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宫
一
傍晚，从会仙楼回到宫里。
她卸了方巾，解了束胸，换回女装，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端庄的公主，一点也看不出下午那个摇着扇子的小公子。
她对着镜子挤了挤眼，又撇了撇嘴，学阿飞那副怪样子：“听见又怎么了～”
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宫女进来禀报：“公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公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把扇子往桌上一扔，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心里飞快地盘算：娘娘知道了多少？是有人告密，还是她自己猜的？待会儿该怎么应付？
她一边想一边往慈庆宫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果然，一股酒味。
会仙楼的红烧肉，蘸了酒。她吃了三块。
“完了。”她小声说。
二
慈庆宫里，张皇后正在殿里坐着，手里拿着一卷书。
公主进去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公主跪下请安。
张皇后没让她起来，继续看书。
公主跪着，心里越来越虚。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张皇后，发现张皇后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张皇后把书放下，说：“今天又出宫了？”
公主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点头：“是。”
“和谁去的？”
“沈阁老家的公子，还有几个大臣的子弟。”
张皇后点点头，没再追问，反而问了一句：“会仙楼的红烧肉好吃吗？”
公主愣了一下。
张皇后说：“你身上有酒味。”
果然。
张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小时候也这样。每次偷跑出去，回来都一身味道。那次是糖葫芦，这次是红烧肉。”
公主讪讪地笑。
张皇后让她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坐下，心里还是没底。
张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了，该懂事了。”
公主低着头，不说话。
张皇后说：“圣上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他想让你高兴，所以由着你。但你也要知道，你是公主。”
公主抬起头，看着张皇后。
张皇后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娘娘……”
张皇后摆摆手，打断她：“我不是要骂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你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公主问：“什么事？”
张皇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公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张皇后屏退左右，说：“我未出阁的时候，跟你一样。”
公主愣住了。
张皇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闪而过。
“后来我成了皇后，皇上也年轻。我想出去看看，看看京城的外面是什么样。但我是皇后，出不去。”
公主第一次听张皇后说这些。
张皇后继续说：“后来我就不想了。不是不想，是想也没用。”
公主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今天出去，高兴吗？”
公主点头：“高兴。”
“那就好。”张皇后说，“高兴就好。”
公主看着她，忽然觉得张皇后今天有点不一样。
张皇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天边还有一点晚霞，快要落下去了。
她忽然说：“你皇叔今天也出宫了。”
公主心里一惊。
张皇后没回头，继续说：“他是偷着出去的。回来的时候，被宿卫看见了。”
公主低着头，不敢说话。
张皇后转过身，看着她：“你知道他为什么出去吗？”
公主摇头。
张皇后说：“因为他和你一样，也想看看外面。”
公主沉默。
张皇后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公主，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你皇叔，很快就不一样了。”
公主抬起头。
张皇后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爹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张皇后说，“太医说，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
公主的脑子嗡了一下。
张皇后说：“你皇叔是你爹的弟弟。你爹……没有儿子。”
公主明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张皇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所以，你想出宫，就出吧。”她说，“趁还能出去的时候。”
三
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慈庆宫的。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风有点凉。
她想起父皇。上次见父皇，是五天前。父皇躺在榻上，脸色蜡黄，但还笑着问她：“又偷跑出去了？”
她说没有。
父皇笑，说：“你身上有糖葫芦味儿。”
她当时想，父皇怎么什么都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父皇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她忽然很想见父皇。
她转身往乾清宫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
见了父皇，说什么？
说“我知道你快死了”？
她说不出口。
她站在路上，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从她身边走过，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忽然觉得，这座皇宫好大。
大到她走了这么多年，还没走出去过。
四
她回到自己寝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女点上灯，问她要不要用晚膳。
她说不用。
宫女退下去。
她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今天下午的阳光一样亮。
她想起下午在会仙楼，阿飞学她说话的样子。
她想起韩应龙、郑守仁、周凤翔……
她想起了会仙楼……
她还能“一直这样出来玩”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张皇后说，趁还能出去的时候，就出去吧。
她决定明天就去求父皇。
求他让她去杭州。
求他让她再当几天“小公子”。
五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
她想起皇叔信王，那个清瘦的、总是不高兴的人。
张皇后说，他很快就不一样了。
会变成什么样呢？
像父皇那样，躺在榻上，脸色蜡黄，但还要笑着问“又偷跑出去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明天要去求父皇。
求他让她去杭州。
求他让她和阿飞他们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夜色渐浓，殿内格外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燃烧的”哔啵“声，墙外的笑闹声永远传不到墙内，她不明白，一堵墙，怎么能像隔了天涯海角那么远。所以她有机会总偷溜出去，吃串糖葫芦，尝尝红烧肉，也见见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湿。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六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换上最素净的衣服，往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门口，太监拦住她，说皇上在休息。
她说，我等着。
她就站在门口等。
等了半个时辰，太监出来说，皇上醒了，让她进去。
她走进去。
父皇躺在榻上，脸色确实蜡黄，比她五天前见的更黄。但他看见她，还是笑了。
“又偷跑出去了？”父皇问。
她点头。
父皇笑：“这次是什么味儿？”
她说：“红烧肉。”
父皇笑出声，笑完咳嗽了几声。
她走过去，跪在榻边。
“父皇，”她说，“我想求您一件事。”
父皇看着她，没说话。
她张了张嘴，有点不敢说。
——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父皇呢？
不会的，他可是天子，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
她努了努嘴，对上父皇的眼睛，轻声说道：“我想去杭州。”
父皇愣了一下。
她赶忙接道：“就出去玩一趟，很快就回来。”她没说和谁一起，她知道父皇一直派人暗中跟着自己，多是保护，也是看管。
父皇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父皇不会答应了。
然后父皇开口了。
“沈阁老家的公子，”他说，“就是那个叫沈无疾的？”
她点头。
父皇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他？”
她的脸腾地红了。
父皇笑，笑着笑着又咳嗽。
“去吧。”父皇说，“趁还能去的时候。”
她愣住了。
父皇摆摆手：“去吧，别让人知道就行。”
她磕头谢恩，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父皇躺在榻上，正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父皇脸上。
她忽然觉得，父皇好像老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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