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分离
那天过后,文宜都没有再去找谢嘉然,纵然她依旧担心他。
当她被谢嘉然明确拒绝的那一瞬间她其实是难过的,但她尊重谢嘉然的选择。
文宜擦擦身上的汗,利落地将长发扎成高马尾,舒展双臂,开始新一轮的修炼。
天色已晚。谢嘉然静静躺在床上,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小束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带来一点点的光明。他已经昏昏欲睡,但他还是强忍睡意等待谢妈妈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嘉然还是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少见地被谢妈妈从睡梦中叫醒。谢妈妈眼圈青黑,看起来很是憔悴。谢嘉然渐渐清醒,此情此景让他心里一颤,一种无力渐渐涌上心头。他伸出小手,握住妈妈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谢妈妈看着他健康圆润的小脸和纯净如湖水的双眸,无声的泪水滑落脸颊。她一把将谢嘉然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低声说:“然然,妈妈对不住你,是妈妈没用,妈妈在这个城市生意可能做不下去了。”谢嘉然心中一片茫然,他没想到情况竟糟糕至此。
他知道妈妈在商场上打拼很不容易,她一步步从无到有,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留意过每晚书房里半夜还亮着的灯光,也知晓她电话从不离手,时刻操心每一个桩生意。他永远记得当她得到第一个大客户的订单时,兴奋地带自己去吃了一次大餐庆贺。谢妈妈红光满面,承诺以后一定会竭尽全力给他最好的教育条件,高品质的物质生活。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庞和现在她忧愁的面容重合在一起,谢嘉然的心仿佛被一只拳头攥紧,疼得说不出话。
谢妈妈难以接受一直竭力维持的客户圈被摧毁掉,她近日来想了无数办法,也无法挽回。她不应该太贪心,接下了那个超出她能力范围内的单子。
如今她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脉和资源,她只有谢嘉然了。
谢妈妈遭遇如此重大的挫折,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在G成发展了。她现在有的只有多年的积蓄,一些不动产和所有者权益。她考虑带谢嘉然出国。一直以来谢妈妈都想给儿子最好的教育平台,她很早就萌发移民的念头。如今生意场上的失意,让她失去了从前的积累,现在也不失是一个在国外从新开始的机会。
谢嘉然被妈妈抱在怀里,鼻尖是熟悉的香水味。他无言地攥紧拳头,那些不甘和不平几乎冰冻他的血液,再一节节击碎。孩童的身躯依旧柔软,无人知道他的内心翻涌着惊天骇浪。
寒冬来得是这样快,没几天谢嘉然就被幼儿园开除了。他挥着手告别了阿姨,开始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被带着去办各种各样的手续。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是移民的手续。当他了解后,有一瞬间想要冲妈妈喊道他不愿意。然而,下一秒,他生生咬住自己的舌头,将它咽回去。苦涩的血气冲刷着他的口腔,真是辣啊,他的眼眶被熏得有些酸涩。
如果成长是接受自己不愿接受的,忍受求而不得的痛苦。那么,谢嘉然正逼迫自己成长。
谢妈妈不停地处理掉手头上的资产,变现仅存的资源,一笔笔大额投资火速飞向C国的A城。A城华人众多,气候温和,教育资源丰富,而且移民环境比较宽容,是一个很适合他们生活的国家。
当所有手续妥当,谢妈妈马不停蹄地练习中介和当地华人组织,找寻合适的房子。还未等谢嘉然寻觅到见文宜的机会,他就被谢妈妈送到了S城的外婆家。离开的时候,谢嘉然罕见地没有同妈妈乖乖告别,他扭头看着不知名的方向,垂下眼帘,关上了车窗,将自己隐藏在玻璃后的黑暗之中。
谢嘉然离开G城的那天,阴雨绵绵。文宜少有得感受到心里某处一阵悸动。这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萦绕在她心头。她在房间里徘徊着,秀气的眉头几乎皱成川字形。难道是谢嘉然?她按捺不住自己,连伞也忘记带走,冲出家门就往谢嘉然家跑去。
当她冒雨赶到他家时,他已经离开了。文宜没有放弃,接着赶去幼儿园,但也没有找到谢嘉然的身影。这时的文宜隐隐约约察觉到分离的预兆,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从今天开始,谢嘉然这个名字会长久地离开她的世界。
文宜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雨势变大,雨水毫不留情地攻击着她的身体。耳边水滴撞击地面的啪嗒声仿佛变成一把钢锯摧残她的神经。文宜听到什么声音嗡嗡作响,让她心生烦闷。忽然她放缓了脚步,一种毫无由来的渴望像是一个正在扩张的黑洞不断蚕食她的理智。文宜的瞳孔渐渐空洞,貌若心神失守。她的身上渐渐散发出一股威严,震开雨水,形成一层透明的球形屏障。她依靠本能往回走,一步一步颇为沉重。文宜似乎被封闭了五感,昏昏沉沉间,只有挥散不去的烦闷充斥胸腔。
“呕” 没走几步,极度的恶心感让她瘫软在地上吐个昏天黑地,头晕脑胀。她眼眶发红,眼珠红血丝密布,五官都有些扭曲。吐完后,文宜无力地倒在地上,雨水砸在她脸上,不知不觉,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滑过眼角,浸透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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