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同床

　　【六十七】

　　魔界妖兽横行，我这等法力落到它们口中，怕是会连渣儿也不剩，还是与神通广大的司法天神，寸步不离地好。

　　一间房，一张床，我正准备自觉地打个地铺，杨戬却道：“你睡床上。”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怎能让堂堂司法天神打地铺呢！！

　　我连声推辞，杨戬却很坚持，我也就只能从命，和衣倒在床上向里躺去。

　　刚躺了没一会儿呢，就觉身边一沉，我一惊后看，原是杨戬也躺了下来，见我怔怔看他，平静看来，“有事？”

　　“无……无事…………”

　　我默默躺下，继续朝里。原来，司法天神口中的“你睡床上”，下一句不是“我睡地上”，而是，“我也睡床上”？？？！！！

　　上位者的思维，真真是异于常人啊………………

　　我一边默默地想着，一边呆呆地出神，这时，隔壁动静忽然大了起来，木板吱呀声夹杂着女子的□□声，在暗寂的幽夜中，穿透一层薄墙，越来越响。

　　我心道魔界中人就是狂野，正指抠着墙壁发愣、等待隔壁消停时，忽有一道结界凌然罩下，四下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司法天神在后微咳一声，低道：“睡吧。”

　　我“哦”了一声，阖上了双眼。

　　心无挂牵如我，睡眠质量一向甚佳，哪怕身边躺着司法天神。

　　于是乎，明明提醒自己杨戬在侧、最好别睡以防入梦，可阖眼没多久，我就又来到了那巍巍宫阙、重重殿宇，此时，已是姮娘入宫的第十年，而杨昭当初率领起义的数千人，已在七年征战中，汇为百万雄狮，得尽民心、战无不胜的杨昭大军，不日就将攻进京师。

　　宫中愁云惨雾，人心惶惶，尸位素餐的朝臣，早逃跑四散，本应是早朝时分，偌大的朝阳殿，却半个朝臣也无。我随姮娘踏入空寂的朝阳殿的那一刻，便感到不远处一阵灵力波动，虽无法转首去寻，但也已猜到，杨戬他，来了………………

　　盘金御座之上，一惯散漫的幽帝，罕见地身着端严庄重的玄朱帝制朝服，其上卫氏图腾凤舞九天，冕冠十二旒珠遮在他眼前，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面容，只见他轻抚着手中长剑，悠悠道：“夫人来了。”

　　姮娘不语，幽帝慢慢拔剑起身，“夫人可知，孤这柄剑，都杀过何人？”

　　剑尖凝泛着冰冷的杀意，幽帝提着凛寒的长剑，缓步下阶，一步步地向姮娘走去，姮娘依旧静默不语，而幽帝已如醉酒之人，自顾癫狂起来。

　　“孤这把剑，杀过孤的兄弟，他们……他们本该站在这里…………”幽帝提剑指着空荡荡的朝堂道，“…………站在这里朝拜孤……辅佐孤…………孤的大哥……在孤小的时候，带孤去骑马，手把手教孤射箭，他说，等他以后做了皇帝，就封孤做大将军，君臣一心，征服漠北…………还有五弟，五弟病弱，不擅文武，最喜黏着孤这个三哥，孤本可以不动他，可没办法，谁叫他有一个厉害的母族，谁叫他的母亲是皇后！！！”

　　言至语末，幽帝已近乎是在咆吼，但不一会儿，他又平静下来，轻道：“孤也有母亲，她一个人，比那些世家大族，都要厉害，她骗过了父皇，骗过了孤，骗过了整个天下…………可她为什么，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

　　幽帝嚯然抬首，炯炯双目直盯着姮娘，疯狂急切道：“你是这世上最懂孤的人，你说，这是为什么？！！”

　　姮娘沉默，只无声地望着眼前持剑癫语的狂乱天子，幽帝等不到一个答案，忽地冷笑起来，“孤知道的，母亲恨我，就像你恨我一样。”

　　他轻抚着那三尺冰冷的剑锋，平静道：“母亲，就撞死在这把剑上，她的血，直溅在孤的面上、口中，多少年过去，血腥味一直不散，只要孤一睁眼，就能闻到…………还有父皇…………”

　　幽帝回身看那高高在上的金座，“…………每次孤坐在上面，就会想到父皇是如何死在那里…………他死不瞑目，入殓之时都无法令他阖上双眼，因他至死不敢相信，是他最器重信任的儿子，亲手毒死了他…………”

　　“…………子杀父，父杀兄，兄杀弟…………肮脏……血腥……卫氏大梁，从几十年前开始，骨子里就已烂透了！”幽帝吼着张开双臂，环顾着金碧辉煌的殿宇癫狂笑道，“凤凰涅槃，方得新生，烧吧，这里合该有一把天下之火，把这一切污秽不堪，都烧得干干净净！！”

　　空旷的殿宇回荡着天子疯狂的笑声，将多年积愤一朝泄尽的幽帝，又缓缓站直身子，抬眸持剑，对准了身前之人。

　　“夫人，孤说过，要与你同生共死的。”

　　凛寒的剑尖已刺在心口衣处，姮娘不复这七年来的嫣然妖娆，而是用一双静水般的眸子，极其平静地望着眼前人，面对这夺命的利剑，她非但不惧，而是静静地向前一步，反令幽帝急急向后收剑，双目愈发幽深复杂地盯着姮娘的同时，握剑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驻在那心口衣处，迟迟不能向前，最后如掷江山般恨恨摔下，指着那大开的殿门道：“你走，孤不要你了！！”

　　他如同一个小孩子，赌气一般步步后撤，可双眼却是熬得通红，嗓音嘶哑如吞咽着血意，近乎咆吼般高喝，“孤不要你了！！！”

　　幽殿沉寂，唯听外头风雪肆虐之声，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沉默不动的姮娘，终似要转身移步时，颓坐在地的幽帝，又忽然冲抱了上来，哑声喃喃道：“别走…………”

　　姮娘终于开口，“我不走……”她轻道，“同生共死，我们的命，早就绑在一处了，我还能……去哪里呢………………”

　　空荡的大殿中，幽帝一双幽亮的眼，漾起不知名的光芒，他深深地望着姮娘，小心地、轻柔地吻向她的唇，又慢慢地移至鬓侧，摩挲许久，最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漫天的风雪声中，癫狂的天子与倾国的妖妃，孤独地拥在天下至尊之地，等待着城外的伐梁大军，等待着终局来临，而我，慢慢地睁开了眼，正见杨戬倚着床头，无声地俯看着我，黑暗中一双幽目，意味不明，凝看了我许久，缓一抬手，指腹轻抚上我的唇，反复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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