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打秋风

“布尔确实和我关系好，但现在他的处境并不妙，能继续担任巡捕房老大已经不错了，如果他给开口子，不是给日本人找借
君子之交，当为别人考虑。”
林江一句话就把事情定性了，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因为林江说的是事实。
林江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补充道：
“如果你们真的希望早点结束封锁，现在就老老实实呆着，我们克江酒厂管吃管住。
要是你们闹事，惹着日本人了，到时候酒厂可保不了你。”
林江的话掷地有声，几个管事面面相觑，最终都蔫了下去。
他们只是被派来催货的，谁也不想真的惹上日本人的麻烦。
林江说得对，现在闹事，无异于火上浇油。
“林厂长说的是，是我们太心急了。”
“对对，那就叨扰林厂长了，我们安心等着。”
几人应着，随后回到给他们安排的宿舍去了。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林江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些人留在厂里，未必全是坏事。
人多眼杂，反而能稀释一些可能聚焦过来的目光。
但也不能让他们乱跑乱说。
他叫来颜继岚，低声吩咐：
“看住他们，就在厂区活动，别让他们出去，也别让他们靠近仓库核心区和办公楼。
吃喝供应好，但嘴巴要管严。”
“明白，厂长。”颜继岚领命而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林江预想的那样完全平静。
这些管事虽然不敢闹事，但聚在一起私下议论总是免不了的。
酒厂的食堂、临时安排的宿舍里，关于封锁原因、日本人搜查、黑市主人、岩井英一被冒充的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在他们之间口耳相传。
虽然他们知道的都只是些皮毛和夸张的传闻，但汇聚在一起，也隐约拼凑出一些轮廓。
秦全水因为负责这些“滞留客人”的部分开销登记，时常需要和他们打交道。
他本就心思活络，耳朵又尖，很快就从这些管事的闲谈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信息。
比如，这次封锁力度空前，似乎不只是为了查禁违禁品，更像是在搜捕某个极其重要的人物。
又比如，有传言说连日本特高课的大人物都被牵扯进来，甚至吃了大亏。
秦全水是日本间谍，但他对这些事情却并不知情。
不知真假，便把能收集到的信息全部收集起来，很快传递了出去。
几天后，一份关于“法租界克江酒厂相关情况简析”的报告，摆在了岩井英一的案头。
岩井英一正因为“冒充事件”焦头烂额、又被上级严厉斥责办事不力。
看到这些鸡毛蒜皮的报告直接丢到一旁。
新任的副官急于表现，立刻拿过报告仔细研读。
只要能找到对岩井英一有利的东西，他就能立功，所以现在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报告里提到了酒厂因封锁滞留客户、客户间流传的封锁缘由传闻。
酒厂负责人林江与法租界巡捕房总监布尔关系密切、且酒厂在封锁期间非常“配合”与“安静”等情况。
报告本身并无确凿证据，更多是捕风捉影的汇总，但新副官任何一点可疑的线索都不放过。
副官记得这个酒厂，之前确实为日军提供过医用酒精，算是“合作”对象。
但这个林江……和布尔他却不知道。
“岩井君，这个克江酒厂的林江和布尔关系好，会不会有些突兀？”
在如此严密的封锁下，他的酒厂竟然没有试图“疏通”或抱怨？
这反而显得有点不寻常。
岩井英一忍不住看了一眼眼前的副官：
“这都不知道！
那个布尔和克江酒厂的林江认识几年了，如果不是布尔，那个克江酒厂早就被征用了。
你.....最近今天就住在档案室，把法租界的各种档案熟悉熟悉，你赶秋草隆田差远了！”
岩井英一还怀念着秋草隆田，用着顺手。
可他的话却像一根刺一样，刺入新副官的心上。
新副官脑子是灵活的，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
岩井英一现在被“黑市主人”搞得威信扫地，急需挽回颜面，也急需找到一个突破口。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酒厂和它的厂长，或许可以成为一棋子。
他随即低声在岩井英一耳边说了几句。
岩井英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去，以我的名义，通知法租界巡捕房总监布尔，让他立刻来见我！
另外，着重提一下，让他来之前，先去见见那位克江酒厂的林江厂长。
问问他对当前‘运输不畅’有什么看法，我们皇军，是很关心‘合作企业’的困难的！”
岩井英一的算盘并非直接怀疑林江，他此刻被“冒充事件”搞得心力交瘁，内部追查压力巨大，上级的斥责犹在耳边。
在这种时候，他迫切需要一些“实际”的成果来转移视线、弥补损失、同时巩固自己的地位。
克江酒厂这个“合作企业”，以及和林江关系匪浅的布尔，进入了他的视野。
他的思路很简单：
第一，敲打和利用布尔。
布尔是法租界的地头蛇，能量不小，这次“冒充事件”发生在法租界和华界交界，布尔未必完全干净。
至少“失察”之责跑不了。
敲打他，让他更听话，同时也能通过他给法租界其他势力施加压力，配合搜捕。
第二，从林江身上榨取更多“价值”。
酒厂的医用酒精供应很重要，但岩井英一现在需要的不止是酒精，他需要林江“表现”出更大的“忠诚”和“贡献”。
比如主动提出增加酒精供应量，甚至降低价格。
或者提供其他形式的“资助”，以弥补皇军在此次事件中的“损失”和“消耗”。
这既能解决一些后勤补给的实际问题，又能作为一个“典型”，向其他“合作企业”展示“配合皇军”的好处。
第三，也是一种试探。
如果林江真的和布尔关系密切，而布尔又可能牵扯进一些麻烦。
那么通过林江，或许能旁敲侧击出一些关于布尔、关于法租界内部、甚至关于“黑市主人”可能利用的渠道的蛛丝马迹。
当然，这只是顺带，岩井英一现在主要精力不在这里。
命令很快传达到了布尔那里。
布尔接到岩井英一的“邀请”，心里直打鼓。
岩井英一最近就像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这个时候召见，绝无好事。
而且特意提到林江。
布尔立刻想起了秦全水那条线上来的模糊信息，以及自己收过林江好处的事。
“难道岩井英一怀疑林江？还是想通过我敲打林江，顺便也敲打我？”布尔心思急转。
他不想得罪岩井英一，但也不想轻易放弃林江这条还算丰厚的财路。
他决定按照岩井英一的要求，先去找林江探探口风，同时也能给林江提个醒，卖个人情。
当天下午，布尔的汽车再次停在了克江酒厂门口。
林江在办公室接待了布尔。
布尔屏退左右，将岩井英一召见以及特意提及林江和运输问题的事情说了出来，脸上带着忧色：
“林江，岩井英一现在就像条疯狗，见谁都可能咬一口。他点名要见你，还让我先来‘问问看法’，这恐怕……来者不善啊。”
林江心中快速分析。
岩井英一直接怀疑自己的可能性不大，自己留下的破绽极少，而且有“醉倒”在弗兰克家这个看似完美的掩护。
更大的可能是借题发挥，想从自己身上捞好处，或者通过自己敲打布尔。
他脸上露出适度的惊讶和担忧：“岩井少佐要见我？这……是为了运输的事？还是……我们酒厂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布尔摇摇头：
“具体不清楚。
但我琢磨着，可能跟最近的封锁和搜捕有关。
皇军这次动静大，消耗也大，说不定是想让你们这些‘合作企业’多出点力。”
他暗示道，“你想想，最近医用酒精的供应，是不是可以……更‘积极’一些？
价格上，是不是可以更‘优惠’一些？
还有，我听说你们酒厂生意做得大，人脉也广，如果知道些什么对皇军‘有用’的消息，不妨……”
林江立刻明白了。
岩井英一这是要“打秋风”，既要钱，也要“态度”，可能还想顺便搜集点情报。
他脸上显出为难，但很快又变得坚定：
“探长，我明白了。
皇军有困难，我们作为合作企业，理应尽力分担！
酒精供应方面，我尽量安排扩大生产，保证优先、足量供应。
除了孝敬的那部分，其他的价格就按之前的合作价，绝不上浮！
另外，酒厂虽然只是做生意，但也一直留意着法租界的风吹草动。
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一定第一时间向巡捕房，向皇军汇报！”
布尔对林江的反应很满意。
识时务，肯出血，态度也好。
“好！你放心，你的这份‘心意’和‘态度’，我一定原原本本转达给岩井少佐。
有我在旁边帮衬，应该问题不大。
运输的事，我也会尽力周旋，争取早点恢复正常。”
两人又密谈了几句，布尔便匆匆离开，前往岩井英一处复命。
见到岩井英一，布尔将林江的“表态”添油加醋地汇报了一番。
重点强调了林江对扩大酒精供应、维持优惠价格的“慷慨”与“决心”。
以及愿意协助留意可疑情况的“忠诚”，同时隐晦地暗示了这其中也有自己“沟通协调”的功劳。
岩井英一听着，阴沉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林江的“懂事”让他很受用，这至少说明这个“合作企业”还是可控的，也能为他在上级面前稍微挽回一点面子。
看，即使在这种多事之秋，我们的“合作企业”依然坚定支持皇军，甚至主动提出加大贡献。
“嗯。”岩井英一点了点头，“林厂长能有这样的觉悟，很好。
皇军不会亏待真心合作的朋友。
酒精供应的事情，就按他说的办，要确保质量和数量。
运输的问题……”
他顿了顿，“既然林厂长如此配合，也不能让‘朋友’寒心。
通知下去，对克江酒厂运往公共租界的民用酒水，在严格检查无误后，可以适当放宽，由巡捕房监督放行。
但是，医用酒精的运输，必须由我们的人全程押运，不得有任何差错！”
“是！少佐阁下英明！”布尔连忙应道，心中松了口气。
看来岩井英一的主要目的达到了，自己的任务也算完成，还顺便帮林江解决了部分运输问题，两边都落了人情。
岩井英一又询问了一些关于法租界近期治安、是否有异常人物活动等笼统的问题，布尔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或者含糊其辞。
岩井英一也没指望真能从他这里得到关于“黑市主人”的关键线索，敲打和索要利益的目的达到后，便挥挥手让布尔离开了。
很快，新的命令下达到了相关关卡。
克江酒厂运往公共租界的威士忌等民用酒类，在经过比往常更严格的检查后，被允许在巡捕房的监督下通行。
而医用酒精的运输，则被日本宪兵直接接管，实行军管押运。
消息传回酒厂，林江微微一笑。
岩井英一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酒精供应加大一些，成本增加有限，却能换来相对稳定的民用酒水运输通道，这笔买卖不亏。
而且，岩井英一此举，等于变相承认了克江酒厂的“特殊地位”和“合作贡献”。
在一定程度上，反而给酒厂披上了一层“受保护”的色彩，减少了其他方面的骚扰。
他立刻安排下去，调整生产计划，优先保障医用酒精的产能。同时。
让颜继岚准备恢复民用酒水的运输，并特意叮嘱，检查时一定要“全力配合”，态度要“恭敬”。
颜继岚有些不解：“厂长，咱们是不是太顺着日本人了？酒精给他们造武器伤员……”
林江没有说话，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总不能自己去送死吧。
林江只希望从其他地方出力，能让日本人死得更多一些。
第一批恢复运输的威士忌货车，在巡捕房的“护送”和日本宪兵的“注视”下，缓缓驶向公共租界。
车上的货物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夹带”。
林江知道，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
岩井英一的“关心”才刚刚开始，需要一段时间的“绝对干净”来巩固这种“信任”。
至于岩井英一想要的“可疑情报”，林江自然也“提供”了一些。
都是些无关痛痒、或者早已过时的街头流言，以及个别地痞流氓的小打小闹。
这些东西真真假假，既满足了岩井英一“搜集信息”的虚荣心，又不会真正造成危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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