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南渡之二
“周大人大驾光临,实在令本王受宠若惊。”
赵弗陵大踏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冰霜的寒气和淡淡的血腥气。他随意解了披风递给侍从,在周承光对面坐下,一条长腿搭在旁边的矮几上,笑了笑,“周大人怎得没有随行?不知是何人得到周大人如此赏识,担了护送两位殿下的重任?”
周承光知道燕王平素最厌恶繁文缛节,只是简单起身拱手,接着坐下道:“我挂念家中祖父和母亲,安顿了他们才好动身。护卫是云川卫的前都统,身手十分了得,虽然性子肆意旷达了些,却最是重情义,此番也是探了些根底,才放心派他前往。”
“哦?”赵弗陵目光锐利如同鹰隼,“燕京前往蜀州,道阻且长,如今金人又入了关,再怎么金尊玉贵,也不过是两个孩子,陛下走的时候,听说专门留了一队关山卫殿后,现在已经杳无音信,路上出点什么事,当真防不胜防。”周承光道:“多谢燕王挂心,此间事毕,我立即便会动身。”
赵弗陵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道:“此间何事,说来听听?”
周承光身体略略前倾了些,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平递过去:“此番前来,是受老师所托,这里是一封老师手书,还请燕王过目。”赵弗陵随手接了,扫了几眼道:“容相果然打得好算盘,你告诉他,本王允了。”周承光又道:“老师还托学生多问一句,燕王需要几年?”
赵弗陵听了这话,沉吟片刻,忽然一笑,浓眉飞扬,双眼熠熠生辉:“六年!六年之内,本王必将收复幽云十六州,重回燕京城,那些金蛮子,就让他们滚回阿尔泰山下放牛牧马,千秋万代,再过不了瀚海沙漠!我黑甲军威名必将震慑整个神州大陆,青史留名,无人可挡!”他说得兴起,放声大笑,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周承光听了,一揖到底,转身离开。掀开帘子,正看见周卅牵了马等他,营帐外黑压压的黑甲军兵士,人数虽多,却安静得掉针可闻,巡防的巡防,演练的演练,休息的休息,迁都之后不过二十三日,黑甲军已经由三千人壮大为三万人,虽然多为老燕王旧部,其集结力却依然令人震惊。
“公子,下面去哪儿?”周卅在一边询问,周承光又看一眼燕王的营地,翻身上马,沉声道:“走,去蜀州。”
就在周承光连夜赶路的时候,储名一行人也穿过了围猎场,到了河州边上的一座小山。这小山名唤咏华山,既不高、也不深,平日里总是郁郁葱葱林木茂盛,春夏时节常有人上山游玩,如今落了大雪,也别有一番静谧温柔的美。褚名道:“今儿个先在山下待一夜,这山并不陡峭,算不上难走,明日早早起来,尽量一天就翻过去。”说着就下马收拾东西。
这几日下来,褚名对两位殿下也渐渐少了恭敬,他平日里便随性惯了,十数年的云川卫生涯,做得尽是昧良心的苟且事,见得都是宫廷世家的龌龊面,自然也对齐宣齐景打不起什么好感来,只要安全护送他们到了蜀州,他就算还了一桩恩情,自是可以“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也不打算有太深纠葛,更不会去讨好伺候两个孩子。只是这般行为在齐景眼中看来难免有些怠慢,但形势至此比人强,他只能隐忍不发,沉着一张小脸不说话。
齐宣知道他的心思,却不点破,向外张望了一会,回头对齐景笑道:“褚大哥在雪地上捉兔子,你要不要看?”齐景毕竟少年心性,别扭了一会,还是掀开帘子一角,偷偷向外张望,正看到褚名飞掠过一片雪地,轻点枯枝,几下便回到了马车前,手中正捉着一只又肥又大的兔子,雪地上甚至连一只足印都没有留下。
这手轻功着实镇住了齐景,他呆呆地看着褚名,脸色也显出羡慕佩服的神色来。褚名却不以为意,将兔子在手上转了个圈,笑道:“晚上有好的吃了!”笑着笑着,神色突然一凛,喝了一声“谁!”旋身一跃,便轻飘飘地到了三丈开外,不远的树丛中窸窸窣窣,跳出一个少年来,穿了修身的武袍,举着一只弓,搭箭上弦,喊道:“站住!”褚名嗤笑一声,哪里理会他,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少年近前,那少年情急之下连忙放箭,褚名轻松避过,正到了他面前,抬手卡住他的喉咙,直接将他摁进了雪地里。
齐宣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是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吓到了,还是被褚名的功夫惊到了。没等她反应过来,又从树丛中跳出一个少女来,手持一把小匕首,颤声道:“你……你是谁,快放开我哥哥!”
褚名原以为是文帝派来的刺客,如今见了这一对兄妹,虽未穿金戴银,但看得出是结实保暖的好料子,脚上都踩着小皮靴,一看便是出身富贵的孩子,如此兵荒马乱之下跑到这偏僻山脚下,拿的武器都像是过家家,实在让人厌烦。他手下便使了点力气,那少年痛叫一声,骂道:“哪里来的贼人,你可知我是谁,还不赶紧放开?”那少女想上前,被褚名打翻在地,也开始痛哭不已,边哭边喊,齐宣听了一会,实在听不下去,便大声道:“褚大哥,他们不像坏人,不如放了罢。”
褚名松了手,那少年咳嗽几声,跳起来离远了些,怒道:“你……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若是在河州城里像这样,早就……”他说了几句,哎哎叹两口气,便敛了怒意,反倒有些好奇地问:“你的动作好快!什么功夫,能教我么?”
说话间,那少女跳到了兄长身边,两个一般好奇地望着他。褚名:“……”
他转身回了马车旁,那两人居然也就跟了过来,少年看见几人都是半大孩子,更放心了些,便自我介绍一番:
“我是王焕,妹妹名唤王琬。”少年笑道,“此番是要去投奔燕王黑甲军的!”
几人面面相觑,褚名冷笑一声,走到一边生火烤兔子。宋成开口道:“你们是要向北走么?金人已经入关,北方很不安全。”王焕听了,皱眉对妹妹道:“你可听见了?还跟着我做什么,赶紧回家去,从军是男儿们的事,你一个丫头,就不要瞎胡闹了!”王琬笑嘻嘻道:“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听说那燕王殿下英武非凡,他若是能赶走金人,就是盖世的大英雄,我以后是要嫁大英雄的,自然要跟你一起去啦!”王焕怒道:“你一个女儿家,才多大,就说嫁不嫁的……”他注意到其他三人的目光,连连拱手:“家妹顽劣,见笑了,见笑了。”
王焕生得斯文俊秀,和宋成差不多年纪,王琬也是玲珑可爱,乍看上去竟和齐宣有几分相似,只是个子高挑点,年纪略略大一点。只是说话间幼稚得可怕,将这世间事都看作玩乐一般,对人间疾苦一无所知。齐宣听着两人的对话,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想了想,还是说:“小成子说得不错,我们也是从北边过来,一路上全是南逃的人,听说金人也跟着南下了,他们杀人不眨眼,路上凶险难以想象。听你刚才说家在河州,我们也要去河州,不如结伴一起罢。”
她态度十分诚恳,但那少女听了,只是哈哈一笑:“你管小厮叫小成子?听上去像是太监一样,哈哈……”王焕却被她的态度打动,听了进去,脸色郑重起来,仿佛在思考什么。
那边褚名生好火,让宋成看着,自己径直去给兔子剥皮,刷啦啦几下,血腥味弥漫而出,王琬又是害怕又是恶心,躲在哥哥身后,王焕却在想齐宣的话,正色道:“妹妹,你也听人说了,路上凶险,莫在胡闹!我送你回家里,改日再出来投军。”王琬反唇相讥:“你若是回了家,必被爹爹禁足,怎么可能再出来?!”王焕道:“总是有办法的……”他对齐宣齐景拱拱手,“两位小公子,不如我们结伴同行?”
齐景这才略略抬了眼,冷冷道:“谁要和你们结伴同行?”
王琬气道:“和你们结伴同行,是看得起你们!我父亲是河西布政使王献,祖父是文渊阁大学士王琛,太皇太后是我的堂姑母,你们是什么身份,居然来嫌弃我!”
还不等人询问,她就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家底掀了个底儿掉。只是这关系……也算是母后的远房亲戚……早先母后确是说过家中有一脉是在河州安家为官,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齐宣齐景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这少女如此没有心机,可见也是娇生惯养带大的,并没有吃过苦受过罪。齐宣心想,这也算自己的表兄表姊,父亲被俘,母亲去世,除了齐景,还能有多少血脉相连的亲人呢?她碰碰齐景的胳膊,悄声说:“阿奴,不如带上他们同行,也好有个照应。左右一天多的功夫,到了河州便分开,你说呢?”
齐景显然是很不喜欢这两人,但阿姊开了口,他便抿着唇犹豫。还在想时,旁边却渐渐传来烤肉的香味,王琬欢呼一声,奔过去:“好香好香,给我分一点!”说着,就从随身小布兜里掏出一只精雕细琢的木碗来。她如此天真稚拙,反倒是让其他人不知该说什么,褚名叹口气,用随身短刀将兔肉分开,撒上盐巴,分发给众人。
吃了几天的干饼,如今吃到这现烤兔肉,几个孩子都是狼吞虎咽,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也吃下去。宋成看齐宣吃得头都不抬,将自己的兔肉分了一块过去,齐宣对他笑笑,将那块兔肉又放进了齐景碗里。
吃饱喝足之后,褚名用雪将火堆重新盖好,说:“你们想要一道走,可以,我们到了河州便分道扬镳,谁也不认识谁,什么布政使、大学士,在这乱世中,屁都不算!说句不好听的,天子都能迁都,这淮水以北眼看着就是金人的天下,汉人能活几个都不好说,此时此处,还是不要拿虚衔来压人了罢。”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就连齐宣齐景脸上也有些挂不住。王焕倒是出人意料没有发怒,还拉住了要发作的王琬,黯然道:“大侠说得不错,眼看着,就要国将不国,苍生受苦了!”他叹口气,“满天下除了燕王,竟没有一个站出来抵御金人的!他们入了关,还能过淮水,过了淮水,还能过长河!难道把我大周天下都白白送给他们不成!荒唐、真是荒唐!”他显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是真的悲怒交杂,满腔愤慨。
褚名让四个半大孩子上了车,自己和宋成坐在前面驾马,向咏华山走去。路途十分顺利,山路平坦,只要绕开险坡,虽比不得官道好走,但是总比那废弃围场跑得快了许多。跑了大半天,夜里歇一宿,第二日下午便绕过咏华山,远远已经看到河州的城楼。
眼看就要出山,褚名却面色凝重,停了下来。宋成道:“太静了,不对劲。”
的确很不对劲,日暮时分,出了山便是管道,平日里虽不说喧嚣,但总有交谈声、脚步声、婴儿的啼哭声、老人的咳嗽声,现如今站在山口,望着下面的城池和管道,虽然被层层叠叠的树木挡了看不分明,但是确是鸦雀无声,一片死寂。
王琬一路都在打盹,此时迷迷糊糊爬起来,揉着眼睛问:“到了吗?是爹爹派人来接了?”
王焕从车里跳出来,也站在前方眺望,心里莫名有丝不安,按理说出来这么久,父亲肯定会派出人手找寻,但是自离开河州城已经过去了五日,并没有卫士或家仆跟上来。他想着,心里忐忑起来,本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被放大,他又想起初见时齐宣的话:
“一路全是南逃的人……”
“金人也跟着南下了……”
“他们杀人不眨眼……”
他猛地向前冲去,却被褚名拽住衣领丢到了后面:“你给我安分点!”他一边说一边拔出短刀,“我先去前面探探。”一晃身,人就不见了。齐宣觉出不对来,探了脑袋看,宋成对她摆摆手,做了个嘘的姿势。
褚名很快回来:“金人来过了,官道上还有!河州城不能去了,我们立即折返。”说着就去拉马头,王焕冲到他面前,颤声道:“你说什么?怎么可能,这才几天功夫……”
“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褚名不耐烦地回答,“带着你的妹妹赶紧走!”
他的话音刚落,地面便微微震动起来,有人驾马疾驰而来,伴随着听不懂的高声呼喊,一条鞭子远远甩过来,正捆在站在最前面的王焕胳膊上,一下子将他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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