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商榷婚事（下）
正厅里聚满了京城有名望的人，爹爹和他们在喝酒，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女眷都在侧厅歇息，我和梦瑶同时进入，俯身给各府夫人一一请安。
梦瑶嫡母李夫人同娘亲闲聊，见了我们，敛了笑意，斜睨了梦瑶一眼，冷冷道：“才一会功夫就找不见你人，从小就这么没规矩，自己想去哪就去哪？不和任何人打招呼。”
众人听了李夫人的话，都静默下来，盯着梦瑶看，有几家年级尚轻的小姐在一旁窃窃私笑。
我抓着梦瑶的手，示意她不要介意这些。李夫人不喜欢梦瑶，平日里处处刁难她，只是今日尚有外客在，竟一点颜面不留给梦瑶。我看了眼娘亲，娘亲会意，笑着对李夫人说：“我家雪儿要是有梦瑶一半懂事，我就不用那么为她操心了。”
我扶起梦瑶，挑了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坐下，低声道：“刚才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梦瑶冷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好介意，从小已经习惯了，她看我不顺眼又能如何，有爹爹在，她也奈何不了我。”
看着梦瑶满眼恨意，不由的轻叹一口气。梦瑶虽深得李伯伯疼爱，但李伯伯政务繁忙，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李夫人逮着机会就会责罚梦瑶。梦瑶从小也是由寻安哥哥的生母张氏抚养长大，幸而张氏性情温和仁慈，待梦瑶如亲生一般。
紫月穿过人群，走到我身旁，悄声道：“小姐，老爷和夫人让你去书房一趟。”
我抬头望向主座位置，娘亲不知何时离开的，我竟不知晓。转头告诉梦瑶出去一趟，起身随着紫月一道出了侧厅。
书房内，柴伯父、柴伯母坐在主客位上，一边品茶一边和爹爹娘亲闲聊，宗庆哥哥则安安静静的坐在次位上，一脸恬静从容。
我在书房外探了半晌，总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带着一丝犹豫进入书房，躬身给爹爹和娘亲请安，又转身给柴伯父和柴伯母请安。
娘亲宠溺的笑着，挥着手：“过来到娘亲这边。”
移步到娘亲身侧，静静的候着，虽然不知是什么事，但一定有事，宾客都在外面，为何他们齐聚于书房，惴惴不安的胡乱猜测。
柴伯母望着我，满脸慈爱的笑着道：“许久未见，真是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
娘亲陪笑道：“长的是很标致，就是偶尔顽劣一些。”
柴伯父一边品茶，一边笑着说：“从小看着长大，转眼就到了适婚年龄。”
爹爹清了清嗓子，嘴角含笑着说：“今日找二位来，就是商量下宗庆和雪儿的婚事，两人都不小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一直将宗庆哥哥当成兄长看，突然被当众讨论婚事，心里竟莫名紧张发慌，脸颊也有些发烫，偷偷瞟了眼宗庆哥哥，他面含微笑，只顾着饮茶，并不说话。
柴伯父放下茶盅，满脸欢喜的说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咱两想到一块去了。挑个好日子，将他两的婚事定下来。”
都没问过我和宗庆哥哥的意见，就这样决定了？脑袋嗡嗡作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还小，还想在爹爹和娘亲跟前多尽几年孝，现在不想嫁人。”话一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应该私底下和父母商量，这样一来，既忤逆了父母，又让柴伯父难堪，最重要的是以后见了宗庆哥哥免不了尴尬。
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我，应该是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众人眼中，我和宗庆哥哥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
爹爹怒气顿生，浓黑似剑的眉毛微皱，看着我低声怒吼道：“真是越发没有规矩，长辈们在商榷事情，岂由你随意插嘴。这婚事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吗？”屋子里瞬间安静，空气凝滞，静到可以听见一根针的掉落。
柴夫人微笑着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爹爹和娘亲道：“女儿家听到自己的婚事，总会害羞，嘴上说着不嫁，心里未必就是那样想的，没必要动气。”
爹爹脸上怒气未消，抬手道：“你和宗庆先出去，我和你柴伯父商量下你们的婚事。”
我看了眼宗庆哥哥，刚才还是满脸的微笑，这会神色默然，他在生我的气吗？当着众人的面直言不愿意嫁给他。但让我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以后的生活只会倍加难熬，与其彼此都不开心，不如狠下心来，斩断这不该有的情丝。
宗庆哥哥先我一步出了书房，我慢慢的磨着，希望他快些离开，不想和他一同走着，可他似乎在等我，静静的站在走廊上，望向廊外被雨水洗刷过的青和槐。我轻叹了一口气，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站在他身侧停下，一同望着院中的青和槐。
默了半晌，他淡淡的说：“我原以为你懂我的心思，也同样喜欢我，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一直盼着父亲大人和刘伯父商量咱两婚事的那天，我等来了这天，结果却不是我愿意见到的。既然你不愿意嫁我，我也不会勉强，回府之后，我会尽力劝说父亲放弃这门亲事。”说完转身离开，那孤单落寞的背影终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紫月快步走到我跟前，望着远处消失的背影，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我并未搭话，转身慢慢向后院走去。紫月一脸困惑道：“小姐，你这是要去哪？”
去哪？还能去哪，肯定是回自己屋待着，突然觉得能像紫月那样活着该多好，没心没肺，才能活着不累。
屋内，烛火跳跃着，映在银白色的窗纱上，恍若处于微波粼粼的水中央。我坐在木凳上，心不在焉的弹奏着曲子，只知道手指一直在晃动，弹的什么曲子，竟自己也不知。
紫月趴在桌子上，头枕着胳膊，幽怨的说道：“小姐，要不换一首曲子吧！一直都是这首，耳朵都快长茧了。要不你来弹奏，我来唱曲，让我想想这首曲的词：青女司寒处，冰霜雪砌宫，万类寂然，千里若凝。有湖心若明镜，素娥轻盈舞冰，纤腰婀娜，飘带翩翩，光彩照人。忽停驻怅然，望远长嗟。待帝子下琼台，素香点红颜……。我想起来了，咱们重新开始吧！”
见我并未搭话，也未停曲，紫月起身到我身旁，轻声问：“其实你还是喜欢宗庆少爷的，是不是？自你从暖阁回来，就一直心情抑郁，晚饭都没吃。你若是后悔了，又碍着情面不好意思说，我去帮你当红娘。”
我抬头斜睨了紫月一眼，冷冷的说：“你是不想要那舌头了吗？”
紫月赶忙抿住嘴唇，一只手捂住嘴巴。
一曲终未了，房门轻轻被推开，娘亲徐步而入。我忙将古琴放于一边，起身给娘亲请安，娘亲望了一眼桌上的古琴，面色讶然，冷冷的问道：“这把勿相忘怎么会在你这？”
我瞥了一眼勿相忘，回道：“数月前去爹爹书房中，见这古琴做工精细，遂求爹爹将琴赠与我。”
娘亲紧锁眉头，面色凝重，深邃的目光一直望着那把古琴。娘亲一向都是和颜悦色，家里丫鬟小厮犯了错，能免责的也不做深究，很少看见她面色深沉。
“娘亲找我可是有事？”
娘亲这才回过神，面上无一丝微笑：“是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
我忙拉着娘亲坐下，偷偷暗示紫月将那把勿相忘收起来。这把古琴的来历我也略知一二。
六年前，爹爹在一次出征途中认识了一女子，并将这名女子带回府中，也就是后来的肖姨娘。肖姨娘长相清新秀雅，性情温和，擅长医药，又弹的一手好琴，每每抚琴，院中丫鬟小厮总要驻足细听一番。爹爹为讨肖姨娘欢心，派人寻了大半年，才用罕见的曲阳木制成了这把勿相忘。
这位肖姨娘没出现之前，爹爹与娘亲举案齐眉，恩爱有加，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一起同甘共苦，后来爹爹驰骋战场，立下汗马功劳，被封了官爵，京城贵胄三妻四妾，而爹爹只有娘亲一位夫人。
自从三年前肖姨娘的孩子早夭之后，肖姨娘就失踪了。这把古琴就一直被爹爹藏于书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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