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幽帝
【二十四】
梁灭胤立，胤亡明兴，明倒周建。
千余年的时光，人间朝代换了几遭，但京城选址——长安，始终未变。
据史载，杨戬前世——胤太/祖杨昭，推翻旧梁，一统天下后，曾有臣下认为新朝应有新气象，建议改迁京城，另建胤宫，被杨昭训斥“劳民伤财、有负天下”，此后仍旧定都长安，居住前梁皇宫。
有“劳民伤财、有负天下”这顶帽子扣下来，其后千余年皇位变更、朝代更迭，近百位皇帝，都没能离开长安皇宫这一亩三分地，他们修修补补、拆拆建建，一个传一个地，将这座宫殿，传到了如今的周帝赢渊手上。
赢渊皇帝当得很一般，但“票友”做得很杰出。他不仅爱听戏唱戏，还会亲自改写戏词剧本。当班主询问内侍、皇帝陛下想听哪出戏时，内侍却带来了墨迹犹新的新戏开篇，命如意班好生排演，随时等待皇帝传召。
内侍一走，班里的角儿们，争相上前翻看天子剧本。我同杨戬停在人后，听他们在前不停发出赞叹之声，断续说些什么“粱幽帝”、“姮夫人”、“胤太/祖”之类的。
…………胤太/祖？
我悄看了身边的“正版太/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就像方才入宫时，面对他曾经住了几十载的“家”，面对曾属于他的江山社稷，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波动。
大佬就是大佬啊！
也是，都已经做了执掌三界的司法天神，前世一个人类皇帝的记忆，又算得了什么，应早已随着千年岁月风化而去，渣也不剩了…………
我没有恨你…………
这句话杨戬说来不似作伪，他堂堂司法天神，也没有必要诓我一个野鬼小仙，若真有恨，一刀将我捅了，直截了当地很，三界都不会有人为此说些什么…………如此看来，我前世与他，确实没有仇恨瓜葛，终是我多心，也许他往日看我眼神不对，或只是单纯因为我这张脸，不合他眼缘罢了…………
唉，投胎也是个技术活儿啊！
【二十五】
《思美人》。
这出充斥着浓浓的臆想八卦气息、宛若采自市井小民闲言碎语的戏折子，正出自当今周朝天子赢渊御笔，集民间传说和天子脑洞于一体，堪称一盆倾世狗血大作。
出演姮夫人的，自然是班子里最靓的伶，蹙金绯裳胜火，雪白水袖翩跹，眉心一点花钿，百媚千娇，眼波微一流转，似要将世人的魂魄都勾了去，扮相极尽妖冶，祸国倾城。
梁幽帝在民间传说里，惯是无道又无脑的暴君形象，班主遂择了身材壮硕之辈，妆容上也往粗犷风走，两道长眉横飞，嘴唇四周贴满长须，一瞪眼，如雄狮张目，满面怒气，暴戾骇人。
与姮夫人和梁幽帝的“浮夸反派”风不同，在赢渊刚写了个开头的戏本子里，杨戬的前世——胤太/祖杨昭，还只是个行侠仗义、将要娶妻的翩翩青年，一袭白衣潇洒，扮相也是干净清俊，既有着对天下动荡朝野黑暗的忧虑，又有着对个人未来生活的憧憬，形象伟正，十分光明。
角色择定，便开始排戏，我因平日与如意班人相处融洽，虽水平一般，仍被照顾安排了一打酱油的内侍角色，上了妆暂在台下等待，而杨戬则因容技粗陋，平素又性子高冷，不讨人喜，故而无后门可走，没有戏份，只能立在一旁无声看着。
率先登场的，乃是满面横须的梁幽帝，他被煊赫仪仗簇拥而出，一出场便开始感叹起自己的帝王生涯，在优美的唱词中，将个人身份和故事背景娓娓道来。
说来这梁幽帝卫承鸾，也真是个奇葩的主儿。
梁朝末年，皇室内斗，外戚把政，军阀擅权，几方势力搅和在一块，以至于那最后几十年皇帝更换的速度，犹如走马灯频繁，今朝皇叔杀皇侄，明日弟弟弑兄长，一通互杀到皇室嫡系寥寥无几，最后帝位落到了十五岁的卫承鸾手中。
卫承鸾之所以能荣登大宝，七分功劳要归于他的母亲萧氏。当年，梁成帝杀兄夺嫂，萧氏隐忍求生，从先帝发妻、一国之母，沦为新帝后宫中身份最为尴尬诡秘的女人。
有梁一朝，后宫设一后四妃九嫔等，萧氏身份特殊，梁成帝遂特设“夫人”一名呼之，不久，萧夫人诞下一名男婴，梁成帝大喜，取名承鸾，排行第三。
三皇子卫承鸾，自晓事起，便被母亲萧夫人秘密告知，其实他乃先帝之遗腹子，他天天所唤的父皇，乃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杀父仇人。
母子一心，不仅筹谋复仇，亦筹划夺回江山社稷。太子之位空虚，随着诸皇子年长，夺嫡之争起，卫承鸾与萧夫人，秘结势力，运筹帷幄，将他那些“名义”上的六七个兄弟，一个个扳倒，或杀或逐，终于赢得了太子之位。
太子册封大典后数日，便是梁成帝大寿，众臣齐贺万寿无疆之际，新太子所敬的一杯酒，立马让他“疆”到了头。
成帝过寿未半而中道崩卒，若史笔停在此处，卫承鸾真正的身世大白于天下，以先帝之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登上帝位，也不失为一个可歌可泣的孝子复仇故事，能博得世人谅解，亦能赢得后人传诵。
但偏偏，萧夫人在证实成帝已死后，癫狂大笑，竟对卫承鸾道，根本没有什么先帝遗腹子，他这早产儿，就是成帝的血脉相连的亲儿子。
被自己的亲生儿子，亲手毒死，自己的其他子嗣，也被这亲生儿子屠了大半，这就是她对成帝弑兄篡位的报复！
“我每每抱你，都觉恶心！”
在史书上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萧夫人直接撞死在卫承鸾的剑上，追寻先帝而去了，十五岁的卫承鸾，就这么踏着双亲的尸体，一步步地走上金光璀璨的帝座，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史笔，向来只记事实，不记心。
史载，宣和元年，幽帝卫承鸾登基，自在位始，即荒于政事，终日纵情声色、耽淫后宫，致使朝野昏暗，天下愈乱，及得美人姮，封夫人，性愈癫狂，暴乱无德，悖离民心，以至国倾，服毒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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