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部经文
月上中天，藏经阁外。
萧逸踏着满地碎影，穿过竹林，来到阁前。
脚步微顿。
月光下，一道灰袍身影坐在石阶旁矮凳上。竹帚倚在膝侧，手中捧着一卷泛黄书册，指尖缓缓翻过一页。
不急不缓，自有一番韵律。仿佛世间昼夜更迭，也扰不动他半分。
白日里人前那股锋芒戾气，一路穿行竹林，早已收敛干净。
萧逸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身姿端方，与白日对峙慧心时判若两人。
“大师，晚辈特来听大师教诲。”
那老僧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头。清冷月光铺在平平无奇的脸上，眉间沟壑中浮起一层极淡笑意，却无半分意外。
“小施主倒也守时。”
他合上书册，搁于膝头，苍老声音平和如水。
“白日空地上，你争是非，争劳逸，言辞锋锐，步步紧逼。老衲直言，这等心性，修佛法、习武功，只怕都不相宜。”
萧逸垂手立在月下，不辩，也不诉苦。
过了片刻，才道：“世事逼人，晚辈别无他路。”
那老僧静静望他，目光深湛如古潭，将少年身上未褪的血痂、青痕尽收眼底。
平静之中，已在审量他的心性。
“争，本非过。执于争，便易生障。”
这几句话不重，却如石子投水，在萧逸心底缓缓沉下。
并非当头棒喝，只是点破。
萧逸身形不动。
月华将他影子拉得细长，铺在青石之上。
他默然片刻，浅浅一笑。
“大师。”
他声调不高，却稳而清晰。
“佛法有低眉菩萨慈悲渡世，也有金刚怒目降魔卫道。世间有阳即有阴，有昼即有夜。晚辈今夜来此，不敢求大师赐下绝世武学，也不求一步登天的捷径。”
他抬眼迎上老僧目光，坦然不惧。
“晚辈心中有一大惑，久思不解，只求大师听我一问。”
那老僧微微侧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沉默片刻，枯瘦手掌轻轻覆在泛黄书封之上。
“你讲。”
萧逸上前半步。
月光照得他脸庞分明，额角青痕犹在，嘴角血痂未净。
“晚辈所惑，关乎少林千年武学。”
他一字一句，这些念头已在心底盘桓无数昼夜。
“自达摩祖师以降，少林高僧辈出，苦修者不计其数。然千百年来，再无一人真正参透祖师遗学，更无人身兼七十二绝技，臻于武学极致。”
“寺中教诲，一门绝技，穷数十年苦修，方得登堂入室。祖师当年，却又何以能博通万法？”
他顿了一顿，凝视老僧。
“世人皆说，达摩祖师佛法通天，慧根无双。然悠悠千载，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难道竟无一位高僧，佛法修为能稍近祖师？”
“为何武学一道，始终横着这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话音一落，四下寂然。
远处竹林深处，夜鸟扑翅，随即又归沉寂。
那老僧定定瞧着眼前这十岁上下的少年。
浑浊老眼中，终于掀起一层波澜。
他沉默良久，久到夜风转凉，萧逸背脊已在夜露中发僵。
“阿弥陀佛。”
苍老佛号在静夜中轻轻响起。
那老僧缓缓直身，双手合十。
“老衲未曾料到，小施主身上虽有争竞戾气，悟性却高得令人心惊。”
“这一问，恰好戳中少林寺数百年来无人敢直面的武学大障。”
萧逸心中一紧。
白日张扬尽褪，眼底只余一片赤诚焦切。
“晚辈一心向武，却也知武学并非全部，亦愿明佛理、知慈悲。”
他喉头微动。
心底藏着前世半生沉浮：街头挣扎，人心叵测，多少人一念之差，便万劫不复。
这些事他不能言说。
然而那怕走错路的惶恐，却真实无比。
惶惑压在心底，不化作颤音，只凝在眼中。
“晚辈最惧者，便是路行偏了。”
他猛地躬身，目光灼灼。
“晚辈在此立誓：未得大师应允，绝不私窥藏经阁中任何一门武学。”
“晚辈明白，武只是术，佛法本心方是根。术若无根，便如水上浮萍，风光一时，终必反噬自身。”
“恳请大师为晚辈解此迷局。”
说罢，他再度深深拜伏，额头抵住青石。
瘦小脊背在月光下弯成一道倔强弧线。
那老僧垂眸，望着伏跪在地的小小身影，膝头书卷竟微微一颤。
古井般的心绪，至此终于被搅动。
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语声竟带罕见迟疑，仿佛眼前之事，已远出他数十年所见所料。
“阿弥陀佛……是老衲把你看浅了。”
语声虽轻，却重如山岳。
“你悟性卓绝，更难得小小年纪，便懂得‘术与根’这一层道理。”
“老衲在此扫地数十载，阅过少林弟子千百，能看透此节的，唯你一人。”
静默片刻。
矮凳旁竹帚斜倚，月光将一老一少两道影子交叠在石阶之上。
“也罢。”
那老僧缓缓起身，移步过来，伸手虚虚一引。
又再落座，轻轻拍了拍身侧石阶。
“起来，坐下说话。”
萧逸一怔，抬头时额间沾了青石尘土。
稍一迟疑，依言起身，在老僧身旁坐下。
那老僧并未侧首看他，目光遥遥投向竹林暗影。
悠长语声，便如一条亘古长河，在静夜中缓缓流淌。
“你方才问，为何千百年来，少林弟子穷尽苦修，终究难以真正勘破七十二绝技。”
萧逸屏息凝神，重重点头，全身心神尽皆悬起。
那老僧沉默良久，夜风卷动灰袍衣角。
“这一重藩篱，根源确系于一部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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