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八、倾述（上）
雷梅蕊在驾校学习，尤唯实每时每刻都挂念着，担心她能不能学好，考试通得过通不过，驾照能否顺利取得。而雷梅蕊在驾校，也无时无刻不想着尤唯实，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孩子，远离父母，远离京城，到一个有着几十万人口的县份当副县长，担当着全县综合治理工作，他的稚嫩的肩膀，担得起这样的重担吗？生活虽然给了她太大的压力，但她有父亲有儿子陪伴，生活给尤唯实的压力更强更大，但他没人照顾，没人呵护，没人同情怜悯，孤零零的……
开头这几天，他们几乎天天晚上见面，除了有特殊的任务外，尤唯实每晚都安排和她一起吃饭。他们尝遍县城大街小巷每一道风味小吃。“吃饱不想家”，尤唯实记得父母经常给他讲的自己家乡的这句俗语，他就用在每晚和雷梅蕊见面的第一句话。好像他们这样见面的目的就是为了“吃饱不想家” 。雷梅蕊不想观风寨她的那个家，尤唯实不想安徽皖南那个小县城的父母健在的家。
其实他们见面是为了倾述，述说自己亲历的见闻，述说自己对生活人事的看法，述说对周围发生的事件的评论。尤唯实学识渊博，雷梅蕊听着闻所未闻的知识学问，佩服得五体投地；雷梅蕊经历丰富，知道下层群众，下里巴人的生活细节，这些细节，也是尤唯实听之未听、闻所未闻的新闻。有时，他听得瞪目结舌，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们每晚都有一个主题，有时因对问题看法不同会暂停争论，留到第二个晚上继续。尤唯实把雷梅蕊送到县政府招待所告别时，他们都依依不舍，但都不主动显露，挥挥手后掉头就走。不走好像就走不了，甚至会当着对方潸然流泪。难道是在恋爱吗？不！这不可能！雷梅蕊会断然这样说，尤唯实也会断然这样说。他们只不过是关心，关心对方的出现，关心对方的存在，关心对方的未来。他们只是倾述不是倾诉，倾诉的情感色彩就要比倾述浓重多了。
有一天晚上一见面，雷梅蕊突然问那三个年轻猎人后来怎么处理了。尤唯实说这么重要的事他忘记第一时间向她通报，梅蕊娇嗔地瞪了尤唯实一眼，就像她瞪了不听话的孩子一眼一样。尤唯实说那天从观风寨回来，钟书记就在宿舍楼下等他，说他最近怎么那么喜欢抓人，尤唯实听得莫名其妙。钟书记说，雷大老板来电话了，说山海县一个什么新来的鸟县长抓了他女儿的男朋友，被送到森林公安关禁闭去了，后来罚了10万元款才放出来。尤唯实简单向钟书记汇报了情况，钟书记才明白了然。不过，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让尤唯实莫名其妙。钟书记说，这个恒水老板很讲礼数的，他出面讲他女儿的男朋友的事，说明这件事重要。尤唯实说他不明白钟书记为什么这样说。雷梅蕊说，当然重要了，雷苏姐三十多岁了，现在是“冰鲜快运”集团的继承人，身价起码几十个亿，谁能攀上，谁敢攀上这门亲？据说那个男的是我们省著名的安德房地产集团老板儿子，美国博士，在上海搞高新技术研发的，门当户对，父母还有不关心的？
“但是，那天雷苏姐带他来观风寨玩，好像并不开心。”雷梅蕊忖了片刻又说。
“为什么？”
“那个男的比雷苏姐大几岁，也是80后，平时表现很冷漠，吃什么玩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比如，那次和雷苏姐来观风寨玩，我爹也为了他抓了几条石蛙炖红酒，那么鲜那么香，他没什么反应，闻了闻，抿了一口就不吃了。不像有的人，不但大口大口吃，连皮和骨子都吃下去，还用嘴吮吸手指上的油，嘻嘻……”
“你说我，打你……不过，可能人家是理科生，学理科的人比较理性些。”
“什么理科生理性些，文科生就不理性？不管理科生还是文科生，反正做人总得热情些。冷漠漠的，做朋友都不行，还能做夫妻？”
“这么说你不看好你雷苏姐这个男朋友？”
“我不看好，我那天私下对她说了，她说，别人介绍的，先处一段。”
“你俩可以直说，可见是好闺蜜？”
“岂止好闺蜜，是铁哥铁姐们。”
“难怪这么关心她。”
“我们从小在一起，我比她只小一岁，我都两个孩子了，她一个男朋友还没处好，急死人！”
“要求太高，条件苛刻。”
“人家要求也不高，条件也不苛刻，有文化，品质好，长相清楚就行了。”
“这里面包涵多少内容你知道吗？有文化，多高学历？品质好，好到什么程度？长相清楚，清楚得像明星？”
“早认识你，我把你介绍给她。”
“别开这个玩笑，我到山海县是来工作，不是来找对象的。”
“嘻嘻，这个个人问题总要解决。”
“现在男女两人想要在一起，真不容易。美国有一个心理学家说，爱情是一个故事。从故事的理论看，人们之所以爱上某人，只是因为这个人身上的某种特质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你的故事对爱情的预设。”
“绕来绕去把我绕糊涂了，雷苏姐难道也要有故事？”
“你不说我也能编出来。身价几十亿，追求的人在排队，挑来拣去没一个满意，不是学历不够，就是品位太差，看上的又年纪太轻，姐弟恋男方不接受……”
“哈哈，真被你编对了。喂，她父亲撂出话了，能接受姐弟恋者，每岁补贴一亿。”
“什么意思？”
“你小雷苏一岁，给你一亿资产，二岁二亿，三岁三亿……”
“十岁呢？十亿？”
“你别捣乱，哪能小那么多。”
“这算什么？扶贫补贴还是年龄补贴？荒唐！你雷苏姐要这样找男朋友，真难！”
“那你说应当怎么做？”
“应当怎么做？我也是一个失败者，我也不懂。”
“你说说你怎么失败？”
“她读研，我读博，同一导师，喜欢上了，她也是南方人，听说我去宁夏挂职，可能就不好编爱情故事了，就淡出了。”
“那你们恋了没有？”
“怎么没恋呢？该做的都做了。也是这位美国心理学家，我记起来了，叫罗伯特·斯坦伯格，有一个爱情三角理论，说爱情由三个元素构成：一亲密，二激情，三承诺。我们也亲密了，也激情了，也承诺了，就是没成。原因是我们编的故事经常变……那些明星们为什么婚姻经常变，因为他们太会编故事了。”
“你们两个之间，到底谁会编些？”
“应当说她会编些，我没从宁夏回来，她就变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现在不谈了。”
“现在当然不谈，以后能遇上会编故事的人再谈。当前，比谈恋爱更重要的事是钟书记交给我的任务。我们讨论讨论，今后观风寨该怎么发展？”
“这看来比谈恋爱更重要？”
“我要拿出谈恋爱的劲头，破这个题，开这个篇。”
“其实，我琢磨恒水叔的心思，他也是不知怎么破题，怎么开篇，所以不让大家动观风寨。与其做不好，不如先不做。”
“对，这种想法是对的，我要拜见拜见雷老板。”
“我帮你联系，一般人他是不见的，据说厅长、市长他都不爱搭理。”
“有钱就是任性。”
又有一天晚上见面，雷梅蕊说欣欣入学的事已引起很大震动，有几个村民给她打电话，要求把孩子送回来读书，都是刁皮生和差生，在城里学校老师无法管教，原来基础差，学习成绩一时跟不上，家长碰到难题的。这肯定跟雷鹏宣传有关系，你看怎么办？雷梅蕊问尤唯实。
“这倒是一个新问题，如果转学回来的人多了，学校可能承受不了，但也带来一个好处，观风寨有人气了，人气高了。你看，两者权衡，我们要取哪一个呢？”
“那当然取人气高了，学校承受不了，我们想办法解决。”
“最大问题是教学问题，七八个学生，两个老师上1-4年级课程，也许能对付得过来，十多个、二十个学生，两个老师上1-4年级，真是不好对付。”
“有什么不好对付，他们就按七八个学生那样对付。”
“你是马上不知马下苦，教学不是你烧水煮饭炒菜，你以为那么简单？”
“能不能用电脑教学，上互联网学？”
“呃，这倒是一个思路，行啊，梅蕊姐，你这思想够超前的。”
“也是受你启发？”
“我怎么启发了？”
“你不是说我马上不知马下苦，我想，这马上，不就是在互联网上，马下，不就是在课堂上，要能上互联网教学，他们不就也是马上了？”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宽带互联网都有了，为什么不尝试上上？再说，我一个同学在橘子科技，目前正与腾讯合作，搞智慧校园，搞互联网+教育，可以让他们来试试。观风寨能搞好，会有很好的示范意义。”
尤唯实立即拨通他那个同学手机，手机立即传来同学傅志强的声音。
“县长大人，你好！”
“小傅，在忙什么？”
“忙什么你不知道？正和腾讯代表处谈恋爱呢！”
“一个小橘子敢和腾讯谈恋爱，做梦！”
“别看小橘子，那可是冰心老人的小橘灯。怎么样，冰心老人可是爱孩子的。”
“谁不知道，哎，我就是为孩子们的事找你。我们这里存在严重的留守儿童和教育资源分配不均问题，你搞一个试点，我帮你推广。”
“咱们来个双赢合作？”
“不，我们不赚，让你们这些铜臭的商人赚，我们只要社会效益。”
“我们的原则从来是双赢，你不赚，我还不跟你合作。”
“好，暂且双赢，你能不能下来看看，先看看再说，我们有钱。”
“我最爱听这样财大气粗的话。那我一两天就来。”
“好，来前通知我，我全程陪。”
“好！”
“哎呀，就这样解决了？”雷梅蕊问。
“当然解决了，什么叫互联网时代！”
“我以为得很久很久以后的事。”
“□□老人家有过一句诗，叫‘多少事，从来急’。习总书记有一句话，叫 ‘马上就办！’”
“那你说我们有钱，你的钱从哪儿来？政府拨款？”
“干嘛要政府拨款呀？去拉赞助呀！观风寨脱贫致富的村民，观风寨发财致富的老板，像雷老板，他女儿的男朋友违反森林防火盗猎，罚十万元没说一个‘不’字，你说我们为了观风寨孩子还怕弄不到钱？！”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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