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十五、端午的求索（上）
尤唯实跪着，头叩黄土，背朝青天。他囔囔说着“万化冥合、石秀麂灵、天地造物、道法自然”时才觉得这是一个彻底唯物主义者在下跪。
他抬起头，再看看飞仙岩岩顶时，站在那块突出的岩芯石上的两只山麂已消失不见了。“不会是梦吧！”尤唯实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痛感立即出现，但刚才高高地、骄傲地、雄视前方的山麂的确在岩芯石上消失了。这么高陡的岩，上难下更难，它从哪儿下呢？
尤唯实站起来，围飞仙岩底部转了转，岩石上、树丛中，没有发现那只山麂。奇怪，莫非它是精灵？如果是精灵，那就是近来鼓噪的“量子叠加”，“量子纠缠”，或“薛定谔的猫”？呵呵，莫非是‘薛定谔的山麂’？他觉得蹊跷和神秘！
一阵山风吹来，尤唯实打了个哆嗦。他才记起，现在是观风寨的清晨，他刚才为追赶山麂激烈奔跑，出了一身大汗，背心短裤湿濡濡的，得赶紧回去换。他回去，要不要告诉小钟、梅蕊、高营叔他刚才的经历？要不要告诉他们山麂登岩的奇迹？告诉了他们，他们信不信？
“真实应该是什么？”他想起最近经常接触的科学和哲学的讨论。也许又到了人类应该重新审视自己对于真实的理解的时候。时间和空间，可能仅仅是人类的感官对于真实感觉的一种近似。不过，在观风寨工作，不需要去阐述这种事关牛顿力学，麦克斯韦和法拉第电磁学，爱因斯坦狭义相对论和广义相对论以及罗韦利教授的量子引力学。观风寨首先要解决的对人的教育，哈哈，这比那些量子奥妙简单些。
刚下山进村寨，迎面就碰上雷梅蕊。她上身披一件夹衣，身上还穿着花绿的睡衣睡裤。
“起床看见大门开着，我就知道肯定是你早起，晨练了。”
“什么晨练，晨遇！”
“什么晨遇？”
“我遇见山麂敲门了。”
“什么？山麂敲我们家的门？”
“什么我们家？敲你家的门！”
“噢，噢，那是好事……”雷梅蕊羞赧地涨红了脸。
尤唯实把早上遇见山麂敲门，追赶山麂，山麂登飞仙岩的事详细地描绘了一番。雷梅蕊意外地、惊喜地、将信将疑地瞪着尤唯实，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亮问：
“是一对山麂？”
“一对恋爱中的山麂。”
“难以置信。”
“不是亲历，我也不相信。”
“尤副，这是奇迹。奇迹也只有碰上你这样的人才会发生。”
“因为我起得早？”
“不，因为你是特别的人。如果按我们畲家人的习俗，亲历的奇迹是不可轻易告诉别人的。”
“为什么？”
“那样奇迹的神灵会跑走。”
“跑走有什么？”
“会损了你的姻缘。”
“这是迷信。”
“我们观风寨的人是很迷信的。”
“我们新一代人要破除迷信。”
“话是这么说，习俗有时很难理解。你看端午节，家家搞雄黄酒，插艾草、挂菖蒲避邪。你说有什么邪？还有各家裹的粽子都不同，信佛教裹佛教的粽子，信道教裹道教粽子，信儒家的裹儒家粽子……”
“嗬，真是有意思。那你们家肯定信道教？”
“我爸信什么天师的，我和我孩子们不信。”
“不信好！梅蕊，我们□□员要信马克思主义，信人民。”
“我知道，不过清晨你碰上山麂的事真不能告诉别人。”
“那我告诉了你，就会益你的姻缘了？”
“也许吧！益我也是益你的。”
尤唯实站住了，他不解其意地看着雷梅蕊。雷梅蕊又一次脸红了。
“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雷梅蕊机警地回避说，“走，赶紧回家换衣裤，吃早饭，别着凉！”
他们走进大门时，钟明亮已起床在廊前长石桌前刷牙洗脸。
“这么早，你们两个人到哪里疯去。”钟明亮说。
“什么疯去？尤副去晨练，我怕他受凉，找他去。”雷梅蕊不住地用眼色示意尤唯实不能吐露真情。
“……最近晨练成习惯了。”尤唯实虚以委蛇。
“飞仙草到手了，你的晨练可以停了。”钟明亮说。
“是的，县上工作是不允许按部就班的，什么晨练，突发性的事太多了。”尤唯实说。
雷梅蕊满意地点头赞许。她是一心一意要保守住麂立飞仙岩的秘密。但是，不久之后，尤唯实下乡夜宿乡政府和钟明亮喝酒后透露了这个秘密。钟明亮又如实地向林翰海作了汇报。这是后话。
早餐后，钟明亮说要安排乡政府端午小长假值班事，就先告辞了。他带上晾干了的飞仙草，雷高营还给了他一大塑料袋的竹炭，一再交待，熬药需用陶罐，烧竹炭，人要盯着，水不能干……钟明亮一一点头答应。尤唯实留下在观风寨过端午节。
虽说留在村寨里的村民不多，但端午节有人在的人家都酿雄黄酒、挂艾草、菖蒲、裹粽子。听说尤副县长在雷梅蕊家过节，各家各户都送粽子来。有乌米粽、有卤肉粽、有豌豆粽等等。形状各式各样，就是雷梅蕊说有佛家的粽、道家的粽、儒家的粽。响响、亮亮围着送来的粽子一一品尝，逐个评论。俗话说“热冷粽”，粑热的好吃，粽子冷的好吃，尤唯实也跟着响响、亮亮逐样品尝。尤唯实说，干脆其它菜不用做了，就吃粽子得了。雷梅蕊看尤唯实那个喜欢劲也同意了，响响、亮亮也同意，唯独雷高营不同意。他说光吃粽子怎么算过端午节，又下厨炒了几样菜，温上新做的雄黄酒，一家人拥着尤唯实坐下，刚举杯要庆贺端午，尤唯实突然举起手问嫩妹阿婆跟谁过？雷梅蕊说逢年过节我们只给她送些年节货，嫩妹阿婆都是一个人过。尤唯实说，能不能从今年端午节开始，逢年过节把嫩妹阿婆接到你们家过？雷梅蕊看着父亲雷高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雷高营说，接嫩妹阿婆来过年过节他没意见，要看嫩妹阿婆自己愿不愿意。雷梅蕊说，按农村乡下习俗，没有人到别人家过年过节的。尤唯实说那我怎么可以在你们家过节？雷梅蕊戏笑地说，你现在还是光棍一条，插哪儿，哪儿行！说得大家乐呵呵笑。尤唯实说要那样我们尊重习俗，我送几样菜过去给嫩妹阿婆吃。雷梅蕊不想扫尤唯实的兴，整了两盘菜，给尤唯实送到嫩妹阿婆家。交待他送到了就回来。尤唯实满口答应，果然送到了和嫩妹阿婆交谈一阵就回来。
“尤副县长叔叔，”响响举起酒杯说，“我祝你身体健康！干！”
“好。”尤唯实举起杯和响响大眼瞪小眼地干了杯。
“尤副县长叔叔，”没等尤唯实啜完杯中酒，亮亮也举起杯说，“我祝你工作顺利！干！”
“哦……”尤唯实有点意外地举杯让雷梅蕊斟酒，“亮亮，你不要干，叔叔干。你爱唱歌，嗓子要保护好。”尤唯实一口啜干酒。
“是，我想学唱歌，长大了当畲族民歌手。”亮亮说着，大家拍手叫好，表示支持。
“亮亮长大了想当畲族民歌手，响响，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尤唯实问。
“我嘛，我……”响响有些嗫嚅地说，“我想继承外公的行当，当个采药工。”
“为什么要当采药工？”尤唯实问。
“因为采了药，能治病救人。你当县长，还要上飞仙岩采药，要是有采药工，你就不要冒这个险。要知道，你要上飞仙岩，我妈，我外公担了多少心啊！”响响说。
“啊——”尤唯实感动地看雷梅蕊和雷高营，“雷叔、梅蕊，谢谢你们。”
“我们要谢谢你。蓝叔、雷恒水、雷苏听说你上飞仙岩采药，感动极了。”雷高营说。
“尤副县长叔叔，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响响问。
“什么请求，你说。”尤唯实说。
“我想要你那套登山器材。”响响说。
“啊，做什么？”尤唯实问。
“我也要练习登山，学会攀岩、岩降，以后好采草药。”响响说。
“哇噻，有志气、有魄力。我支持！我把登山器材留下。不过，在我没有培训你合格毕业之前，你不能单独使用这些器材。”尤唯实说。
“我听你的。”响响说。
“那我就收下你这个徒弟。”尤唯实说。
“收徒弟，要行拜师礼！”雷高营说，“响响，你今天就借端午节的雄黄酒，跪敬师傅一杯！”
雷高营替响响斟上一杯酒，响响端起酒，离开座位，走到尤唯实跟前，双膝跪下，一仰脖，把酒喝干。
尤唯实站起来，扶起响响。
“冲响响这劲头，他以后一定能成为一个登山好手。为老百姓采更多草药。”尤唯实说。
“尤副县长叔叔请放心！”响响说完回到自己座位上。
“梅蕊，这是你导演的吧！”尤唯实问。
“前面敬你酒是我嘱咐的。后面那些是他们自己的话，我没教过。我也是第一次听他们这样说的。”雷梅蕊说。
“说明你平时教育的好。”尤唯实说。
“我也没怎么教育。”雷梅蕊说。
“他们居然一个也没说自己以后要当什么家呀，明星之类的。”尤唯实说。
“也许在这深山老林里呆傻了。”雷梅蕊说。
“这有什么傻？这是实在。”雷高营插话，“我们畲家人不赶时髦，不慕虚荣，不好高骛远。”
“你们畲家人一点也不落伍。别看这山高林深的，我越呆越喜欢这里。”尤唯实说。
“你喜欢，以后你就把观风寨当自己的家，有空常来。反正你是挂这个点的，父母又不在本县。”雷高营说。
“好，以后，我饿了、馋了就来吃你炒的好菜！”尤唯实说。
“好，今天端午节是纪念屈原，他是高官，你是县官，叔当你是屈原大夫，敬你一杯！”
尤唯实举杯摆手，不敢接受。
“爸，你别瞎比喻好不好，怎能把县长比屈原大夫，屈原大夫是要跳江的……”雷梅蕊说。
“我不说跳江那齣，我说的屈原说话算数，忠义真情那齣。”
“说话算数，忠义真情，我喝——”尤唯实干杯。
“你懂什么呀！”雷梅蕊不满地怪嗔着父亲站起来进厨房。
响响、亮亮看妈妈不高兴，面面相觑。
“响响、亮亮，”尤唯实圆场。“你们知道端午节的来历吗？”
“知道点，说是诗人屈原，他跳江死了，鱼要吃他，大家就裹粽子划船送粽子给鱼吃……”响响说。
“嗯，这是一种说法。唐诗有一句说，‘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端午节起源的一种说法是‘纪念屈原’ ……”尤唯实说。
雷梅蕊捧了一盆热鸡汤出来，放在桌上。
“你懂什么？听县长说！”雷梅蕊训斥地对雷高营说。
“是……”雷高营眦牙裂嘴做鬼脸。
响响、亮亮乐了，呵呵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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