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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行行重行行


  “我的那个亲娘!这哪里是什么肥狗?瞧瞧这自带调色板的萌憨大圆脸,活捉到一只功夫熊猫!”

  持憨行凶的熊猫还一脸无辜的坐在那儿,身后的密林再次被人拨开,走出来一个十来岁的青衣道童,对着前面喊道:

  “普洱,过来。”随着这声轻呵,熊猫乖乖滚到小童的身边去了。

  “普......普洱?”

  水天洛杵着手里那半根木棍一脸懵/逼看着眼前的小童,

  “这修道之人取个名儿也这么清新?种茶伯伯同意了吗?这可是上古的神兽!”想到这儿他不由得勾起了嘴角,故作惊奇的问道:

  “敢问这位小道长,这只四脚兽可是你家师父养得坐骑?”

  小童闻言,乐得笑出了声,有些意外的打量着眼前这人,

  “此人一头乌发用银线随意扎着,模样虽青涩却眉目如画标致得很,眸色清亮飞扬自带笑意,生来就有三分亲切,一袭月白的软罗长衫,衣领袖口都绣着玄色双岐云纹,一副书生模样,与这青山绿水相合,竟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来!”

  小童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福生无量天尊,远客有所不知,这四脚兽名唤作大猫熊,是家师外出时捡回来的,敢问这位远客踌躇此地,可是来这里寻人的?”

  水天洛瞬间将目光从普洱那儿收了回来,正色还礼道:

  “确实、确实是来寻一位故人。”

  小童微微颔首,“多有冒犯了,不知远客尊姓?可是将书信也一并带过来了?”

  水天洛如实回答,“江南、水家、有信。”

  小童不经意间吁了口长气,如释重负,

  “终于等到这家伙了,这下人腿和熊腿,总算是都保住了!”

  他抬头见水天洛正不解地盯着自己,赶紧解释道:

  “家师出门远游前,嘱咐我每日要来这里等水家的一位远客,今日总算不负家师所托,等到贵客!无名村早已搬走,离此地不远,您要找的东西,家师也已经留在山上了,还请贵客随我一道上山。”

  水天洛心中暗自掂量:“一路上大小骗子没少遇,这小童的圆脸上倒是有二两余肉,身上干干净净得半点不像是贼/窝里爬出来的。”

  想到这儿,他上前几步试探的问道:

  “不知家师道号上下,仙乡何处?”

  “家师四海为乡,俗家名号——无为道者。”

  竟如此顺利,水天洛顿时眯起了眉眼,顺手撸了一把身边的普洱,

  “老师父找到了,还能每天顺手撸猫,这可是后世的国宝!以后掏钱买票都只能在远处看几眼,此刻就在自己手底下,随便撸,这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呜呜汪!”

  他没料到普洱说翻脸就翻脸,龇着小尖牙就对他吼上了,一激灵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爪子”!

  “这家伙叫起来怎么跟狗子似得?难不成也能看家?”

  小童抬手安慰得拍了拍普洱,说道:

  “贵客莫怕,普洱刚被家师捡回来的时候,只有一只猫大,性子也极温顺,对你低吠,是与你不熟的缘故,一旦熟络起来又极爱缠人,到时候还望贵客不要嫌烦。”

  “求之不得!”水天洛看着普洱圆滚滚的身体在林间挤来挤去,心里就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雨后的蜀中,空气中的冷湿扑面而来,一进入密林,根本辨不清方向,两旁高大的娑罗密林,提醒水天洛这里是真正的原始古林,途中偶尔会被河流阻拦,只能靠几根腕粗的树枝搭在河上勉强通过,难怪此地人烟稀少。

  倒是普洱比人利索多了,一看到清澈的泉水,颠丫儿跑了过去,趴在石头上喝起水来没玩没了,等小童拎它起来赶路时,肚子又被撑大了一圈,再走路时就摇晃得更厉害了,活像是喝醉了酒!

  俩人一猫歪三扭四的走着,水天洛只觉得自己头顶上的天空越来越狭窄,直到几乎快要看不到天,只觉得越走越高,措不及防的闪入了一处豁然之地。

  他抬眼望去,顿时呆立在了原地,眼前的石城门向里,有一座石村错落有序,依山建的层层叠叠。

  走在青石路上,还没走几步,就有几个小童举着短竹竿从他身边跑过,脆生生的声音在他耳边欢腾闹嚷,

  “城门城门几丈高?三十六丈高,骑白马,带把刀,城门底下走一遭......”

  孩子们仗着懵懂最擅长寻找快乐,一瞬间,水天洛几乎错以为自己曾在这里活过很久很久。

  直到听见靠在城门的一角里,抱着把旧琵琶的老汉哑着嗓子唱得有板有眼,

  “步生摇,万千宠爱于一生,红颜褪,君王掩面双泪流。”

  他才幡然醒来,

  “是了,这里是大明,大明帝王竟多是痴情的种子,如今,风光无限的万贵妃早已香消玉损,前几日在路上听闻到,万历皇帝缠绵病榻多日,如今也已经随之而去,一代帝王作古,时年四十一岁。”

  此地如此隐僻,住着的几乎都是黄册之外的流民,水天洛随着小童来到远离民居的一处道观,一眼望去实在是简朴的过头了,除了门口蹲着两只憨态可掬的石兽外,匾额上空无一字,就连门角包着的铜边,也已经斑驳得透出门板来了!

  水天洛来到院中,道观里边可不小。等他接过小道童手里厚厚的一套《导引全本》翻开来看时,一路上的壮志雄心顿时凉了半截,

  “书中的人物画得倒是生动极了,可怎么就舍不得写上半句配文呢?这、这难道是大明版的看图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画起了圈圈,只听那小童嘱咐他道:

  “家师有言,贵客在此住多久都可以,只是每日卯时必须来到院中打坐,之后方可读医书。”

  “哦!”他心不在焉的低头答应着,回到自己屋后才发现普洱一直都跟在他身后,正翻着白眼斜睨着他,

  “唉!居然被个胖子给嫌弃了!”  

  没过几日,水天洛就熟悉了整个无名村,山中物产丰富,家家几乎可以自给自足,唯独金属器皿稀缺!

  青衣小童已经跟着师父修行十年了,自我感觉良好,就是个儿长得忒慢,自从他知道水天洛只比自己大三岁,一看到他便绕着路走开,

  “不想抬着头仰望他,心太累!”

  更让小童受不了的是,“当年自己来道观时,恰逢观里的一树梅花开得正盛,是以师父给他取名为“道梅”。

  可水天洛自打从听说了他的这个名字后,一看到自己就满眼憋着坏笑,太坏了、根本没有半点医者仁心!”

  ………………

  这天夜里,一道闪电划亮了夜空,无名村的狗子们突然异常的狂躁,犬吠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就连普洱也开始不安得转来转去,两只前掌不断地拍在地面上!

  “要地震了吗?”水天洛一反应到此,立马卷起自己的行李,带着普洱冲出屋去,跑到后院狂拍道童卧房的门板,

  “倒霉、小倒霉、快起来,出来!”

  道梅拧着眉头打开房门,不悦的道:

  “观中有规,夜深宁静,不得喧哗!”

  “宁静个屁!你养得那条大黄狗叫得都快要抽过去了,你就没觉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道梅不慌不忙地揉着眼,早就猜出水天洛在担心什么,

  “狗生来就是护家的,半夜狂吠,无非是嗅到了什么危险,无名村这片山顶,是家师亲自挑选的,前段时间蜀中大震,村中连个半个石块也不曾落下,不会有什么事的!”

  “屠苏公子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到村中去转转,看是否有人惊慌起身?”

  水天洛:“那、你们就不怕村子里进贼了吗?”

  道梅:“进贼?公子是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此地的吗?若不是有我和普洱领路,别说是进来,怕是想出都出不去!”

  道梅伸着懒腰,有心要吓唬吓唬水天洛,故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人是进不来的,其他的东西可就不好说了,狗天生阴阳眼,夜里如此惊慌,许是看见有什么阴物来了也不一定,公子最好赶快回屋躲起来才是!”

  话音刚落,一个黑色的庞大身影就翻墙而入,直直跌落在俩人面前!

  道梅不愧是个见多识广爱讲鬼故事的孩子,没等看清眼前是个什么物件儿?直接“噁”的一声,两眼上翻吓晕过去了!

  “倒霉催的,活见鬼了!”

  水天洛的指尖发麻,紧紧扣住了身后的藏锋刀,

  “普洱!道梅!”

  一个个的都没动静,普洱还十分贴心的又往后蹭了蹭,

  “你大爷的,当年蚩尤大败,就怪他错选你当了坐骑,吃自己的兵器不说,还临阵脱逃......”

  整个村庄突然安静了下来,夜风中丝丝寒意袭来,水天洛不由得一抖,小院里只有自己还站着,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去,没走几步居然闻到夜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鬼魂也会流血么?” 

  离得再近些他才看清,这个黑影之所有看起来有种鬼异的强壮,是因为背上还趴着个正在昏睡的孩子......

  月光透过薄云打亮了整个院子,水天洛蹲下身来,总觉得地上这个家伙看起来有些面熟,脑中一片白光,突然想起,

  “啊啊啊啊啊!这不是那位鸟兄吗?”他瞬间脱口喊了出来。

  道梅闻言立马一咕噜坐起来,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

  “怎么,屠苏公子识得此人?”

  水天洛:“......”

  “装晕?真有你的!张天师怎么不先收了你这个戏精!”

  受伤的老鸟带着小鸟,有点、凄惨!

  “鸟兄”醒来后,发现身上的伤已被清理过了,急着起来四处找自己的“小鸟”,推开门,看到小家伙正端端正正坐在院子里啃甘蔗。

  一口口的咬得十分卖力,就跟和这根甘蔗有仇一般!

  直到看见了老鸟,才扔掉手里的甘蔗“飞”了过去。

  “暖暖,你醒了,告诉爹,身上还疼吗?”

  暖暖摇头,一双清冽昳丽的灰色冷眸,恐怕就是疼也不会说什么!

  “我说什么来着,她肯定不叫什么花姑,鸟兄可是个能上天入地的大人物,不会给自家娃取这么LOW的名儿的,对吧?鸟兄?”

  一直赖在道梅屋里的水天洛,看到院里小鸟起飞了,才跟着走了出来,故意说些不搭调的话想要试探对方的反应。

  暖暖毫不掩饰的用十分愤怒的眼神瞪着水天洛,满眼都写满了“坏人”两个大字,让老鸟很不解,

  “自家闺女虽不会开口讲话,平日里待人冷漠些,但鲜少会有这么明显懊恼的表情!还有花姑又是怎么回事?这一路上,暖暖都作男孩打扮,怎会给自己编了个女娃娃的名儿?”

  老鸟不知,他没醒来的这一天一夜里,水天洛恨不得能从“小鸟”那里把他家的祖上十八代都掘出来晾晒!

  暖暖起初并不讨厌水天洛,眼前这个明媚夺目的少年,暂时缓解了自己身上的不适,她心里还是很感谢的,可是爹爹还没醒,他就开始急不可待的寻问起自己来,实在可疑,暖暖索性提笔写到,

  “家中只吾一子,此番是出来随父亲来看病的。”

  谁知刚写完立马就被水天洛取笑了,

  “小子?哈!我与你家父相识‘这么’多年,可不曾听说他有个儿子!”

  水天洛就是诈她的,他一早就发现,从江南至蜀中,中原的小孩都喜欢剃头,十岁之前几乎分不出男女,像这样为了明确的表示自己是个男孩,就把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帽子里的,倒有些刻意掩饰的意思了。

  暖暖默默放下了手中的毛笔,听那少年又说道,

  “你不必这么盯着我看,出门在外的,把自己闺女打扮成这样,很正常的,你能不能告诉你身边那位‘倒霉’哥哥,你叫什么名儿?”

  道梅:“......”

  暖暖略略低头,提笔一挥而就,“花姑......”

  两个字刚一写出来,水天洛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了下去,

  “噗哈哈哈哈......”

  “花姑?真有你的,你怎么不干脆写个鸡柳呢?今后你爹爹再生个孩子,咱们就叫他盖饭,小鸟儿,骗人就要骗得像一点,看看自己写得字,风骨力道透纸,可不是一个叫花菇草菇的小丫头随便就能写出来的!”

  老的小的,都不是什么省心的“好鸟儿”,小家伙像看白痴一样冷冷的盯着水天洛看,其结果就是被对方指派到院里啃甘蔗去了。

  要不是心想着水天洛能去照顾自己的阿爹,像这种啃完一根甘蔗,爹爹就会醒过来的幼稚鬼话,连鬼都不信!

  道梅就想不明白了,水天洛成天招猫逗狗的这副德行,怎么连个小孩子也不放过,好心提醒他道:

  “屠苏公子,你刚刚分明救了人家,又何必为了个小娃娃斗气,惹人嫌你?”

  “啧啧,小道长装晕的时候可没这么苦口婆心过?”

  道梅脸上一红,听他又说,

  “你不知道!我在我们家里最小,从来也没有个小的让我好好欺负欺负,来到这儿后,小道长你比我还要老奸巨猾,忒没劲!好不容易从天上掉下来只小的来,可这心眼比马蜂窝还多,孩子嘛,就该有个孩子的样子才对!”

  道梅毫不客气的赏给他一记白眼,“幸亏你家没有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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