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旧伤添新痕
第十七章:旧伤添新痕
一个侍妾自然轮不到请宫里的太医诊病,外面所谓的医馆都是些名不经传的大夫在自己家中辟出一室,面向穷人开放,而一般名气大些的大夫都不会在家中开医馆。毕竟穷人看病花不起太多的钱,很多医馆都因青黄不接而倒闭。好大夫只接些大门大户的邀请,去他们府上诊病就能挣上大笔的银两,又怎会花精力去开那种吃力不讨好的医馆呢?
然而长安城内有一人却是个例外,此人名叫周广,据说是得了名医纪明的真传。他给人看病都带上垂着面纱的帽子,没人知道他的容貌和出身,听他的声音大抵四十来岁。他刚来到长安便开了家叫“回春堂”的医馆,放出话去说给平民诊病开药不收诊金,倘若疾病痊愈就在他家门口的树上系红绳一根;若是王公贵族请他看病,却要根据他的心情随意收费。
起初众人都以为这是个沽名钓誉之人,对他多有嘲讽,然而很快“回春堂”门口的树就挂满了红绳,不出一旬,就连“回春堂”院落的篱笆上都被红绳悬满。慕名请他的王公贵族越来越多,要价千金的也有、二三两的也有,一切只看他对这个人的好恶决定。
由于他医术精湛,只观人颜色谈笑就知疾病深浅,后来圣人曾请他入宫在施展技艺,果真用一碗云母汤医好了一个中邪的病人。圣人连连称奇,请到太医署授课却被他拒绝。李隆基惜才,因他在民间尚可以造福百姓,便没有再强迫他入太医署做官。
李瑁素来不计较诊金,若是不请宫里的太医过来,就会派人去请“回春堂”的周广,好在周广对寿王府的要价也还算公允。
尽管林芙璎身份低微,但最近也算得了李瑁的宠爱,因而今日仍是请了那周广前来看病。张缈曾多次听闻这神医周广的奇闻异事,也不知他是否真的能够妙手回春。因为林芙璎是寿王侍妾,周广作为外男,不便睹其容貌。原本张缈好奇周广是否真的能不号脉就延医治病,可惜好不容易亲睹周广诊病却不能见证他的独门绝技了。
林芙璎卧在榻上,唯有一只皓腕从幔帐内伸出。周广拿出一方雪白丝帕覆于林芙璎手腕之上,伸出两指轻轻一搭。张缈见周广的手不似其他男子一般,那只手白皙细腻,一看就是全然没干过粗活的手,想来神医是连药都不会亲自去采的。
周广看脉极快,张缈本以为他还要如太医署的御医一般装模作样地细细推敲一番,以免被治个玩忽职守之罪,周广却是才将手搭上不久就收了帕子。
只见他向李瑁施了礼说道:“恭喜殿下,这位娘子并非身子有恙,而是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李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惊喜之余向张缈求证:“他说什么?芙璎有喜了?”
张缈是尚未出阁的少女,哪里好意思回答他,一时间脸涨得通红,却也是大为惊诧的。李瑁又转向周广,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周广是有脾性的神医,哪里容得别人质疑他的医术,他的声音尖利起来:“滑脉,按之流利,圆滑如按滚珠。这位娘子脉象如盘走珠,是喜脉无疑。”
李瑁解释道:“孤并非质疑神医,只是才一个月身孕,真能诊得出脉象吗?”
李瑁这句话无疑火上浇油,周广此时说话的声音在张缈听来愈发刺耳:“若是寻常大夫倒是可能难以确诊,若是寿王怀疑某人的医术,那还是另请高明吧!”
李瑁知道周广不会诊错,此时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十六岁娶妻,如今已经近二十六岁,整整十年膝下始终一无所出,如今骤然得了一个孩子叫他如何不欢喜?再三谢了周广,亲自将周广送了出屋去,并命人备下厚礼奉上。
李瑁随后快步走回琅晖阁,走到床边一把拉开床帐。此时林芙璎已经坐起,她一双如剪秋水的眸子此时盈着泪花,她有幸成了这寿王府中第一个怀有子嗣的女人究竟是几世修得的福分。李瑁的手拂过她绝美的面颊,他轻声说道:“怎么坐起来了,你怀有身孕,这段时日可要千万小心,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安然临世。”林芙璎激动得只顾着流泪说不出话来。
张缈此时被人遗忘在一边,她看着李瑁帮林芙璎拭去泪痕,满腔柔情地说着闺阁情话,全然忘了自己一个大活人还杵在一边。她心里酸楚,可她不明白这酸楚从何而生,眼前的场景让她想起了当初在少阳院得知沈媛怀了李俶的孩子时的场景,时过境迁,那份心如刀割仍然可以牵起心头一阵阵钝痛,关于李俶的那份本来已经开始淡却的感情又令她心痛了起来。
林芙璎有什么好哭的,她的前程一片大好,张缈的眼睛不争气地润湿。她不敢眨眼,生怕将泪水挤落下来,她硬撑着睁大眼睛直到双眼酸疼得难以忍受。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以让李瑁和林芙璎注意到此间她尴尬的存在:“真是贺喜寿王殿下和林娘子了。”
李瑁和林芙璎这才想起张缈还站在一边,当着张缈的面与李瑁这般亲近,使得林芙璎在有些羞惭的同时又高兴得很。张缈继续说道:“看来林娘子说的还真不错,我还真是个福星啊。不单单是福星,怕是送子观音也不会比我更灵验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借口离开的,却像是惶惶逃开一般脚步快得瑬心要小跑才跟得上。在寿王府这段时间所有暂时的宁静都只是幻像,只一下子她就被打回了原型。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林芙璎没能听懂,李瑁却是懂得的。李瑁心里有几分歉疚,方才没有顾忌张缈的感受。之前李俶与沈媛的事情给张缈的造成的创伤那般严重,这一次她成了他未来的王妃却又经历了一样的事情,他不应让张缈亲眼目睹此事的。
张缈的反应倒让他从狂喜中平复了下来,想起了林芙璎的身份,即便她生下长子后给她更高的位分,那终究也只是个侍妾的孩子而已。对府里的女人,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都不可太过宠溺,更不可压过正妻。
在吃穿用度上的李瑁吩咐了下去,要求王府上下在林氏怀孕期间对她要格外关照。生长在皇家,李瑁对后宫内宅里的女人为了争风吃醋所耍的手段也再明白不过,武惠妃就因自己的孩子频频夭折怀疑自己被人暗算,为了保护李瑁才将李瑁送到宁王府上抚养。为了保证自己的孩子不受到这样的威胁,李瑁下令在林氏怀孕期间,其他三位侍妾不得踏入琅晖阁半步,林氏的饮食也有专人检查。这样小心谨慎,可见李瑁对这头胎的重视。
是夜,李瑁并没有留下陪伴林芙璎,他深知过度的恩宠也会给他的孩子带来更多的危险。他想起了张缈离开琅晖阁时泫然欲泣的样子,照顾了她这么久,不愿因自己让她更加难过。终究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倚碧轩探望。
明日就是中秋节,这一夜的明月格外圆满,可惜月圆人却难团圆。溱溱与洧洧并未因主人心情不畅就安静,反而不知因为什么在笼中不断鸣叫,搅得月老在笼子下面跟着“喵喵”嚎叫,不断跳跃着试图用前爪够到笼子。
张缈斜卧在庭院中的美人榻上,本来就心情极差,再加上这一院子的鸡飞狗跳,此时已经烦上加烦。将手中的茶杯朝那边掷去,茶杯在月老身侧跌得粉碎,吓得月老毛发倒竖,在院内到处乱窜。
张缈忍无可忍,将桌子上的果盘一并拂落,怒吼道:“瑬心!把它们通通丢到院子外,什么时候安静了什么时候放他们进来!”瑬心不敢不从,正要去做时却见李瑁走进院子中。瑬心刚要施礼,李瑁却示意她噤声。
李瑁看着满院狼藉,俯身拾着底下滚落的水果,说道:“竟生了这么大的气。”张缈见了罪魁祸首,更是肝气上逆。只怕她此生都没动过这么大的气,但是只要是跟李瑁有关的事情她都很容易生气。
李瑁见张缈不作答,便不再捡拾,将捡起来的水果先放在一边。在张缈身边蹲下,以保证自己与张缈此时的卧着的高度能够对视,他说道:“你若是实在生气,便打我吧。今夜不论你为何生气,只拿我撒气就好。来吧,打得多疼我都绝不躲闪,直到你解气为止。”
张缈看着李瑁,他的包容与退让总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正如他那双对着谁都流转柔波的桃花眼,他的温柔也是对谁都一样的。
“怎么不动手?”李瑁抓起张缈的手臂打向自己,“心里不舒服就发泄出来,你打我吧。今夜我不是你的王叔、不是寿王、不是李瑁,没关系的。”
张缈看着自己的手臂砸在李瑁的胸膛上,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挣开李瑁的手,双手撑着美人榻低头啜泣。李瑁说不论她为什么生气,都可以拿他来撒气。她气他、气李俶、气沈媛、气将她随意塞给李瑁的圣人、气将地位看得比自己重要的父母、同时也气自己。她究竟为什么会这般生气,只是因为今日之事揭出了她往日的伤疤?又或者是即便无情她也不愿自己未来夫君的妾室得宠?
张缈声音带着哭腔:“我才不要打你。我才不!”李瑁放柔声音:“不打我,就摔那些东西撒气?”
张缈看着李瑁的眼睛,反问道:“我为何生气?我有生气吗?”李瑁神情认真、凝视着张缈说道:“莫非你以为我连你心情不好都瞧不出来吗?”
张缈不想再在李瑁面前因为莫名其妙的事情哭泣,可是眼泪就是不听话地往下流:“我有什么立场生殿下的气?就因为林芙璎有孕戳中我的伤疤?我为什么因殿下的事情生气?我是嫉妒了她?还是艳羡了她?张缈万万不敢生气,生气了怕王叔错会了意,丢了我张家的脸!”
李瑁比张缈年长九岁,对张缈的心思和变化其实都略有感触。她越是否认他越明白张缈对他的感情已经不限于叔侄之情。他不能因此责怪她,也不能回应她。她有她的骄傲,他不会去触碰。
“不生气就不要哭了,我不想再看见你在我面前流泪。这样我会觉得是我照顾的不周全。”他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替张缈拭着脸上的泪痕,将绢子给张缈看:“你瞧,你将自己脸上的妆的哭花了,蹭得这雪白细绢上满是铅粉。”
张缈夺过帕子:“不就是个帕子吗?你若是心疼了,改日让张府送来一车帕子来,连同我摔得茶杯、水果一并十倍奉还。”
李瑁看着地上滚落的水果,觉得蹲的有些酸了,换了个姿势后对张缈说道:“只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你若是想摔随你摔就是。”
张缈无言,看着这满地狼藉,抬起头一轮明月高悬,洒下一院皎洁月光。“王叔为何对我这般好?若只是因为张家大可不必如此。”
“你叫我一声王叔,我自然要好好照顾你。”李瑁的回答永远避重就轻、既不伤害也不给人以缥缈的幻想。果然是这样啊,张缈牵起唇角笑笑,月光下的庭院带着不近人烟的仙气,她开口说道:“快到中秋节了,我还是不能回家吗?”
李瑁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你的贴身婢女明日就会过来了,到时候府里摆几桌酒席,你可以与芙璎她们共同玩乐一晚。”
张缈听闻绾月终于要来寿王府陪她,也算是值得欣喜地事情了。今日闹也闹了、哭也哭了,此时也有些累了。上次沈媛的事情一发她就躲到了寿王府,这一次林芙璎有喜她又想逃回张府。既然不能逃避,也只好坦然面对了,毕竟她要记住她只是张家的女儿,她只是李瑁用来钳制张家、牵绊东宫的棋子而已。
张缈想起月老还被关在外面,对李瑁说道:“让瑬心把月老它们放进来吧,想来它今日定被我这一通吓到了。”
瑬心将鸟笼子挂回来,月老见了李瑁在这里很是开心,因为张缈在那里,缩手缩脚地不敢上前。李瑁将月老抱到怀中,用手轻抚着它雪白银亮的毛发,哄着它将它放在了张缈榻上。
张缈搂着月老,对李瑁说道:“这畜生我竟养不熟它,到如今还是与你更亲厚。”李瑁微微一笑,端得是公子世无双,连月华都不如他的目光温和:“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动不动就要使性子、哭鼻子,又怎么照看月老呢?可怜我平白多了只蠢猫要养。”
张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瞧你倒是怪可怜的,不如将我们一并丢在这里不管不顾来得清净。”“你放心,我自会好好照顾你,许你一世安宁。”李瑁的回答令张缈心尖一颤,抚摸着月老的手停了下来。
“你若不是寿王,我怕是真要被你的迷魂汤感动了。”张缈抬眼说道。李瑁挑眉:“怎么?你不信我?”张缈其实心中的确就是感动了的,却也越来越害怕这份感动,因为尽管李瑁对外人冷若冰霜,对府中人却都是温柔体贴,让她分辨不出这些话里究竟有对少分量。
张缈微微起身:“今日是我失态,还未好好恭贺王叔喜得贵子。今日不在琅晖阁多陪陪林娘子,却来这儿哄我,实在多谢了。”
李瑁见她终于不再胡闹,气焰也渐渐平复下来,着实松了口气:“真要谢我以后就不要随意发脾气摔东西,当初在端午宴席上名震长安的张府季女何等端庄,不应有这样的坏脾气。”
张缈道:“如今想来甚是遥远,竟觉得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李瑁道:“你才多大,好多年前怕是连话都说不利落。”
张缈笑了笑:“今日王叔这一趟真是辛苦了,哄了我好些时候,连坐都没地方坐,想也是累坏了。今夜的事你先记下,他日我必好好答谢。”
李瑁看着月光下张缈清妍的面庞,应道:“你不哭不闹我就千恩万谢了。天色这般晚了,快把妆卸了吧,这铅粉总涂在脸上对皮肤不好。近来你总是敷粉,其实你原本的样子已经清秀貌美,不必日日浓妆。”张缈原是因那日被“四美图”惊艳到了心生攀比之心,这才每日敷粉才肯见人,李瑁这么说她倒不好意思,想不到李瑁这样细心,还记得她何时是化了妆的。
随意应诺下了后,让瑬心送走李瑁,怀中的月老因为躺得舒服也渐渐老实了下来,她此时也因将心中积愤发泄出去觉得轻松了许多。
看着李瑁消失在庭院中的挺拔的背影,那月白色衣袍将几分月华带走,张缈轻声说了句:“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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