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城破

　　【七十三】

　　沉默，死水般的沉默。

　　话如覆水难收，既已说出，我也只能硬着头皮掰扯下去，“……针虽渺小，但用处颇多，既可充当暗器，打倒敌人，也可用于日常家居，缝补衣物…………”

　　就在我要努力掰扯出针的十八般妙用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杨戬，忽地抬起手来，接过了我拈在指尖的银针。

　　“………很久之前，有人为我缝补过衣物………”

　　我每次一听杨戬这淡淡的语气，就比看他生气还紧张，立时屏气静声，默默听昏暗夜色中，他的声音，像山林深处的清冷溪水，寂寂流淌。

　　“……那时，我年幼淘气，一次上树划破了新衣袍，因怕母亲责骂，正焦急无措时，她悄悄从家里拿来了针线……我们就坐在大树的枝干上，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我们的身上，很安静很温暖……她专心缝衣，而我忍不住地看她，她的手那样巧，缝补处半点勾损的痕迹，也看不出来，我将外袍穿上，笑和她说，以后我再划破衣裳，就来找她，她却突然生气了，骂了我一句‘傻瓜’，我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也不理我，自顾自倚着树干唱歌……一首歌唱完时，我先爬下了树，张开双手，让她跳下来，她说男女有别、被别人看见不好，我说，若被人看见了，我娶她回家不就行了………她闻声笑了，朝我张开了手，跳了下来，我抱紧了她，问她方才为何生气，她却一直不肯告诉我……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感到杨戬的三只眼正齐盯着我，眸光幽邃深沉，便已猜出他话中人是谁，愈发眼观鼻鼻观心，垂着眼帘、婉转提醒杨戬、我并不是他那爱恨交加的姮娘，轻声道：“……小神愚钝……揣测不了他人的心思…………”

　　“……他人……”杨戬低声重复了这二字，也不再追问，只将那枚银针默默收在掌心，慢慢阖上双眼，轻声倦怠地，说了此夜的最后一句话，“她的许多事，我都不明白，后来，我跨越了许多岁月人事，终于再次走到她面前，可以亲口问问她，可她，却不肯同我再说一句话了。”

　　【七十四】

　　我原以为，魔宫是个乌漆麻黑、阴气森森的地方，去了方知，建筑恢宏壮阔得很，只是与天界喜用美玉宝石等光辉之物装饰不同，魔界好用妖植兽骨等物，纯天然原生态，譬如我此刻坐着的，并不是寻常锦毯，而是一具妖骨，座位两边全是尖刺，如果那断角的魔界十七王子玄婴，摆的是个鸿门宴，杀我也无需命人舞剑，只需上菜的侍女，一个“不小心”，绊了一跤，将我扑倒在那排闪着寒光的尖刺上即可了。

　　但我也知，我连让一个魔宫侍女暗杀的价值也没有，这场宴，摆明了只为“招待”威震三界的司法天神杨戬。

　　因怕宴上杨戬与玄婴随时抄家伙打起来，我一直悬提着心眼儿，小心翼翼，但整场宴，一直都是风平浪静、歌舞升平，只在宴将终时，一个风情万种、千娇百媚的紫衣大美女，一手叉着腰，摇曳生姿地走入宴殿，一上来就朝杨戬抛了个媚眼，嗓音娇甜嗔怨，“多年未见，真君愈发清俊倜傥了，我的那些个面首，和真君一比，就如尘泥一般，若此生有幸能与真君双修一回，虽死无憾矣。”

　　哇，魔界中人，说话做事，就是狂野啊，我在旁默默感叹，而杨戬面对这样一位艳绝尘寰、宜嗔宜喜的绝世美女，依然面不改色，淡声道：“九公主说笑了。”

　　玄婴亦笑道：“九姐莫要说笑了，真君此次来，可是带了女眷。”

　　“女眷？我可未听说，真君已经成家”，传说中的九公主魅姬，将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袅袅走来，“这位姑娘是？”

　　都说这九公主魅姬，色媚而心狠，一个不顺意，即要大开杀戒，我可承受不起她妖娆目光中毫不隐藏的敌意，连忙解释道：“十七王子莫要拿我打趣了，我只是真君的下属罢了。”

　　九公主魅姬“哦”了一声，“原只是名小仙女，我就说嘛，依司法天神的身份地位，别说成家，就是对某位姑娘有意，也足以叫三界八卦上几百年，我怎会听都没听说过？！”

　　“小仙女～”，魅公主手绞着一缕长发，悠悠看着我道，“你既是真君的下属，平日里与真君有所往来的仙娥，定也见了不少，你说，他们之中，可有比我美的？”

　　我瞅着魅公主那凌厉的眸光，于心中向三圣母、凤长公主、百花仙子等仙娥飞速致歉后，威武就能屈地“唰唰”摇了摇头。

　　魅公主露出满意的笑容，妖娆的眼波朝我身边杨戬一漾，又看向我问，“那你说，我堪不堪配，与你家真君，共赴巫山云雨呢？”

　　我正要在她“威压”下点头，忽觉杨戬看来的目光，比昆仑之雪还要冰冷，登时梗着脖颈僵在那里，魅公主见状嗤地一笑，长发一甩，朝杨戬飞去一吻，留下一句，“今夜，我在风月殿等着真君”，扬长而去。

　　魅公主走了，杨戬冰冷的目光也转回去了，我轻舒了一口气，玄婴举盏笑道：“九姐一向是这样的，真君上次来时，也已见到了”，又道，“真君上次来魔界时，孤与真君有些小误会，不欢而散，不如此次，真君在魔宫住些时日，让孤尽一尽地主之谊。

　　杨戬竟也淡道：“也好。”

　　于是乎，夜幕落下时，我就随杨戬留住了魔宫，只是，为何又是一间房呢？！！

　　【七十五】

　　夜深深，我盯着殿中的唯一一张床，想着传说那魔帝后宫无数，无数的后宫又给他生了一溜的王子和公主，这些王子公主也生性肖父，开后宫的开后宫，养面首的养面首，莫非这魔宫看似煊赫光鲜，其实早已“魔挤为患”？

　　我正默默沉思，杨戬道：“我已在这殿外布下结界，纵是那失踪的魔帝，忽然回了魔宫，也擅入不得，你安心歇下吧，我有事出去一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去找九公主。”

　　虽然好奇，但司法天神的去向，不是我能过问的，于是，我就“哦”了一声，杨戬看了我一眼，将走出殿门时，又回转过身来，“我此次来魔界，是为寻一个人，我查出他身在魔界王城，却遍寻不着，猜测他是否躲在魔宫里，遂借势应了那玄婴之请，留在魔宫，方便行事。”

　　我好奇问：“犬王习有‘万里追踪’之术，寻人再方便不过的，真君既是寻人，为何不带它来？”

　　杨戬耐心解释道：“因那人自剔仙肉仙骨，断绝仙息，以斩断自己过去的一切，哮天犬也无法通过旧物寻到他。”

　　我想象了下那“剔肉剔骨”的场景，心里默默打了个寒颤，杨戬道：“你歇下吧，无论外面有何动静，都不要离开结界。”

　　我重重点头，见杨戬仍盯着我，立举起双指道：“我发誓！”

　　【七十六】

　　作为一名害怕“违背誓言天打雷劈”的成年仙，说不出门半步，就绝不出门半步，杨戬走后，我在殿中转看了一会儿，步至梳妆台前，预备打散长发梳会儿、上榻歇息。

　　然，当我对上妆台上那面铜镜时，心中却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对着镜中那张熟悉的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指尖触到镜面的一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我拖入了镜中，无数的时光乱流如无数条江河，我如一叶飞舟，被那股强大的力量硬推着，坠入某条“河流”中，一瞬间几能耀得人目盲的璀璨白光渐渐退去，我缓缓睁开了双眼，发现我身在一座都城之中，一座，荒凉狼藉的都城。

　　凌晨之初，天色淡白，整座城，都笼罩在一种苍茫的灰色中，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没有燃灯，但我却能感觉到每扇窗下，都有一双灼热的眼睛，在期盼等待着什么，那些眼底星亮所连成的烈火，似足以将这苍茫天色灼尽，迎来日出天明。

　　我漫无目的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了许久，终于一户人家的窗子朝我打开，是一名老妪，她哑声对我道：“姑娘，天一亮，义军就要攻进来了，杨将军会杀了那昏君和妖妃的，我们的苦日子就要熬到头了，你快回家躲着吧，若在此时，不慎死在流矢中，那就太不值了……”

　　杨将军……昏君……妖妃…………

　　我低首看见被践踏在泥坑中的玄凤王旗，忽然明白了我所处的时代和地点，那老妪仍好心地劝了我一句“快回家吧”，方关上了自家的窗子。

　　家……我在这里……哪里会有家呢…………

　　宛如一人独立在一座空城中，我茫然四顾，这世界于我，无处可去啊…………

　　【七十七】

　　但，为能离开这里，还必得四处走走，看看能否找到“破镜”的玄机。

　　我毫无目的地地随走了许久，隐约听到歌声，飘浮在缥缈的晨雾之中，纯净空灵，像自天上来，有如天籁之音。

　　我循着那歌声，来到王城前，看到巍峨的城楼上，坐着一名红衣女子，手撑在身边，双足悬在城楼外，随着歌声，轻轻地颤动着，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一个不慎就能摔个粉身碎骨的高楼，而是在寻常大树枝桠上，唱着清歌轻踢绣履，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仰望着那如霞似火的红色身影，不知何故，心中空茫如落满大雪，竟也就长久地怔站在原地，听着这歌声，一动不动。

　　朝阳升起的时候，晨风掠得她红衣如火翼，翩翩若飞，歌声唱至尾声时，惊天动地的破城厮杀声，也越来越近，她抬首看了那冉冉升起的朝阳一眼，张开双臂，仿佛笃信下面定会有人稳稳接住她一般，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十步之远，殷红的血液从那血肉模糊的红衣尸体身下渗出，如蜿蜒河流漫开，浸湿染红了我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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