。
“备车，我要去礼部找一下文部堂。”
罗查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住了，回过头来。
“大使阁下，如果您是有事相求，我建议请一下特谢拉先生。
他过去给大明皇帝陛下办过几件事情，皇帝陛下都很满意。
现在大明的官员都很给他面子，眼下就在北京。”
门东萨系扣子的手停住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加斯帕尔，你真是我最好的警卫长！快去请！”
罗查这才转身快步走出客厅，靴子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噔噔声。
一个时辰后，葡萄牙大使馆的马车驶出了宣武门。
门东萨坐在车厢里，对面坐着特谢拉。
这位在明国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葡萄牙商人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头发灰白了一圈。
但精神极好，穿了一身大明的道袍，带着网巾。
要不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高耸的鼻梁，乍一看和京城的富商没什么两样。
马车沿着西江米巷往东走，车厢里闷热难当。
门东萨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掀开帘子想透透气。
刚掀开一半，骑在马上的罗查就靠了过来，弯下腰对着车窗低声道：
“阁下，法兰西的巴松皮埃尔侯爵也来了，就在前面。”
门东萨透过帘子缝隙往前看了一眼。
果然，前面不远处有一辆打着法兰西百合花纹章的马车，正沿着同一条路往东走。
他放下帘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法兰西的税法也是一团糟，他们的大主教要打仗，也缺钱。”
两支车队一前一后，都没有直接去大明门。
走大明门太麻烦，光是门禁盘查就要耗去半个时辰，一个外国使节犯不着去受那个罪。
他们沿着西江米巷南侧一路向东，绕过礼部的正门，走东江米巷拐进了礼部衙门的侧门。
侧门不大，但门口的吏员都认识特谢拉和两个大使，只是简单问了两句便放行了。
礼部大堂内，文震孟正伏在案上批公文，是朔方蒙古社学的拨款。
右侍郎黄道周从外面走进来，来到文震孟案前，微微躬身：
“部堂，葡萄牙和法兰西的大使来了，请求见您。”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带了特谢拉。”
文震孟抬起头，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眉头微微一动：
“特谢拉？有说什么事吗？”
黄道周摇了摇头：“没说，走的侧门，挺急的。”
文震孟把朱笔搁在笔山上，站起身来，整了整官服的袖口。
“请进来吧，幼玄陪我一起见见。”
黄道周点头，转身去传话，片刻之后，三个洋人鱼贯进入大堂。
特谢拉走在最前面，步伐从容，见了文震孟便熟练地拱手作揖。
动作之标准，比许多大明官员还要规整几分。
门东萨和巴松皮埃尔跟在后面，一个穿着黑色的葡萄牙常服。
一个穿着法兰西亨利四世风格的绣金外套，两人也都学着拱手，动作虽然生硬，态度却很诚恳。
见礼之后，文震孟先看向特谢拉，语气和缓：
“特谢拉先生，这几年生意好吗？今日来此，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特谢拉直起身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多谢部堂大人挂念，有赖皇帝陛下的洪福，我的生意很好，愿陛下圣寿安康。”
他说着微微侧身，把身后两人让出来，“这次来，是我国大使阁下有事相商。”
文震孟点点头，目光落在门东萨身上。
这位葡萄牙新大使他之前见过几次，印象中是个爽快人。
“大使先生有事尽管说，你我两国一向交好，在南海多有合作，不必客气。”
门东萨再次拱手才坐下：
“不瞒文部堂，此次来，是想请文部堂帮忙，能否引荐一下户部的大人。
我们想派人学习一下贵国的新税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措辞，然后郑重地补了一句。
“我想替国王陛下，引进这项法案。”
文震孟没有立刻回答，表情没什么变化，看向一旁的巴松皮埃尔。
“侯爵先生，是否也是这个意思？”
巴松皮埃尔轻轻点头，“是的，部堂大人。”
他在京师已经呆了三年多，汉语比门东萨流利一些，口音几乎听不出来了。
“虽然大主教阁下不喜欢我，但我依然是法兰西的元帅和驻外大使。
我需要履行我的职责，为国王陛下尽忠。”
他提到“大主教”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掩饰那一丝冷淡，甚至可以说是坦荡得不加遮掩。
文震孟当然知道他指的是黎塞留，法兰西的首相。
把眼前这位老派势力的侯爵打发到大明来做大使，本身就是一种流放。
但巴松皮埃尔显然不在乎这些，他把个人恩怨和职责分得很开。
法国的税制和过去的大明很像，境内被划分为多个税区，设卡收取通行税。
一个商人从波尔多运货到巴黎，可能要经过安茹、普瓦图、奥尔良等数个不同的税区。
每一个税区都要停船、申报、缴纳通行税。
不仅耗费时间，还需要养一批专门处理关务的中间人。
包税制更是个黑洞，国王拿到的钱，只是百姓缴纳的一小半，中间全被私人集团吞掉了。
文震孟沉默了一息，看向身旁的黄道周。
黄道周和他对视了一瞬，便明白了意思。
“特谢拉先生，二位大使，稍候片刻。
在下这就去户部，问问这次新税法的总纂官倪部堂。”
“多谢侍郎阁下。”巴松皮埃尔和门东萨几乎同时起身，拱手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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