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十七、送茶叶也是腐败
林翰海主持编制的、印刷精美的《关于采用PPP式模式重建观风寨的规划纲要》散发半个月了,林翰海没听到、没收到省、市、县有关部门的任何反映,他有点着急。几次开会碰见钟岳峰书记、钟岳峰也像他对待钟明亮那样煞有介事地装聋作哑,他心想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恶报。他想再等一二周看看,但终于憋不住了,便利用上县开会的空档,敲钟岳峰办公室的门。听到钟岳峰“请进”的声音,他走进办公室,钟岳峰已经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伸手示意林翰海在茶几旁沙发坐下,给他泡茶。
“钟书记,我们那个纲要送上来半个多月了,你看了没有?”
“收到的当天晚上就拜读了。”
“怎样?”
“什么怎样?”
“规划纲要写得怎样?”
“写得好,面面俱到,就是办不到。”
“什么?”
“写了一个面面俱到,办不到的规划有什么用?所以我也没表态。我表态赞成了,我们县政府要拿钱的。”
“分期实行呗。”
“分期实行?你调走了,我调走了,留下烂摊子给后任,人家不骂死你!”
“那先别说实行,就说规划本身写得怎么样?”
“规划本身写得怎么样我有现成的答案,你听不听?”
“听,听……”
钟岳峰走到办公桌边,按了按座机的录音回放键,传出蓝文德有点沙哑的激奋的声音。
“岳峰呀,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敢拿出这样的规划。这种版本的规划,我看过不下五份了。套个模式,改个名称数据,千篇一律,这是什么公司做的,骗钱你知道吗?
“投资5亿重建观风寨,有这个必要吗?观风寨的理念‘不开发就是开发’,‘不发展就是发展’,在扶贫时候是对的,在现在也是对的。这是扶贫工作队根据习总书记当年的教导,结合观风寨实际情况提出的。观风寨人心中最高的理念就是保住观风寨的绿水青山,那就保住了他们的金山银山。所以他们走出去发展,一部分人搞建筑,一部分人搞海上养殖,现在这两部分人都脱贫致富,发财发达了。这是观风寨特殊道路,也是畲族人发展经济的特殊道路。难道你们不清楚?
“重建观风寨,不能翻新重建,只能是修旧如旧,这是观风寨人的共识。乡党委乡政府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来这么个大规划?又想和规划商、投资商合围政府资金搞腐败?八项规定刚学就忘了?党的十九大马上就要召开了,你们就是这样迎接党的十九大?
“PPP模式,是针对全国的指导性意见,各地要根据实际情况执行。一个观风寨怎么能包涵整个文件的指导精神,它只能依据其中符合自己实际情况的条款去实行。记住习总书记的话,‘新农村建设一定要是符合农村实际的路子,遵循乡村自身发展规律,充分体现农村的特点,注意乡土味道,保留乡村风貌,留得住青山绿水记得住乡愁’。说得多好呀!钟明亮、尤唯实那个规划提纲,人家只提出搞‘一村一品’,‘一村一景’、‘一村一韵’,我举双手赞成。观风寨重建不能拿政府补贴,全部由村民集资!你们这些七品、八品芝麻官别折腾了!
“还有,你们不是称我是‘持不同政见者’,我再不同政见一次,PPP作为一种新型的融资模式,有着其它模式不可比拟的显著的优势和特点。但是,PPP模式是一种复杂的合作方式,它既然是政府部门对社会资本的择优选择,在其存续期内需要合理的分配政府部门和社会资本之间的责任和义务。然而,风险和收益的分配经常引发不同主体之间的矛盾并最终使得项目合作破裂。其它省已有这个先例,你们是从贫困县脱贫后发展起来的县,你们小小体量的县域经济经受不住这种失败的折腾,在工作中一定要注意……
“现在一大波热衷于‘文化’的‘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又开始涌入传统村落,置优秀文化的发掘、解读、呵护、传承于不顾,反而大肆‘打造’各种莫名其妙的‘文化’,打着‘文化’的幌子破坏优秀文化,以‘文化’名义破坏文化,你们要注意……
钟岳峰捺下按键,蓝文德声音消失。
“底下就不听了,是对我和我们干部工作的批评,其中也讲到你,怕你难受。”
“说我什么?”
“也没说什么,泛泛而谈。怎么样?”
“蓝爷这一关通不过,这规划纲要就废了。”
“所以我没回答你,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你开了一个乡党委会,通过了这个规划,我开了一个县委常委会一致否定了这个规划,你看该怎么办?”
“听县委的,我们取消这个规划。”
“蓝爷说的对,现在是供给侧改革年代,是数字化年代,是互联网加年代,那天尤唯实还加了一个什么量子化时空碎片化时代,我也不懂,我们这些人有些不适应了。80年代、90年代的年轻人要超越我们了……”
“钟书,你的意见是不是我不适应乡镇工作了。”
“你以前有提过调动一下工作,我和常委们正考虑你的要求,想让你回县当组织部长进常委,让孔在勇下去锻炼。”
“回组织部?”林翰海心咚地一跳,但他立即抑制住喜悦。
“你对组织工作有经验,当过副部长,也主持过一段工作。这几年又在乡镇一线摸滚爬,更了解基层干部。”
“好,我服从组织分配。”
林翰海要调动工作的消息还没一周已传遍县直机关和全县各乡镇,来拜访林翰海的干部群众络绎不绝,差点没把林翰海在城关住房的门铃揿坏。当然,中央8条规定大家还是自觉执行的,钱、烟、酒不敢送,上门带着水果和茶叶还是有的,也算人之常情。送水果再贵1斤也就二、三十元,茶叶就难说了。林翰海为了免嫌,在赴任前干脆叫老婆住到娘家,自己住到乡政府。但是住乡政府也有人来,特别是乡镇干部,互相走走也属正常,更何况平时本来就常来常往的。林翰海临走前在乡党委会上说:“你们知道现在好茶叶一斤多少钱,什么武夷山‘马肉’、‘牛肉’,就是马头岩肉桂、牛栏坑肉桂,一斤值好几万,我收10斤就是好几十万。你们传出去,再也不许送茶叶了,送茶叶也是腐败!”
一天,在食堂吃早餐,林翰海擦着嘴走到钟明亮桌前,轻声说“等下有空到我房间”,钟明亮“嗳”地一声,赶紧喝完那碗粥,用纸巾擦着嘴就往林翰海在二楼东头的宿舍跑。
“林书,你要走了,你说了‘送茶叶也是腐败’,我就不敢送了。人家还真的给了我一盒‘马肉’,我就不送你了。”
“不送,不送,你送我要生气的。你看,我这儿还有这么多茶叶,都是各乡镇那些哥们送的,我叫你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送一盒好茶叶给尤唯实副县长。”
“你不是说‘送茶叶也是腐败’?”
“这不一样,我是长辈,长辈送晚辈不能算腐败,再说,我马上是县委常委,县委常委送一个不是常委的副县长,不能算行贿吗?。”
“那你自己送不更好!”
“自己送吧,有点不好意思,前阶段我对他工作支持不够,你们辛辛苦苦做的提纲被我否定了,我有些愧疚。再说,他多次找我汇报沟通,都被我挡了,你说我这面子放得下吗?”
“说的也是,那我帮你送,我要说些什么呢?”
“你就说,我没配合好,给他工作带来麻烦,对不起他。”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工作中看法不同难免的,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但是积怨难免。”
“我们从来没对你有过怨言,更没有怨恨。”
“我相信,但是我心里有数。我这半辈子工作小心谨慎,没想到在观风寨重建规划上掉以轻心,栽在尤唯实手中。”
“林书记,怎么能说栽在尤唯实手中,况且那规划也有我的主张意见,我署名还在前面。你不是说在培养我?”
“你的主张意见跟他的主张意见份量不一样。”
“都是主张意见为什么不一样?”
“他是博士,从北京引进的干部,他是居高临下,高屋建瓴的。”
“那我们?”
“他是省管干部,我们和他自然有不同有区别。所以我对你和对他有不同的情感。”
“什么情感?”
“他是飞鸽牌,我们是永久牌。我们是要在山海县干下去的,他说走就走。我对他对你怎么情感会一样呢?”
“林书,我觉得尤副这人挺可亲可爱,没什么鬼心眼。”
“是的,我也是这样看法,不过时间一长,心眼就会有,倒是你要长心眼。”
“我长什么心眼?”
“你看,还用我说。今后我在那个位置上,我会极力帮助你,推荐你,你有什么想法心思,告诉我就得,这就是心眼。”
“嗯,我明白。反正有什么,我会一如既往向你汇报。”
“这不就是心眼,哈哈哈……”
一个星期天,钟明亮在县上开一个座谈会,晚餐后他联系尤唯实,尤唯实在宿舍,钟明亮就从招待所拎了那盒林翰海交给他的“马肉”到尤唯实住处。钟明亮呈上“马肉”,说明了来意,转达了林翰海问候。尤唯实很高兴说这是他来山海县后接受的第一份礼物,因为是林翰海书记送的,就不把“它”列入受贿之物。他马上烧水、泡茶,浓郁的岩茶的焦香使人心旷神怡,两人对啜起来。尤唯实啧啧称道。
“这家伙,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你知道我们乡镇最近传的一句话吗?”
“不知道。”
“‘送茶叶也是腐败’。”
“啊,那我今天腐败了?”
“你知道这‘马肉’一斤多少钱?”
“‘马肉’一斤得有几万。”
“收10斤多少钱?”
“几十万……”
“那不是腐败?”
“卟哧——”尤唯实喷茶而出,手指钟明亮,“退、退,马上退!”
“都泡了怎么退?”
“买一包凑上?”
“那货色就不一样了。”
“那怎么办?”
“再拖一个人下水?”
“拖谁?”
“拖谁那不是明摆的。”
“孔副部长?”
“对!博士就是聪明。”
“好。”
钟明亮掏出手机,拨通孔在勇电话。
“孔部(恐怖)分子,有好茶,来不来?”
“你小子,我刚调出组织部,你就大胆了。以前我主持工作,你见我都是孔部长、孔部长地点头哈腰。”
“什么叫与时俱进,现在我们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生死与共,不分彼此,有什么敢不敢的。过去是怕考核我时你给我小鞋穿,现在上级考核你首先要听我这个乡长的意见。”
“真想见你。”
“来吧,在尤副宿舍。”
“尤副在,那更好。”
不一会,孔在勇就咚地推门进来。他中等身材,消瘦精悍,戴着一副白眼镜。
“孔夫子到,重泡一壶。”尤唯实说。
“别重泡,接着喝。”孔在勇自己斟了一杯,嗅了嗅,啜一口,瞪眼看两人。
“‘马肉’?”孔在勇说。
“你看,早被人腐蚀了,还说拖他下水。”钟明亮把林翰海送尤唯实“马肉”事重说了一遍。孔在勇边啜边频频点头。
“林调回来,我调走,我巴不得。跟这个人很难相处。”孔在勇说。
“为什么?”尤唯实问。
“不阳光、不明朗、心胸狭隘、有报复心。”孔在勇说。
“啊——”尤唯实哦的一声。
“我不知道钟书记为什么选他当组织部长?他当副部长主持工作那段时间,县里干部对组织部意见很大。”孔在勇说。
“钟书记是个明白人……”尤唯实说。
“明白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孔在勇说。
“会不会是上级领导交办的?”钟明亮说。
“这有可能,也只有这种可能。”孔在勇说。“这人很会做上面工作。况且他曾经主持过一段组织部工作。”
“我们别议这事了。孔夫子,说说你下去打算怎么办?不是说整体工作怎么办,而是说我们咋呼的观风寨重建事怎么办?”尤唯实说。
“怎么办?这回我们这三人帮可以撸起袖子加油干,甩开膀子大胆干!”钟明亮说。
“全乡的事我不说,单说观风寨的事,我想过,依我看,我们撸起袖子加油干,但不要甩开膀子大胆干。我们拉屎攥拳头暗使劲,只做不说,低调行事。”孔在勇说。
“为什么?”钟明亮问。
“为什么?你知道,林处在这个位置上,上下考核都要经过他,你对抗了他,触犯了他,有你的好看。”孔在勇说。
尤唯实深深地点头。
“乡里我罩着,县里尤副应对着,钟书记是明白人,观风寨外围有那么多人支持,还怕干不起来,干不好?”孔在勇说。
“对!”三人拍桌叠掌,潜声力吼,茶水溅流桌面。
那晚三人聊到深夜。孔在勇回家,钟明亮就睡在尤唯实床上。他俩照样一人睡一头,呼噜到天明。
清晨,钟明亮早餐没吃就骑雅马哈回乡政府,今天是周一,有很多事要安排。当他经过城关一家面包店时,听见一个小年轻在吆喝,“新产品、新产品,港式蒸蛋糕,港式蒸蛋糕……”钟明亮心想,烘焙蛋糕吃过,蒸蛋糕没吃过,新鲜。钟明亮停了下来,他想起高老师曾经对雷梅蕊抱怨,“梅蕊姐,你老做观风寨饭菜,我吃怕了,我想吃蛋糕、咖啡……”对,买个蒸蛋糕。钟明亮先让小年轻拿一块尝尝,觉得味道实在不错,清甜酥香,很有特色,他就买了两盒蒸蛋糕和一瓶碳烧咖啡,打包走了。他飞快地赶到梅花渡渡口码头。雷梅蕊正开着那辆SUV在码头等候阮老师、高老师。钟明亮把蛋糕和咖啡交给雷梅蕊,叫她转送高老师。雷梅蕊矜持地笑着说他开始懂事了,高老师很爱吃蛋糕、咖啡,这回一定讨她欢喜。钟明亮羞红了脸,转身骑雅马哈走了。
“呜——呜——”渡轮到达码头,阮老师、高老师夹在旅客中下船。雷梅蕊朝他们招手,两个年轻人,在晨光中轻快地向她跑过来,那步履轻快得像舞蹈,雷梅蕊不由地自言自语,年轻真好。
“梅蕊姐——”
“梅蕊姐——”
“早上好——”
“你们好!梦茜,有惊喜。”
“什么惊喜?”
“有人一大早送你蛋糕、咖啡!”
“谁?谁送的?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不过生日就不能送?”阮良说。
雷梅蕊把打包袋给高梦茜,高梦茜翻看袋子。
“哎呀,还是港式蒸蛋糕,还有碳烧咖啡,哎呀,都是我的最爱。”高梦茜像小孩一样高兴地跳着说。
“肯定是最爱你的人送的。”阮良问雷梅蕊,“不会是打折的吧!”
“这回是不折不扣!”雷梅蕊说。
“不管是谁,本姑娘吃了再说。”高梦茜说。
“哈哈哈……”三人笑声,像黎明的鸟儿吱喳、飘散在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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