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x1c 黑胶唱片
“K,快看!”
风在呢喃,有人在说话,耳边还有浪花翻涌和木炭燃烧的声音。
“K,醒醒!”说话的是个女孩,她在疯狂催促他。
木炭啊木炭,燃烧的木炭,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真好听。
“别睡了!快起来!”女孩捏着他的脸颊发话,似乎被他的惫懒激怒了。
疼痛,是疼痛,脸颊上传来阵阵清晰的疼痛。好吧,该死的,醒就醒,也真是的,如此美好的一天不该以一场睡到自然醒的懒觉开场吗?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恹恹说道,“我困,陈,想再多睡一会儿。”
“别睡啦!快看,日出!”女孩右手抓着他的手臂拉着他坐了起来,左手则兴奋地指着远处海平线尽头的朝阳。
这是一片海滩,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不经意间瞥见了在大海中孕育了一半的暖红色太阳。红日很美,晨曦的光亮是温暖的红色,和煦的霞光交织着,如同一张无形的渔网洒向世间。大海极其辽阔却并非蔚蓝,也许是刚刚日出的缘故,在略显微弱的暖红色曦光之下,海水温柔地荡漾着,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忧愁的灰。在他面前不远处,洁白细碎的浪花翻涌着,泛上沙滩,最终只留下浅浅的、一触即破的透明泡沫。
多美好的早晨,多美好的海景啊。可是,他没去看那轮红日,而是盯着女孩姣好的面容一阵细看。蒂芙尼斜坐在他的身边,朝阳为她的五官染上一层迷离且深邃的绯红,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天空,仿佛天边的云朵在她的双颊燃烧,他也在她的脸上看见了大地,那不加修饰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就像高山、谷地和悬崖峭壁,全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觉得她是维纳斯,不是维伦多夫的维纳斯,而是波提切利的维纳斯。在这种安宁而静谧的早上,女孩身上披着一层单薄、朦胧的白色轻纱,在那层半透明的遮挡物之下,那具包含无限美好的洁白身躯若隐若现,泛着一种神秘主义的柔光美,仿佛当下所有的晨光、海风和浪花只为衬托那具悦目的**和吹弹可破的肌肤。
“咦,K,你哭了。”她在他看她的时候也看着她,“怎么了?你做噩梦了?”
“嗯,我梦到——”他忽然顿住了,想不起自己梦到了什么,“奇怪,我忘记自己梦见什么了。”他皱着眉头说道,“总之,是很不好的事,我觉得我好像在梦中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真的吗?你也会有自认为重要的东西吗?”蒂芙尼惊奇地看着他,说道,“不过,梦就是这样的,你在梦中经历得再深刻,醒来时也会忘得一干二净。”她一边笑着一边将被海风吹乱的黑发捋至耳后。“有时候,我在梦中醒来,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很好很好的美梦。可是,你也知道,美梦总是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一些外来因素打断,而我在醒来的那一刻,总是迷迷糊糊地想把自己再次投入那场美梦之中,最不济也想回忆起并记清楚梦中的每一寸美好细节。”
“可是,无论你醒来那一刻记得是多么清晰,”他接过话茬,替她接下去说道,“当你起床之后,一切都会忘得一干二净,梦中的经历会不声不响地远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近乎于虚无的倒影。”
“是啊,这大概就是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因为人难分好坏,梦中的东西却很好定义。”她站起身子,赤足踩在细密绵软的沙砾之上,“美梦或是噩梦,也许人只有在梦中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说到这里,蒂芙尼忽然笑了笑,一把揪住身上披着的那层轻纱,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姿态将它轻轻扯下。然而,当克里斯蒂安正为她的神情、动作着迷之时,女孩蓦地加快手上的速度。在嗤嗤拉拉的裂帛声中,她扯下那一整条轻纱,并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子那样趁着他一时不注意把那件白色的轻纱套在他的头上。
“来,抓住我,如果你能的话。”蒂芙尼挑衅的声音隔着白纱传来。
他看见,女孩冲着他勾了勾指头,身后的朝阳将她的身体曲线和轮廓映衬得恍若印象主义的油画。
他看见,女孩转身朝着大海跑去,那肆意飞扬的黑发、那光洁柔滑的背部、那饱满浑圆的臀部,无一不是美的象征、美的结合、美的体现。
他看见,女孩轻笑着歌唱着朝着海水深处走去,浅灰色的海洋因暖红色的霞光而镀上一层细碎的金红色光亮,仿佛远处天边的曦光被揉碎了铺洒在海面之上。
所有景象,所有美好,所有这些,他都透过那件朦朦胧胧的轻纱看见了。可是,他无法看得更加清晰,他永远也无法看得清晰。他与世界之间有一层隔膜,就像身上套着的这层白纱,他费力地想将它从自己身上摘下,可是那看似脆弱的纤维材料却在这一刻韧性十足,他扯不破也摘不下,它像本就生长在他的体内那样根深蒂固。
所有的尝试都是徒劳无功,他放弃了,不再去管那件轻纱,因为透过那层半透明的遮挡物,他注意到海水已经没过女孩的肩胛骨。没来由的,他觉得自己应该追上她,不,不是应该,他觉得自己必须得抓住她,一定要抓住她。
“来,抓住我,如果你能的话。”女孩没有二度呼唤,可是幻听却在他的耳中重复了一遍。
于是,他爬了起来,开始朝着蒂芙尼所在的方位奔跑。从沙滩到海洋,从干燥到潮湿,从他到她,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变换在这一刻如一幅长长的定格画卷依次徐徐展开——第一帧,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肌肉力量在腿部孕育着,等待即将到来的爆发;第二帧,他已经在奔跑,姿势丑陋,狼狈不堪,因身上那层碍事的轻纱而显得滑稽可笑;第三帧,他踏足海洋,洁白细碎的浪花淹没他的脚趾,泡沫一触即破。
快了,快了,他告诉自己,陈,我就要抓到你了,你跑不了多远的。
可是,他错了,他以为的终究只是他以为的错觉。在某一刻——无法具体到某一分某一秒,大概在第三帧和即将到来的第四帧之间——浪花上那一亿枚微不足道的泡沫在红色微光的笼罩下破灭了,如同他的想法、如同他的动作,甚至如同头顶这片天空。
第四帧到来,就空间上来说,他的位置没变,还是刚刚踏足大海边缘,而就时间上来说,与他有关的万事万物仍处于泡沫和幻想破灭的那一刻,时空在当下仿佛凝固了。可是,与他无关的天空却变了,不久之前还透着一股懒洋洋暖意的朝霞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金黄也更加浓郁,太阳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昏昏沉沉的模糊黄光。
不,不,不!有某种情感锁住了他的喉舌,迫使他只能在心里大声吼着,颤抖着看着这一幕。记忆深处有某种东西正在复苏,那是他先前所做的那个梦,他在梦中失去了什么,他即将想起自己失去什么,那是他绝对不愿面对的绝望和绝对不可饶恕的痛苦。
第五帧,苍穹已怒,大地已变,剧烈的地震引发一场足以毁天灭地的心灵海啸,他的心在他的身体中震颤着,其激烈的振动频率使得他再也无法站稳脚跟。他摔倒了,像无能为力的废人那样摔倒,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失去下半身的所有知觉。大地在这一刻抬升,位于海洋与陆块交界边缘的他被上升的岛屿抬高至半空之中,女孩留在汪洋大海里,她惊慌失措地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惶恐。
“不!不!”他突破了那种声音上的限制,大喊道,“陈,别再往前走了!快回来了!海啸,海啸来了!”
蒂芙尼回过神来,开始转身朝着正在逐渐抬升的陆块奋力游动。可是,她不能,板块的剧烈运动导致海浪层层叠叠,一浪更比一浪高。在这种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即使她是速度最快的阿基里斯,也绝对不可能追上芝诺的乌龟。①
不断上升的陆块就是那只乌龟。
噩梦,是我先前做的那场噩梦,噩梦降临了,是我梦见了噩梦,还是噩梦里的我梦见了这样的现实?不知道,我不知道,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无限拉大,绝望而苦痛的心灵不可避免地想到,噩梦正在变成现实,现实正在变成噩梦,也许哪样都没区别,也许这就是我应得的一切。
“K,救救——”女孩的尖声呼救喊到一半就被汹涌的海水打断了。
他一会儿抱着脑袋,一会儿捂住耳朵,一会儿又疯狂捶打双腿。动起来,动起来啊!他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你这废物,你一无是处的废物!别跪在这里像个没用的垃圾!动起来!快动起来,她在向你求救!
第六帧来了,天空中翻涌的金黄色云朵彻底扭曲为腐蚀性极强的硫酸云雾,海水正在高温下蒸发。他看着女孩在底下因急剧上升的水温而哀嚎着、尖叫着,他知道逐渐爬升的气压正在里里外外同时压迫她的五脏六腑和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寸细节。
她正在死去,可是,自己能做什么?就这么看着吗?不,我没时间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痛恨自己,他一边抹着分不清是润滑液还是眼泪的晶莹水珠一边想到,我必须做出行动,我必须救她,我不想经历这些——
“我不要!”他怒吼着,将自己的身体砸进潮湿发软的沙堆里。
他开始爬行,像一条卑微的、扭曲的、可笑的、丑陋的蚯蚓那样爬行,他蠕动着,身体的直觉正在丧失,从双腿朝着他的胸口蔓延。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他要在麻木感彻底吞噬之前做出行动。
我还有双手,对,我还有双手!他打起精神,手掌在滚烫的高温沙砾之间胡乱抓着。他用尽全身剩余的那点力气朝着陆块边缘爬去,他看见女孩正在底下的海洋中浮浮沉沉,海水已经彻底打湿了她的每一根秀发,黑色的头发糊在她的脸颊两侧,像是海草又像是某种不详的溺水征兆。
“不,陈,坚持住!”他蠕动着,大声喊道,“我到了,我快到了,我会救你的,说什么你都不该这么死去!该死的是我!我不能就这么丢下你!”
近了,近了,他的双手已经抓到陆块边缘,那虚幻的触感令他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麻木感已经从胸口泛到他的双臂,借着最后一丝力道,他将自己送下了那块不断抬升的陆块,朝着那片正在因高温高压而蒸发的海洋不可挽回地坠去。
到底谁是阿基里斯谁是乌龟?他属于前者还是还是后者?
克里斯蒂安掉下去了,从天而降,落在女孩身旁。海水的温度高得吓人,令人难以想象的大气压从四面八方而来,甚至从内部泵动而出,似乎要捏爆他身体的每一寸细节。
“陈!陈!”他奋力朝着女孩游去,终于在一个鱼跃之后抱住了她。
“怎么了?”女孩躺在他的身下,**余韵带来的潮红留在她的脸颊两侧。
他回过神来,错愕地看着女孩一丝不挂,被他压在身下。他们刚在某间公寓的浴缸里做完,此刻快感彻底退去,深深的疲惫却像蚂蚁一般爬上他的神经末梢。
“没什么,我累了。”他吻了吻她的唇角,从女孩身上爬起来。
“哦,先别急着睡,给你看见好东西。”蒂芙尼迈出热气腾腾的浴缸,晶莹的水珠顺着她那曼妙的身体曲线一路滑下。
“什么东西?”他跟着迈出浴缸,从后侧抱着她的腰用身体顶着她。
“跟我来。”蒂芙尼推开他,半是嗔怪半是责备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朝着公寓里那张咯吱作响的破旧床垫走去。
这间公寓看起来和母亲留下来的那间有点像,这儿的空气同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不过室内环境似乎要更干净一些。他随着她坐在那张在岁月之中逐渐失去弹性的床垫之上,亲眼见着她从黑色尼龙包里翻找出一张黑胶唱片。
“这是什么?”他问道。
“黑胶唱片。”她拆开护封,解释道,“就我个人看来,黑胶唱片是工业革命以来最美的发明,至于其他的工业化趋势下的产物,全都是人类为这世界带来的乌烟瘴气。”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黑胶唱片,我在全息电影和印迹中见过。”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尽力解释道,“我是说,这里面,这黑胶唱片里面装的是什么?歌吗?”
“算是吧。”她扬了扬手中的黑胶唱片,挑眉说道,“要听听看吗?”
“当然,乐意至极,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我就喜欢上这种黑胶唱片了。”他笑了笑,说道,“这光亮的黑色表面看起来很宁静,似乎住着一位浪漫主义的灵魂。可是,这公寓里又没有唱片机,要怎么听呢?”
“用你的心去听,”蒂芙尼拍了拍他的手,柔声说道,“来,我教你,我先演示一遍。”她伸出食指,轻轻放在唱片之上。“看仔细咯,开始了。”
她的食指开始滑动,如同唱片机的唱针那般沿着黑胶唱片的表面做逆时针旋转。
“I'm sorry
我很抱歉
heart
但我的心
doesn' alone
不知道能否很好的离开你一个人
'
我的双手不会停留在他们的地方”
在静谧无言的夜里,一道温柔的歌声在食指和唱片的触碰下钻出,那是一首名叫《A Way》的歌,演唱者是ner。他痴迷地听着那个美妙的女声在女孩的指尖歌唱着,像在讲一个安静的睡前故事。
“K,你来试试看。”女孩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快活地微笑着。
“好。”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面黑胶唱片,像是怕一个不小心就玷污了这份难得的美。
“ long“
感觉好像你已经走了很久
s us apart
这感觉就像命运把我们分开
可是等等
Don' break
别让你的心破碎
There's still a way
仍然有办法”
他的食指沿着黑胶唱片开始做逆时针转动,歌声响了起来,和ner对唱的是,一道舒缓的男声带着淡淡愁绪将他的心灵彻底攫取。
“A way?
一种方式?
Didn't I say
我没说
already
说我已经找到它了
not
准备好了没
这就是我们所得到的
t,
无需分开
away
推开它”
身旁的呼吸不见了,鼻尖的香气不见了,床垫不见了,房间不见了,光线不见了。黑暗来了,现实和噩梦没有区别,他在歌声中隐隐约约意识到了她已经走了,彻彻底底走了,不可能再出现,不可能再回来。当时间流逝,他会对这段经历渐渐感到释怀,然后他会理所当然地放下来,也许吧,也许只有在一千零一个孤枕难眠的夜里他才会在迷迷糊糊中想到她。
想到这儿,他没有抬头,也不敢抬头,只是为某种不知名的事物无声流泪。
结束了,曲终人散,一切都结束了。这是最深最黑的夜,他独自一人坐在什么都没有的虚无之中,一边划动那张黑胶唱片一边静静聆听缱绻的歌声伴着宁静而悲伤的曲调。
你听,那歌声,那灵魂,的确有人住在这张想象的唱片里,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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