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师娘!
可直到师父一百一十五岁离世前,都再也没有等到那个姑娘的第二支穿云箭。
师父临终那天,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躺在榻上,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外,望着那条蜿蜒的山路。
他握着张千军的手,力气很小,却攥得很紧。
张千军俯下身,听见师傅用微弱的气音说:“原来……她不会回来了。”
那口气叹出来,像是把一辈子的遗憾都吐尽了。
然后,师傅的手松了。
师傅死后,张千军继承了道观,也继承了那份等待。
他每隔半个月就到山中各棵大树下,更换隐藏的穿云箭,把张家标记外面的青苔刮掉。
然后幻想有本家人在林间穿行,哪一天有人遇到困难,就会召唤自己过去。
他执着的等待着,可十四年过去,他没有等到一支穿云箭。
道观的屋顶漏了,他自己修补;
米缸空了,他自己下山去背。
他似乎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可有时坐在道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峦,他也会想:师傅等了一辈子,我也要等一辈子吗?
这天早上,他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竹兜,锁上了道观的门。
他决定不再等待别人召唤他的烟花。
他要变成烟花本身——下山去,走到人群里,走到阳光底下,走到一个不再需要等待的世界里去。
他背着竹兜,沿着山路往下走。
竹林茂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的脚步很轻,却很坚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他猛地回头。
一支穿云箭射上半空,在落日余晖中炸开,绚烂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
张千军愣在原地,竹兜从肩上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顺手捞起竹兜,本能地冲着烟花奔去,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竹林间腾跃。
他像只猿猴,抓住竹枝,荡过悬崖,脚尖在岩石上轻点,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风在耳边呼啸,竹叶刮过脸颊,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那朵烟花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然后,他看到了一片营地,看到了篝火,看到了一群人。
他落在营地边缘,膝盖微曲,缓冲了冲力。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竹叶,目光扫过面前的人。
————
张海琪最先看到他。
那人从竹林里荡出来,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背上还背着个竹兜。
他的脸很年轻,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沧桑,像是把一辈子的孤独都刻进了骨头里。
张海琪看着他,一脸嫌弃:
“怎么是你来?你师父呢?”
张千军双手抱胸,目光扫过这一圈人。
有男有女,个个气度不凡。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出声的女人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少说话:
“你就是……我师父等了一辈子的女人吗?”
这话一出,站在附近的凤凰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得远远的。
张海灼挥挥手,示意附近警戒的手下离远一点,自己也往旁边挪了挪。
张海琪愣了一下。
几十年前的记忆,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个破裂,释放出模糊的画面。
她想起那个道观,依稀想起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道士……
“张千嶂的徒弟?”
她喃喃道,目光落在张千军的道袍上。
那袍子的样式,那洗得发白的颜色,确实像是他师父穿过的。
她忽然笑了笑,带着几分感慨,“你们怎么还这么穷啊……”
张千军有些委屈,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娘。”
“师娘!”
这一声,把张海灼、张海楼、张海侠都惊到了。
张海楼嘴里的刀片“啪”地掉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
张海灼拿在手里的扇子“唰”的一下合上了。
张千军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怨恨:
“你怎么现在才来呢……我师父都走了十几年了。”
张海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的群山。
暮色四合,山峦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变得模糊。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苍凉:“七八十年了……谁他妈还记得啊。”
张千军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怒火在烧。
他记得师傅说的,必须对放箭的人言听计从。
可眼前这个女人,她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
她怎么能在师父等了一辈子之后,说一句“不记得了”?
张海楼把刀片在张海侠衣服上擦擦,被张海侠嫌弃的推开,又塞回嘴里,舌头摆弄着,发出含糊的吐槽:
“干娘,你胡乱答应过人家多少东西啊……以后能不能不要胡乱答应人?”
“守信用又不是我的立身之本。”
张海琪完全不会内耗自己,语气十分的理所当然。
张千军看着她,心里的火气渐渐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是啊,七八十年过去了,师父也走了十几年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记得师父的话,必须对放箭的人言听计从。你们有什么事,说吧。办完事,我就走。”
张海楼上前一步:
“是我射的箭。看信上说,这里有张家的千军万马,我们想找点人出去帮忙。”
张千军指了指自己,面无表情:
“我就是啊!在下,张.千军万马。”
几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张海灼收起扇子,揉了揉太阳穴:
“所以……千军万马,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没有其他张家人了?”
张千军摇摇头:
“这山里,只有我和师父。师父走了,就剩我了。”
几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尴尬。
张海侠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没有就算了,只有你自己也行,你知道百乐京的事吗?”
张千军想了想:
“我很少出道观,不清楚百乐京的事。但我师父张千嶂,这些年一直在积攒进入百乐京的令牌。他等……等师娘的时候,也没闲着,到处收集。我们道观里,现在有很多个。”
“很多个?”张海楼眼睛一亮,“有多少?”
“二三十块吧,具体没数过。”
张海楼吹了声口哨,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这下省事了。”
张海灼看向张海琪,张海琪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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