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都督


苏州,圣人行宫大殿内。

李承背靠在御椅上,姿势微微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睑半闭着。

他虚着眼看着台阶下方站着的满朝文武,大殿里一直鸦雀无声,他如今不愿先开口言语。

下方,吏部尚书从右侧官员里斜跨出一步,两手往前一拱:“陛下,洪州节度使韦禄在除岁元日之后,一直未曾回宫述职。

臣已多次发出朝廷文书催促,但韦大人皆以军政繁忙为由推脱。此举实乃藐视朝廷,还请圣人决断!”

李承听完,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搁在腿上。

他扯了一下嘴角,漫不经心地说道:“非常之时不拘于小节,韦大人是朕与太上皇钦定的洪州节度使。

如今齐衡一党刚刚覆灭,洪州诸事繁杂,军心民心需要安抚,也是情有可原。待他理顺了洪州之事,再叫他回来也不迟。”

吏部尚书见状,正要再言,户部尚书从旁边一步跨出,接话道:“陛下!此前洪州司马陈路派人向户部申领钱粮,说是用于洪州安抚百姓与发饷。

臣已禀奏过陛下,给他们拨付了一批。可如今节度使韦大人又派人上疏,以未曾收到钱粮为由,要我们户部再拨付一次。

臣恐......恐韦大人有拥兵自重之意啊!”

李承眉头紧蹙,他心里明白,陈路手底下是江州兵,韦禄和萧策手底下收编的才是为他这个圣人所用的洪州宣武军。

这两拨人同在一个城里,本就不对付。钱粮被陈路截了,韦禄自然拿不到。

至于这个陈路跟安乐王暗中有什么勾结,他不知晓,但这事对韦禄定然不利。

这些官员故意拿这事在大殿上做文章,看来是要治韦禄的罪不可。

李承冷声道:“韦大人曾为左相,是太上皇肱骨之臣,也是替朕招降五万宣武军的有功之人。若无确凿证据,你们不可在大殿上胡乱定罪!”

说完这话,李承抬起眼皮,扫了右列首位站着的李安一眼。

李安平静站立,并没有因他之言有什么改变。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左列首位的国舅侯忠。侯忠低着头,对此也视若不见。

见刚才的两个大臣退回队列,李承双手按着椅子扶手,正准备起身不再看他们演戏,转头欲要叫一旁的汪常侍宣布退朝。

“陛下!臣有本要奏!”

刑部尚书大声喊了一嗓子,大步走到殿中央。

李承的屁股刚离开御椅,又只能坐了回去。

他呼出一口长气,盯着刑部尚书问:“还有何事?”

“安乐王遇刺一事,臣已命人查明。那伙刺杀王爷的刺客,是从洪州来的!

臣以为,洪州节度使韦禄嫌疑最大!还请圣人降旨,宣韦大人回宫自证清白,给王爷一个交代!”

龙袍大袖之下,李承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心里的愤怒快要难以抑制,压抑着问:“你说刺客来自洪州,证据何在?”

刑部尚书答:“是被拿住的刺客亲自供出!”

李承追问:“刺客何在?带上殿来。”

刑部尚书低头回道:“刺客招供后已伤重身亡,但他对所犯之罪已签字画押,口供俱在!”

李承气极反笑,死无对证,甚至有没有这个被捕的刺客也说不定。

这子虚乌有的罪名,他们这是非要置韦禄于死地不可。

他转过头,瞥向一直没出声的苍南侯,轻声问道:“国舅,此事你以为如何?”

侯忠听见圣人主动呼唤自己,眉头皱起。

安乐王遇刺后一直在王府养伤,世子李安今日在大殿上搞这一出逼宫,事先根本没跟他通过气。

如此明目张胆地给韦禄安罪名逼他就范,肯定会激起圣人和韦禄的激烈反抗,这对朝廷接下来收复江南四州的大计并没有好处。

但现在,圣人已经点名问他,他就没法装聋作哑。

侯忠余光看到李安正盯着他。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开口道:“圣人!臣以为,刑部既然有了口供,韦大人理应回朝一趟,把事情说清楚,以证清白。”

旁边站着的李安立马跟着开口:“陛下!臣也以为,韦大人乃国之栋梁,定然不可能做出行刺亲王之事。这必然是有人从中挑拨,想要引得我们江南自家自乱阵脚。

不过……韦大人在洪州殚精竭虑,却被奸人诬陷,甚是委屈。应当降旨让韦大人回苏州,圣人也好亲自安抚一番,以示圣恩浩荡!”

李安一说完,朝堂下方的官员纷纷拱手一躬,齐声高呼:“圣人英明决断!还请召韦大人回朝!”

李承看着底下这帮尽数倒向安乐王府的大臣,心里涌起一股悲戚。

这皇帝当的,还不如在当个闲散太子,不如当初跟着父皇入蜀!

他有些丧气,随即摆了摆手随意道:“就依诸位之言吧。”

说完,他没管底下请命的众臣,直接站起身,从侧边下了台阶,径直离开大殿。

片刻,大殿里的官员们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侯忠放慢脚步,等群臣走远,他靠近李安,低声问道:“世子,你今日这般行事,会有不妥。那韦禄手里捏着宣武军,他定然不肯就范。

若是逼急了,他直接举兵叛乱,岂不是打乱了我们与陈路夹击,攻打江州的计策?”

李安一边走,一边回应:“侯爷,我父王说攘外必先安内。韦禄这个人留着,一日不除,就会像以前齐衡那样在后方掣肘我们。

如今天气渐暖,正好可以利用那陈路与我们里应外合,把洪州真正掌控在手里。”

侯忠继续劝说道:“可那陈路是个捉摸不透、诡计多端之人,他难道能信?”

李安笑了笑,满不在乎:“那就先让陈路跟韦禄在洪州城里打个两败俱伤,我们坐山观虎斗,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再派大军过去把他们尽数剿灭,收拾残局便是。”

侯忠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但他总觉得这次未加深思熟虑,突然改变计策,藏着难以掌控的变数。

他还没来得及把心里的担忧理清,李安已经甩着袖子,大步走出了宫门。

后宫,圣人寝殿。

大白天,殿门紧闭,屋里燃着香料,芳香满屋。

李承半躺在一张宽大的软榻上,他身上的龙袍早脱了扔在地上,里衣敞开着,露出胸膛。

两个身材曼妙的宫女跪在旁边,一个端着酒杯,另一个剥了橘子,用嘴衔着凑过去,惹得李承一阵放肆大笑。

还有两个宫女在一旁给他捏腿捶肩,李承手上不停,惹得几人撒娇媚笑。

殿门外,汪常侍的声音传了进来:“皇后殿下!圣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可入内!”

紧接着,女人怒喝一声:“让开!”

大门被用力推开,发出“哐”的一声。殿外的亮光直接照了进来。

当今皇后,越州节度使彭桓的女儿,穿着一身宫服,立在光影里。

她一只手扶着已经隆起好几个月的肚子,另一只手抓着门框,皱眉盯着榻上。

光线刺眼,李承抬起胳膊遮在眼睛上,转过头去。

他没理会门口的人,手又顺势搭在身旁宫女的腰上。

几个宫女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低下头,缩着身子退到一边,一动也不敢动。

彭皇后踏过门槛,沉声喝道:“都出去!”

此话一出,殿里的宫女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殿,汪常侍在外面见状阻拦不住  ,只得把殿门重新拉上。

大殿里又暗了下来。

李承衣服凌乱,从软榻上半躺着身子,转过头去,沉默无言。

彭皇后走到榻前,看着他,低声说:“陛下,如今朝廷内外局势这般艰难,你为何还要如此沉迷于后宫嬉戏?”

李承肩膀抖动起来,压抑着喉咙里的笑声。

他抬起手指着紧闭的殿门,沙哑低声道:“皇后!你看看,这后宫里的奴才宫女,可以怕你这个皇后,却不怕我这个圣人!

外面朝堂上那些大臣,更是只听安乐王的,听那个装了十几年傻子的李安的。

嗬嗬嗬……我当这个圣人,到底有何意义?”

彭皇后往前凑了一步,眉头轻蹙,摸着腹部劝说:“陛下,我腹中怀的是你的骨肉,是大虞的正统延续!

我父彭桓在越州手握重兵,韦禄大人在洪州掌控宣武军,他们在外面都依然在支持你的。

我们还有机会,何以如此自暴自弃?”

李承两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眼底全是愤怒与不甘。

“有机会?安乐王遇刺,他们在大殿上逼着我下旨,把罪名扣在韦禄头上,他们这是要把我的人赶尽杀绝,让我只能认命成为他们傀儡!”

彭皇后伸手拉住李承的胳膊,劝说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如我暗中写一封书信送去越州。

让我爹从军中挑选一批最忠心的人,混进苏州城进皇宫来。用来护卫陛下和我腹中的孩儿。”

李承反手紧紧握住彭皇后的手,眼睛圆瞪,盯着皇后的眼睛,嘱咐道:“写!但要找亲信之人护送出去!皇后切记,一定要避开安乐王耳目,做得隐秘些。”

彭皇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寝殿。

殿门关上,最后一丝光也随之消失了。李承一个人起身,端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眼睛在黑暗之中闪出一丝光亮。

江州,节度使府后院。

陆沉站在院子的石板路边,静静的看着面前一棵梅花树,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长出了一个个饱满的花骨朵。

冷风吹在脸上,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陆沉静静的看了好一阵,两只手揣在宽大的袖筒里。

他并非闲情雅致,独自赏花。

梅花一出,意味着早春到了,天气转暖,积雪化去,河道化冰。

各方势力筹备了一整个冬日,兵马粮草歇足了,就要开始有所动作了。

他转身沉着脸,徐步往外走,顺着回廊来到了节度使府前院正堂。

诸葛无名和元福已经在堂中坐着等候了,两人面前放着好几张信纸,乃是刚送来的各路消息。

看到陆沉进来,诸葛无名与元福站起身。

先是诸葛无名开口,他脸色凝重禀报道:“主公!各方势力已经有所动作了!

首当其冲,冯军师从北方传回了消息,燕州城一役,北蛮的十万大军被灭杀。段雄信守承诺,已经整顿兵马同意开春之后带兵南下攻打魏州。”

陆沉走到主位上坐下,点点头,静静的听着,等着他们先说完。

诸葛无名接着说道:“冯先生还提及,汴州那边,裴潜也派人跟裴礼接触了。

他要求裴礼两兄弟联手,南北夹击,一同出兵把魏州从叛军手里夺回来。”

坐在一旁的元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插话道:“既然如此,裴家兄弟合兵必然十数万大军,又非北蛮那群蠢脑子。

那魏州城里的韩章,手里就那几万凉州骑兵,如何敢继续稳坐魏州而没有动作?理应带着兵后撤,他到底想干什么?”

诸葛无名看了一眼陆沉,低头反复看了好几遍手中之信,也纳闷道:“以韩章之前在通州的行事看,他善用奇诡之计、冷血又冷静之人。

他现在能这么淡定自若地守着一座孤城,必然是有什么依仗。只是我们还未能看透,魏州城大门紧闭防备森严,红缨传出消息甚是困难。

冯先生在信中也未提及,估计他现在也没摸透韩章的想法。”

陆沉听完两人的话,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舆图前。

他背对着两人,视线在魏州的位置上久久停留。

忽而他转过身,看着诸葛无名问:“军师,之前我给你的图册,回回砲建造得如何了?”

诸葛无名放下手里的信件,回道:“工匠日夜赶工,目前只打制出一架。

我们在隐蔽之处试着投射了数发几百斤重的巨石,果真......威力骇世,射程极远,砸在石壁上直接碎裂。”

陆沉点了点头,说道:“那就把做好的这架拆卸隐蔽装车。等段雄和裴潜的大军合围魏州、战局胶着之时,派一队精锐给他们送过去。

借此利器帮他们破城,另外,也让护送的士兵,顺便把冯闰年带回来。”

元福有些疑惑,他问:“主公想用这利器帮他们打下魏州,此计甚妙。可冯先生在信中,并未提及想要返回江州啊?”

诸葛无名转头看了陆沉一眼,替他解惑道:“元福先生你想,裴礼与裴潜这对兄弟,若是经历此事后齐心协力了,那冯先生留在燕州恐怕还会有性命之忧,自然得走。

若是这兄弟俩离心离德,各有算计,那冯先生挑拨他们的目的也就达成了,一样该回来了。”

陆沉坐下,补充道:“冯先生当时拿着柳燕送回的情报,毅然决然孤身北上去燕州,提及此行三个目的。

这第一,韩章当初跑来江州引诱我们替他挡刀,冯闰年此去为了以牙还牙,要在魏州给韩章也还上一计借刀杀人,让裴潜全力攻打魏州。

其二便是救出裴礼,借着他的身份拉拢燕州边军支持。这最后是让裴家两兄弟合力攻打韩章,把叛军赶出魏州,对我们通州减少威胁。”

陆沉神情复杂,没想到冯闰年之计皆已实现。他随即对两人说道:“不用管韩章在魏州藏了什么后手,我们只需保证冯先生能安全回来便是!

至于北边的乱局,就让他们自己去斗,我们通州做好守御,见招拆招。”

堂下的诸葛无名和元福皆是点头,诸葛无名感慨了一句:“冯先生凭一己之力,设计坑杀了北蛮十万大军,解燕州之危。

若是换作我去,在那般绝境之下,也难以立下此等奇功。”

此事言罢,诸葛无名神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与元福相视一眼,才沉声说道:“主公,另外便是这南边的消息。

老宋从洪州让红缨传回,湖州和苏州方向,威东军正大兵压境。他们似乎是冲着韦禄和萧将军手下宣武军去的。”

陆沉有些纳闷,哪一步出错了,为何没按此前的剧本走呢?

“怎会如此?不是还有齐云和二弟他们在洪州,假意跟韦禄对峙吗?

安乐王不等着我们两败俱伤,不来打江州,为何火急火燎地要先对韦禄动手?”

诸葛无名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也没料到事情会如此变化。

“这事儿……还得从徐统领去苏州刺杀安乐王说起。”

陆沉看着他,等着下文。

诸葛无名继续说道:“徐统领去苏州行刺杀之事,故意手里提着一把大戟试探安乐王,为了验证是否是他派孙禹来江州刺杀的主公。

结果试探出来,安乐王并不像幕后之人,孙禹刺杀主公之事似乎跟他无关。

但徐统领走的时候……没收住手,用安乐王自己的佩剑,直接给安乐王胯下来了一下。安乐王命保住了,但那活儿没了。”

元福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最近忙于书院之事,没想到安乐王与他已经乃是同一类人了。

诸葛无名强忍着笑意,无奈的双手一摊:“这下好了!安乐王受了此等奇耻大辱,他再也伪装不下去,性情大变。

再一寻思,拿大戟的肯定是想嫁祸江州,还是跟他不对付的,那就只能是韦禄干的。”

陆沉听完,抬起手在自己额头上揉了揉,一阵无语。

原本设想,是想利用安乐王和陈路之间的约定,让陈路在洪州与韦禄形成对峙,偷梁换柱。

给江州这边积蓄力量,休养生息争取时间,谁知徐青青这顺手的一剑,竟然致使江州不再被安乐王重视,反倒洪州又将要起战事了。

元福放下茶杯,分析道:“韦禄现在身边有严朝在出谋划策,他已经跟越州的彭桓暗中达成了同盟。

如果安乐王真派大军打去洪州,韦禄定然会找彭桓求援,彭桓不得不起兵从南边夹击苏州。

这或许能让安乐王和苍南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陆沉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局势变了,那就不能再坐镇在江州城里看戏了。

他猛然站起身,走到堂中。

“如今看来,江州也得提前入局了!诸葛军师,元福,这江州、通州之防备,就交给你们二位了。”

诸葛无名和元福对视一眼,满脸疑惑地看向陆沉。

陆沉双手背在身后,眉毛一挑,露出一丝笑意道:“既然朝廷给我封了个江、洪二州大都督,那这洪州不是韦禄的,不是陈路的,只能听我陆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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