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醉梦难行
章葵搂着聂清萱,跟随谨贵妃,在众目睽睽中离了席,怀中人的红裙曳地,轻飘飘地扫过地面。
“喂,你手别乱摸。”章葵暂时抽不出身来,处理聂清萱不安分的手。
此刻,那双手搭上了章葵的面颊,路过一盏灯的时候,光线格外刺眼,她清醒了几分,到了暗处,那半阖的眼突然睁开了,瞪着章葵:“太傅,你说你为什么不肯娶我?”
原来是把自己当成了小姑娘,聂清萱的记忆此时大半是回到了十五那年。章葵觉得十分有趣,就很想逗逗她:“因为你太凶了,将来我要吃亏的。”
“我……”难道正如掌管宫规的李姑姑说的那样,世上男子大都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聂清萱很失落,她的太傅怎么能和世间大多男子一样呢?
“那你改吗?改了我就娶,答应以后听我的话,乖乖的。”章葵眉眼含笑,低头注视着怀里正在认真思考的清萱。
她猛然摇头,放在章葵面颊上的手狠狠掐了一把,一幅看破一切的表情,而见章葵吃痛面目狰狞之后,她赶紧抽回手,捂住了自己因为惊恐而睁大的嘴巴。这难道真的不是在做梦?完了,这回彻底完了。
“倒是个不听话的主。”聂清萱并没有使太大力气,章葵很快缓了过来,感叹他的公主可真的从小调皮到大。
那瞪大的眼眸水润,无辜得很,教人看了忍不住心疼。章葵牵起的嘴角上扬更甚,只见那眸子在瞳孔中转了转,灵机一动道,“听话听话的,清萱一直都很听太傅的话。”
“嗯。那你说说喜欢我什么?”章葵一直都觉得聂清萱像只猫,脾气古怪的那种,高傲得紧,软起来却乖巧极了,并不是亦步亦趋的那种听话式的乖巧,而是透着机灵劲儿拿小爪子在心头挠,不痛不痒。
“太傅是除母后和哥哥之外对我最好的人!”聂清萱说这话时,言语间掩盖不住的兴奋。
“没有了?”章葵假装失落。
“等等,有的,就是别人夸你的那样嘛。”聂清萱想不出什么夸赞的词来,十分委屈。
“小骗子,合着是因为我对你好,所以你才说喜欢我。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章葵见聂清萱一脸茫然,接着道:“再给你上一课得了。”
聂清萱的眼睛比宫墙上的琉璃灯还要璀璨,道:“愿闻其详。”
“你记得,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就算言语会骗人,行动却是无法掩盖的,毕竟喜欢一个人用的是心。”章葵目光沉沉,眸中撒满了无数颗细碎的星星,落在聂清萱的眼睛里。
聂清萱脑袋晕乎乎,其实就只听清了最后一句:“那心给你了,拿好。”
此时已经到了偏殿的空房门口,听闻此话的章大人,冲进房间之后,将聂清萱放到地上,迅速将门带上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随行的人被锁在门外,瞠目结舌。
“你再说一遍。”章葵眼角发红,倒不是因为感动,他猜自己是听这丫头的花言巧语听多了之后,有些上头了。
聂清萱不明所以,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整个人被章葵锁进怀里,隐隐约约感觉到章葵似乎是吻了自己的额角,耳畔传来了章葵近乎用气息吐出的声音:“那这颗心,我章葵便要了,你什么时候反悔了我随时还你,而我这颗心,你拿去便是,踩在脚下,抓在手上,怎么样都可以,随你,给你就是你的。”
章葵的话太多了,聂清萱只觉得脑壳子疼,这会儿正是酒劲将消为消头痛的时候,懒得思考章葵说的什么,弱声道:“太傅,我累了,想睡了。”话音刚落,她再也支撑不起眼皮,倒下床合眼了,手却紧紧攥着章葵的衣袖。
章葵想,怎么当年就喜欢上这个小混蛋了呢?他不甚明白,又觉得,大概是自己眼光好,再加之上辈子烧了高香所以才遇见了。
然而他没有办法长久停留,俯下身,想亲一亲她的唇角,最终没能吻下去,目光在她的睡颜上流连了几转,从她的手中一根一根抽出自己的手指,转身离开了。
章葵停留的时间不算太长,走到门口时,谨贵妃章天甯和孙仲谨以及一众宫人在外焦急等候,和他的一脸淡然对比鲜明。
章天甯神色凝重,叫住了章葵:“先生先去瞧瞧公主怎么样了,葵儿你过来我有几句话给你讲。”
章葵随章天甯到了拐角的勾栏处,谴走了外人,他神色轻松依旧,“姑姑怎么啦?”
“你和公主殿下,到底怎么回事?”章天甯一脸忧心忡忡。
“就那么回事。”章葵答得随意。
“你可知道,下个月你爹就要去陆大人家提亲了。”章天甯语气更为急促。
“姑姑,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心里有数,我走了,别告诉清萱是我送她过来的。”一溜烟没了人影。
章天甯回到聂清萱所在的房间时,把随行的宫女留在了外面,独自一人踏了进去,孙仲谨正在替聂清萱号脉,双目微闭,屏息凝神,听到这边的动静,眉头皱了一下。
“孙先生,公主可有大碍?”章天甯试探性地问。
“公主只是醉了,等下喝点醒酒茶便好了。”孙仲谨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比烛火更为耀眼。
该问的问完,章天甯一时失言,呆呆地凝望孙仲谨的侧颜,眼中渐渐积蓄了泪水。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良久以后,孙仲谨转过头来,正视眼前绫罗绸缎加身,珠钗琦玉满头的章天甯,温和而平静地率先开口:“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那些泪水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夺眶而出,泪珠子顺着如少女般白皙的面颊缓缓滑落,章天甯哽咽道:“对不起,仲谨,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我不怪你。你当时不过是做了正确的决定,没有让年少血气方刚的我一错再错。”当年和章天甯约定好了浪迹天涯的誓言,如今看来有些可笑,但总归是美好的,他曾经真心的恋慕过一个女子,该走的路他也走了,没有什么好遗憾后悔的。
“不,如果现在你说带我走,我一定毫不犹豫跟着你。”章天甯这些年日日活在内疚中,当年的私奔,并不是孙仲谨以为的那样,被章府的家丁抓回去了,而是她再三犹豫挣扎,主动选择了放弃。
听闻章天甯的话,孙仲谨一笑置之,他的眼里尽是超然,再无一星半点悸动,语气寡淡依旧:“甯儿,我如今还有一个私愿 ,便是你能平安顺遂。至于年少的那些往事,过去心不可得,今日一见,已了却了我心头的一件大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章天甯假装不懂孙仲谨在说什么,情绪激动,以至于她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衣袖。
“谨妃娘娘,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其实当年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从此以后,望多珍重。孙某告辞了。”孙仲谨自觉话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刚要离开,被章天甯反手扣住了腰,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我才不要和你一刀两断,孙仲谨,你知道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吗?”
谁都用过卑微的姿态,想要挽留,终究是无济于事,孙仲谨慢慢撒开她的手,“你如今已是北宣的贵妃了,地位仅次于皇贵妃,识大体才可在这深宫中站稳脚跟,其实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再为了旧人而误了事。”
“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我一直都很后悔。”她深谙孙仲谨的脾气,看他没有任何眷恋的样子,不像是故意和自己置气,章天甯知道,这就是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那从此往后,谨妃娘娘莫要歉疚了,来日方长,不如学着方下心中诸多执念。”孙仲谨一声轻叹,旋即以笑掩盖了脸上转瞬即逝的落寞,将手中的玉佩递到她手中。
章天甯手握当年交换过的定情信物,泪一滴一滴往地上砸,她跪坐在地上,眼泪被寒风吹干之后,仅有几道涩涩的泪痕,伸手擦尽过后,她走出门去,吩咐了两位宫女照顾聂清萱。
“娘娘,入夜了,现在去往何处?”
“芍药,你去告诉秦公公,今夜翻我的牌子。就说皇上已在谨贵妃宫中歇下了。”
“是。”
章天甯攥紧手中的玉佩,所迈出的每一步仿佛都踩在刀尖上,走得极其艰难。回到宫中,皇帝身上的酒劲还未消,她拿出上回敬德皇贵妃偷偷塞给自己的熏香,点上了。
后半夜,更深露重,聂清萱在床榻上支起身,头脑昏昏沉沉,想起孙仲谨的事来,浑身却没有力气,苦恼之际,她发现孙先生正在不远处的桌椅旁,下意识叫了一声:“孙先生?”
孙仲谨闻言,到床榻前,“公主殿下,以后切莫喝多了,你肺有疾,多将息自己才是。”
“你和谨娘娘……见着了吗?”她心虚得很,怕自己误了大事。
“嗯,有劳公主了。”
其他的聂清萱也不便多问了,事实上她还有一个疑虑:“是谁把我送回来的?”
孙仲谨考虑再三,答道:“公主觉着谁敢在宴席中把你抱到此处,那便是谁。”
这下不用明说,聂清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她不太放心地继续问道:“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这倒没有。”说完还一脸真诚地盯着聂清萱。
椒兰宫另外一边,章天甯无心睡眠,她盯着那轮皎白的月亮,身上各处的疼痛在深夜中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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