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寻踪
摇滚巨星号尚未离开小行星带之时,总攻的号角就已经吹响。
当飞船穿梭在数十万颗小行星之间,远在地球的奥利维亚女士便利用总统权力为飞船上的克里斯蒂安提供入侵信息备案管理系统的途径。
普世公司的网络安全防御系统是一座浑然一体的庞大数据金字塔,有着1000层之高,却从未有人突破至半数,即使是曾经的他也只不过堪堪达到457层。除了发现漏洞和骇入系统之外,黑客们还有另外一种途径,即找到现实之中的公司服务器地址,并通过物理直连的方式进入赛博空间。可是,从未有人知道服务器存放于何处,一直以来,这都是一个笼罩着层层迷雾的难题。
星际联邦信息备案管理系统中有普世公司留存的备案,要找到普世公司的服务器地址,其实只需奥利维亚女士利用总统权限,便能轻而易举找到公司的服务器登记地址。可这么做存在一个问题,直接访问信息备案管理系统不仅会留下访问记录,而且在没有适当理由的情况下将引起公司耳目的注意。
因此,在克里斯蒂安的建议下,她邀请各网络相关部门的所有员工开了一次信息安全大会,会议举行的时间恰好在星际联邦备案管理系统的更新时间点。基于此,应急响应小组修复漏洞的时间比往常推迟一小时。(新官上任三把火,奥利维亚女士最近一直在开展各方面会议,如此倒也不惹人注意。)
在这种情况下,克里斯蒂安利用一个php远程命令执行漏洞绕过安全限制,这个漏洞恰好在前一天才刚由安全应急响应中心公开,因此他只需打个时间差,便能秘密登陆服务器主机,查阅相关的备案信息。在这一过程中,唯一困难的地方不在于0day漏洞——这方面所需的技术含量不高——而在于伪造日志,只是克里斯蒂安早已不是模糊记忆中初出茅庐的脚本小子,在强大的新型命令行工具面前,伪造系统日志、安全日志、应用日志的繁琐远胜于本身的困难。
当飞船进入火星穹顶系统的覆盖范围之时,克里斯蒂安已经从信息备案管理系统中找到了普世公司的服务器相关信息。出乎意料的,公司并未将服务器交由那些大型网络服务供应商托管,也未存放于任何军事级别的数据中心,恰恰相反,普世公司将服务器存放在一家籍籍无名的飞车制造公司旗下的服务器机房之中。这家小公司名叫“重型独角兽”,根据注册信息显示,普世公司在重型独角兽公司的股权结构中拥有最大的持股比例。
“明明有大型的网络服务供应商和实行军事戒严的数据中心,普世公司为什么要把自家的服务器存放在安保体系稍弱的重型独角兽公司?”在下飞船前,蒂芙尼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这不奇怪,甚至可以说很合理,如果你能理解服务器的重要性的话。”克里斯蒂安对此倒是觉得理所当然,说道,“你想啊,如果你是一家巨无霸公司,是位于众生和万物之上的超然存在,那你又怎会将最重要的服务器托管给其他外人呢?”
“你的意思是服务器就像命脉?”蒂芙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小声说道,“掌握了服务器,就相当于扼住普世公司的咽喉?既然这样,为什么它不自己修建机房?”
“可能是因为不想让人找到吧,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系统,对于黑客来说最大的漏洞有时不是代码逻辑出错,而是人类本身。普世公司把命脉握在自己手里,即使安保力量不如军事级别的数据中心,它们也未必就是不安全的,因为这种安保体系上的不如只是相对的,可普世公司却从可以确保自己的服务器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克里斯蒂安咧了咧嘴,解释道,“毕竟,这是个网络至上的数据时代,公司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它的触手已经伸向各行各业,而当今这些行业中绝大部分都和人工智能、网络和大数据等虚拟产物息息相关,一旦服务器出了问题,公司的业务就会受到大范围的波及。”
“是有这么几分道理,时候不早,我们得走了。”蒂芙尼瞥了一眼不远处等待着的娜塔莉,嘀咕道,“我现在暂时是她的私人化妆师了,你在重型独角兽那边也小心一点好吧。”
“嗯,等你们的好消息。”克里斯蒂安眨了眨眼睛,视野左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早上十点半,“小心点,希望行动顺利吧。”
蒂芙尼身体前倾,轻轻拥抱了他一下。按照计划,克里斯蒂安和蒂芙尼将兵分两路,她和娜塔莉同行,目的地是绯冷城最中心的普世公司,她们的任务是在那儿利用八月一日封装好的骇入工具为克里斯蒂安取得适当的初始访问权限。而与之相反的是,克里斯蒂安要前往重型独角兽公司,利用得到初始访问权限接入存放在重型独角兽内部的服务器,并进一步通过本地入侵获取超级用户口令,从中下载到足够定罪的文件资料——唐卡、永生以及各类实验和各项研究的进展报告。
绯冷城的港口停着娜塔莉唤来的自动驾驶飞车,由于她比预定的时间提早抵达火星,普世公司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并未派遣专车前来接送。透明的车窗玻璃将娜塔莉的脸色印得更加模糊更加朦胧,就像全息影像似的。兴许是意识到自己让娜塔莉等候多时,蒂芙尼走向那辆飞车的时候,对着依靠在窗边的同龄女孩笑了笑。
娜塔莉透过同样一面玻璃看见蒂芙尼和那略带歉意的笑容,她回以一笑,嘴角泛起那抹的微笑却是散漫而无所谓得很,似乎压根儿就不在乎等不等或者等多久。
蒂芙尼拨了拨被寒风吹乱的鬓发,她将缕缕发丝别至耳后,随后拉开飞车驾驶座的车门,一头钻进车厢之中温暖的小天地。娜塔莉坐在后座,通过中央后视镜和她迅速对望了一眼,少了那层车窗玻璃的阻挡,蒂芙尼发现这位全息模特的面容比刚才更清晰更真实一点。或许是由于车里的温度吧,她想,暖气占据这一方密闭的空间,寒冷被排斥在车厢之外,娜塔莉那苍白黯淡的脸色显得红润了许多。
“您好,乘客,很高兴为您服务。”行车电脑在两人都扣上安全带之后,温吞吞地问道,“两位漂亮的女士,你们想去哪儿?”
“普世公司的总部大楼,”娜塔莉裹紧那件深灰色的大衣,似乎特别怕冷,“走麦迪逊大道,然后转长岛公园附近。”
“女士,那样的路线不是最短也不是最快的,”行车电脑彬彬有礼地说道,“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两位制定一条便捷的路线。”
“不,就这样,我坚持走那条路。”娜塔莉顿了顿,看了后视镜中的蒂芙尼一眼,解释道,“我喜欢在空中俯瞰长岛公园,那里的景色特别棒,可是我从没去过。”
“如果你很喜欢,那为什么不去?”蒂芙尼疑惑地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没时间,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想过,”娜塔莉嘟了嘟嘴,有种小女人的俏皮,“但说到底,还是我懒,所以看看就好。”
这是经过专业训练培养出来的小表情,几乎已经融入到她的血肉和神经深处,成为一种无法磨灭的潜意识行为,一举一动虽然微小,但落在追求美型的人们眼里,却足以令他们彻底失去理智,女人们会听从心里的那一份冲动,购买同款义体部件,变得和娜塔莉一样迷人,而男人们则愿意花一大笔钱支持他们喜欢的全息模特,预购可以获得一个虚拟的全息之吻。
讽刺的是,愿意花钱的都是中产阶级及底层的民众,权贵精英们由于使用多张学习芯片而具备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和审美观,这使得他们拥有独到的见解和高雅的艺术品位,完全不像普通民众那般盲目追逐潮流。
“您真是一位很有品位的女士,很少人会注意到路上的风景。”行车电脑说话带着一种讨好似的语气,却不会让人觉得它在存心恭维,“我已经按您规划的路线执行,预计将在三十分钟后路过长岛公园,四十七分钟后抵达普世公司。”
“听听,这年头,电脑都会拍马屁了。”娜塔莉冲着中央后视镜无奈一笑,叹息道,“要是放在古时候,那些善于阿谀奉承的奸佞恐怕都得失业。”
“没办法,通过收集数据和大数据分析,人工智能比你的爱人更知道你想要什么。”蒂芙尼对着镜子捋平乱发,在自己耳后插入一块学习芯片,“我得多恶补点专业化妆知识,以免到时露了馅,快到了叫我,好吗?”
“没问题。”娜塔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又将脑袋依靠在车窗上,对着外界飞速流动的景色继续发呆。
飞旋车在绯冷城的高空中疾驰,头顶是最新一代穹顶系统制造出来的美丽幻象,蓝天白云在飞车高速飞行中几乎维持原位固定不变,而两旁的城市形状却因相对运动而被拉扯成一条条模糊的、光亮的细线。
多么美好,多么伟大的一座城市啊,建造在荒凉的火星之上,凭借智慧摆脱受限的生存因素,人类在这创造了一个奇迹。可是,正是这么一座奇观般的科技圣地,光鲜亮丽的城市表面之下却潜藏着僵硬扭曲的固有矛盾、精心打扮好的罪恶行径和人类本能中挥之不去的劣根性。
望着窗外迅速流失的风景,娜塔莉忽然想起了摇滚巨星号抵达火星之前的某一个夜晚,那天半夜,患有严重失眠的她在休息舱内辗转反侧足足有数个小时之久。失眠是一件很神奇又很痛苦的事,当你越想努力睡去,你的意识便越是清醒,仿佛灵魂厌倦了肉体,意识脱离了生命。
由于酝酿不出任何睡意,娜塔莉决定在浴室洗个澡,希冀着借滚烫的热水洗濯一身的疲惫。飞船的加速度足以提供一个适当的重力,浴室的自动控制系统根据当下的重力环境选择了普通的淋浴模式。当热水从特殊的出水设备中涌出,她情不自禁长长舒了一口气,就好像她的肌肤表面原先附着着一层黏腻而潮湿的水泥,而现在,热水卸掉了这层厚重的外衣。
水温稍微有些高,滚烫的水珠落入了加速度的怀抱,沿着她的胸脯、后背、肚脐、股间、膝盖、小腿一路下滑,带来一种舒适而微麻的灼热感。有时候,她很讨厌自己的身体,觉得它只不过是一种赚钱的工具,一种生命的累赘,无时无刻不束缚着自己,压迫着自己,勒索着自己。可是,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仿佛摘下了面具、推掉了心头的大石,就连沉重的肉体也变得空灵而飘忽,无需防备外界,一种无力的柔软感令她飘飘欲仙,几近沉迷。
也正是那一个时候,当她彻底卸下内心心防之时,浴室的门却突然开了,一道人影蹿了进来,那些电子锁在那个赤条条的人面前就像是可笑的摆设。起先,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尖叫,可那个男人却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眼神也和白天所见时截然不同。
白天的他,眼睛总是充斥着悲伤和漠然,像是下着雨似的,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封闭感会让你觉得即使他是在和你说话,他的心思也并未真正放在和你说话上面。她在谷神星上见面时就看到了他眼中的极端痛苦、极端冷漠、自我怀疑和自我毁灭,可眼下这个男人却和之前表现得不太一样,他不再沉溺于下雨时的悲伤,也没有不断纠结不断怀疑的痛苦,唯有那种不近人情的冷漠倒是一如既往,无动于衷的脸庞活让她想起寒冷的冰雕。
“我想和您做爱,我没机会体会那种感觉。”他的态度很是恭敬,语气却像是在讨论一次简单的实验,“您介意给我一次机会吗?我对这种肉体的碰撞和体液的交换很是好奇,却一直没有机会去体验,他们达成了协议。”
娜塔莉被这个男人的直白吓到了,她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更不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指的又是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就想推开那具贴上来的身体,并大声叱责,让他滚出去。可是,当她将手按在他的胸膛上之时,身体完全放松之后带来的柔弱感却令这种动作变成了一种半推半就的暗示,她脑子内所有的有关侮辱性的词语和饱含愤怒的谩骂在这一刻忽然融化了,待脱口而出之时,那些一闪而过的激烈言辞成了一声无意义的呻吟。
“你想和我做,那就做吧。”娜塔莉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管是不是做梦,你想怎样都可以,反正我讨厌这具身体。”
得到了她的允许之后,男人的动作更加直接也更加粗鲁。他像是一个新手那样毛手毛脚,可手掌的抚摸、舌头的搅动和下体的进入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实验态度,就好像他如果不认真点不仔细点,他就会弄坏了她那玻璃般苍白透明的身体似的。
娜塔莉没有谈过恋爱,却和不少男人、女人睡过觉,大部分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这些独特的**经历让她有机会见识到那些精英人物的本色,即使是那些新闻里高谈阔论的风流人物到了床上也是显得丑陋而狰狞的,没有人能在高潮来临的时候控制住自己的五官和神情,任何人在那一刻都将受本能驱使,露出外人难以得见的丑态。
肮脏的人类和他们肮脏的欲望,娜塔莉唾弃那些人,并喜欢在高潮到来的时候观察着不同人脸上的不同神情。有时,她会敷衍着叫几声,这通常让对方更兴奋。
可是浴室里这个搂抱着她的腰肢的男人有一点很不同,他的无动于衷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深深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不管她叫得如何卖力,也不管她如何迎合,那个男人始终带着一种冷漠的好奇心和一丝不苟的严谨。在这种机械而重复的活塞运动中,即使是高潮降临之时,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仿佛他体会不到任何快感也感受不到任何冲动与欲望。
事后,男人叹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原来就是这种感觉,不过如此,或许我是个性冷淡。听说在正常情况下,原子核不会互相接触,我们虽然体会到触感,但那不过是隐形力场相互重叠排斥的结果。”
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接着向娜塔莉道谢,就像她帮了他什么大忙似的。在那之后,那个离开了,只留下她独自一人沐浴在滚烫的热水之中。灼热的微麻感在肉体的欢愉涌上来之后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神经兴奋之后的疲惫和困倦。她在浴室中呆了十几分钟,回味着刚才的这场实验般的**,总觉得这是一场梦或是一种奇怪的幻觉。热水已经冲掉了所有可能发生过的痕迹,那场不真实的带着点实验性质的交配也随之远去,已经发生的事残留在她的记忆之中,是梦或不是梦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在摇滚巨星号的餐厅上,她和那个男人又见面的时候,就好像这件事完全没发生过,真的只是一场纯粹的梦。那个男人的瞳孔深处又泛起了那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挥之不去的抑郁,他向她打招呼的时候,自然而然得就像普通人之间的问好。
娜塔莉微笑回应,那种羞人的恼意只存在于涉世未深的象牙塔姑娘,凭借着那种专业训练培养出来的完美笑容,她也表现得昨晚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事实上,她一直不确定那场没有理由、没有动机的求欢实验是否发生过,她觉得说不定就是在做梦呢,要不就是双方在同一时间进行一场奇怪的梦游。
无所谓吧,她想,说到底,梦和现实差在哪里呢?现实有时候比梦来得更加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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