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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此生若相依


  第二十四章:此生若相依

  从十六王宅来的时候李瑁与张缈是乘了两辆马车共同前来,下人打着灯笼照亮甬道,李瑁扶着张缈登上马车。张缈才踏进车厢,就看到了自己有生以来最恐怖的画面——一条三尺来长青绿的蛇蜷缩在马车的坐垫上。

  张缈平生第一次见到蛇,一时吓傻了,呆愣在那里。那条蛇被张缈惊动,吐着信子缓缓抬起三角形的头,垂直于地面的眼睛像两道红色的细缝,弓起蛇身做出了进攻的姿势,张开嘴露出了獠牙。

  张缈尖叫起来,李瑁上前见到马车里竟有蛇,当机立断将张缈从车上拖了下来。那条蛇被激怒向上窜起,李瑁是进宫赴宴,怎么可能随身带有武器,情急之下只得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张缈的尖叫声引来巡逻的守卫,那侍卫连忙拔剑将那条蛇斩成两截。

  张缈看着那条蛇被分成了两段居然还在地上扭动着蛇身,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李瑁厌恶地后退几步,责问马夫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马夫亦是吓呆了,仓皇跪地:“殿下饶命,小的实在不知啊!”李瑁见陆续有宾客出来,此时不能再此处把事情闹开,只得忍怒说道:“回府后孤再问你话。”

  张缈心有余悸,再也不肯乘这辆马车,李瑁宽慰道:“那我与你换乘可好?”张缈摇头,拉着李瑁的披衣央求道:“我不想一个人坐车,可否与王叔同乘?”李瑁知道她受了惊吓,虽然此举有些不合礼制,但也不忍在此时让她独处受怕,只得应允。

  张缈蜷缩在李瑁的怀里,仍然瑟瑟发抖:“马车上怎么会有蛇呢?”这也是李瑁在思考的问题,除了太极宫潮湿低洼易有蛇虫,大明宫与兴庆宫都不大可能有蛇。这蛇定是有人故意放在马车之内的,问题是此人究竟用意何在呢?

  李瑁望着马车上悬着的鎏金镂空花鸟球形银香囊,那银球状的熏香随着马车的前行而旋转。他微微挪了挪身子以让张缈靠得更舒服一点:“别去想它了,你不是困了吗,先睡会儿吧。”

  张缈被那安神的熏香的香气弄得确实昏昏欲睡,靠在李瑁的怀里又极为暖和,随着马车的颠簸,果然慢慢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颠了一下,张缈醒转。她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用双臂环住了李瑁的腰身,姿势暧昧,连忙收回双手。幸而李瑁也睡着了,多亏了这熏香和这颠簸得令人昏睡的马车。

  张缈掀起车窗的帘子,只见外面一片漆黑,显然已经很晚了。她隐约觉得奇怪,虽然夜里路上人烟稀少,但也不该如此昏暗。长安街坊极多,到夜里应该有人家在门口挂灯笼照明才对。除了马蹄声和车轴转动的声音,外面的风声呼啸,令人不寒而栗。

  张缈意识到本该跟在这辆马车之后的被自己舍弃的马车不见了踪影。张缈有些害怕,轻轻拍了拍李瑁,企图将他叫醒。谁知李瑁睡得极沉,张缈连连摇动他的手臂,唤了好几声才使他醒来。

  李瑁只觉头晕脑胀,强忍着不适问道:“可是到家了?”

  张缈答道:“没有呢,我觉得有些奇怪,从兴庆宫到十王宅不该有这般远。方才我看了外面的路,我竟不大认得。”

  李瑁警觉,看了看窗外道:“眼下已到了京郊了。”

  张缈大惊:“什么?”李瑁连忙捂住她的嘴:“嘘!不要打草惊蛇。夜里城门都封了,能将我们带出宫城的人必定不简单,至少要有宫里的文书。”

  张缈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来从那条凭空出现的蛇开始,自己便已经落入了他人的圈套。那人算准了她不敢自己乘车,因此将她与李瑁一网打尽,此时却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会是什么。

  李瑁将栓着银香囊的银链子用力扯断,将其丢到了车外。张缈不解:“这是做什么?”

  李瑁低声道:“我此前便察觉这香囊的香气有别于往日,能令你我昏睡至此怕是用了迷香。香囊上刻有王府徽记,方便王府侍卫沿路寻找。”

  张缈点点头,紧张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那我们就在这里坐以待毙?不能想些对策吗?”

  李瑁亦是无奈:“此番进宫,我无法带侍卫同行。眼下还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但对我敢动手的一定不会是一群乌合之众,以我的武功怕是难以对付。”张缈有些失望地垂下头。

  李瑁抚了抚她的头发说道:“抱歉,我不精于武艺,现在让你落入危险之中却束手无策。”张缈突然抬头看着李瑁的眼睛说道:“别怕,我会保护你。”

  李瑁一怔,轻笑起来:“你一介女流,要怎样保护我?”张缈想了想却又想不出来,有些尴尬地答道:“我也不知道。”

  李瑁将她拥入怀中:“你的话令我感动。”此时马车突然停下,他捧着张缈的脸说道:“不过应该由我来护你才是。”

  李瑁侧耳分辨四面传来的脚步声,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刺了进来,却是那离得最近的车夫。李瑁推开张缈后将将避开,那车夫不知何时被掉了包,如今竟要行刺。

  那刺客冲入车厢内,长剑直入,张缈缩到角落里连连惊叫。幸而寿王府的马车制式宽大,否则这三个人定然回不开身。李瑁找准时机扣住他的手腕,以免他的剑伤到张缈,随后以己身重量压在那车夫身上,两个人一齐跌下车厢滚落于地。在两人纠缠的过程中李瑁一直试图抢夺他手中的剑,幸而此人并不算武功高超,否则必然不会这般轻松得手。

  杀死那车夫容易,他以一己之力却对付不了逐渐将马车包围圈缩小的六名黑衣人。他虽然并非只会些花拳绣腿,却也算不上武艺高超。他的功夫只能在紧急时刻自卫而已,却不能以一当十。

  双方执剑僵持,画面短暂的静止。李瑁尽量调动全部感官,去打这场没有胜算的仗。突然间他飞身而起,以速度取胜一剑划破两个人的咽喉。血水喷溅而出,两人应声倒下。

  一招之内足以摸清对方底细,剩下的人快步而上,直取李瑁的性命。李瑁陷入缠斗之中,渐渐难以招架。张缈听得见外面的刀剑相撞的声音着实害怕,比起死亡的恐惧、她更担心李瑁的安危。

  这些人如果只为李瑁而来,就没必要将她也带到这里;然而却也不能保证他们只是防止她通风报信,所以一并灭口。但是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活着离开此处。

  又有两人死在李瑁剑下,然而李瑁自己也受了伤,再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张缈偷偷窥见外面刀光剑影,那些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自己这边。她偷偷爬出车厢,尽量无视掉死在旁边的车夫。她深吸了一口气,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扬起手用力扎在了马臀上。那马嘶鸣一声、惊得窜了出去。张缈险些被甩下去,为保平衡只得趴在马夫驾车的驭位上,双手抓紧了车壁。

  刺客见张缈要逃,对视一眼,两人虚晃一招就转身追去。李瑁也因此分了神,手臂上中了一剑,创口颇深鲜血直流。也许是之前迷香的缘故,李瑁今日的身体状态极差,其实一直是勉强打起精神而已。他知道自己不能久战,而且必须尽量尽快去救张缈,因此故意留出破绽,其中一人刺中他的的肩膀,李瑁趁这时机一剑贯穿了另一个人的胸膛。

  身上受重伤的疼痛渐渐冲淡了李瑁的昏昏睡意,剩下的那刺客见兄弟惨死也使出浑身解数。堪堪躲过一剑,李瑁情急之下绕到那人背后勒紧他的脖子,逼得那人弃了剑去扳他的手。那人挣扎得厉害,李瑁臂上、肩上都有伤此时已然满头冷汗。那人甩开李瑁的钳制,两个人都倒在了地上,那人捡起了地上的剑后缓缓走来,李瑁此时也只得祈祷上苍垂顾。

  眼看着那剑光近在咫尺,李瑁伸手摸到一柄不知属于哪具尸体的剑抬手一挥将那刺客连剑带手一并斩飞。鲜血喷涌在他的脸上,那人惨叫着后退,李瑁翻身站起,将那人一剑刺死。身边是五具死尸,李瑁脚步已然踉跄不稳,强打精神提着剑去寻找张缈。

  李瑁一路跟着地上凌乱的车辙前行,用剑当做拐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也不知跌跌撞撞地走了多远,走到了一处溪水边,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王叔!王叔!”缥缈的声音从云端传来,李瑁眉心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一阵冰凉的触感落到脸上,李瑁想起了只光片影,想起了张缈还在危险之中,强行抗争着挣开了眼睛。天光微微发亮,张缈的面容竟出现在自己上方,她欢喜地说道:“你终于醒了!”

  张缈扯碎了自己衣服的内衬,蘸了溪水替他擦拭着身上的血污。张缈说道:“我不敢轻易替你擦拭伤口,这水没有煮沸未必干净,若是接触创面怕是要感染。”她从怀里掏出了几个小瓶子:“你伤得太重,我没法替你只写。不过我从他们的怀中发现了这个,虽然有些恶心,但毕竟情况特殊。尽管不知道这药究竟是什么,但也只得冒险一试,幸而这些都是疗伤的良药。我已经替王叔敷了药,并且包扎上了伤口,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些,所以做的不大好。”

  李瑁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臂上被缠住的伤口,问道:“你……你从死人的衣服里去找药?”

  张缈打了个寒颤,她想起了那一片鲜血死尸断臂的场景,她勉强笑笑:“我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她真的没有办法,李瑁受了这么重的伤,她怎能让他死在自己面前。若是她会生火,说不定就能替李瑁的伤口消毒;若是她识百草,还可以采些草药来替他敷上。她连将他带到一个较为安全隐蔽的地方的力气都没有,只得冒着危险把他丢在溪水边,一个人回到原先的地方寻找药材。

  李瑁心中前所未有的温暖,此生得此一人如此相待,于他来说已经是上天眷顾了。他尝试着坐起来,张缈扶着他靠在溪边的大树边。李瑁神情比那溪水还平和温柔,他握住她的手,想说一些感谢的话,又觉得太多煽情,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改口问道:“你是如何脱险的?”

  张缈不忍回顾,云淡风轻地说道:“昨日马匹受惊奔得太快,那两人追上来后趴在了车厢顶上。马车一路横冲直撞,我被甩了出去,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天不绝我,还未等那两人将我擒住,马车就冲下了山崖,那两人也跟着坠入崖底。我看那山崖有千丈高,跌下去想必会粉身碎骨。”

  李瑁只觉得庆幸不已,多亏上天垂怜,他才没有失去张缈。若没有她及时救治,此刻他也早已命丧黄泉。

  按理说只是皮肉伤,他不该如此头晕昏沉。李瑁想到自己肩上的伤,一时也不好问张缈是如何替他敷药包扎的。

  “王叔,你说我们在这里会不会饿死啊。”张缈将一粒石子扔进水中,水里溅起了一个水花。李瑁宽慰道:“不会的,曾听闻古人钻木取火,我可以试着生出火来,然后想办法将溪水煮沸。或是采些果子充饥、或是钓鱼、狩猎,总能找到办法的。”

  张缈又丢了一块石头进去:“那样子岂不是成了野人了?我去采果子,你负责狩猎,想必古时男女也是这样养家糊口的。”

  李瑁放松下来,玩笑道:“若是今生只能困于此处,你我便只好相依为命、共度余生了。”

  张缈白了李瑁一眼:“莫非现下你我还不算相依为命?”

  李瑁见她上当,说道:“果然不错,那便只差共度余生了。”

  张缈停下手中扔石头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共度余生?”

  李瑁道:“我心意已变,我不愿再如叔辈般待你,我愿与你共度余生。”

  张缈心跳加速,一份异样的欣喜涌上心头,她故作矜持:“在这林子里我与你共度余生,等出去了,想都不要想。”

  李瑁忍者身上的伤痛探身拉过张缈,张缈重心不稳,趴在了李瑁身上。李瑁问道:“难道你不想吗?”

  张缈脸上发烫:“你……你怎能问出这样羞人的话?亏你是我的王叔。”

  李瑁道:“你若嫁给我,我便不是你的王叔。”

  张缈突然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因为他刚才骤然起身而又渗出了血来,张缈连忙坐起来,二话不说就要脱他的衣服。李瑁连忙拦住:“你做什么?”

  张缈这才意识到此举不妥,脸上愈发滚烫:“你伤在肩上,若不把衣袖褪下我要如何替你包扎?”

  李瑁已经想到昨夜定然已经有过一次这样的情况。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因为这场刺杀目睹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还将一个男子的衣服脱掉为自己擦身敷药,他若是不娶她是万万不可的。李瑁道:“我自己来吧。”

  张缈不管他继续解他的衣带:“昨夜看都看过了,此时也不必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自己如何给自己包扎,让我来就是了。”

  李瑁不再阻拦,张缈褪下他的袖子,却见他手臂肿胀,颜色青紫,倒是比昨夜还严重了。“奇怪,怎么会这样?”张缈忧心忡忡地说道。

  李瑁无奈地说道:“大抵是昨夜被蛇咬伤,那蛇大概有毒。”

  张缈大惊,李瑁多少懂得药理医术,他这么说他就十有八九真是中毒了:“你被蛇咬伤怎么现在才说?若是真有毒液,便是现在救治怕也是晚了啊。”

  李瑁道:“原本我也不知道那是毒蛇,因那创面不大就将其忽略了。后来又被那香球熏得熟睡,便将这事忘在了脑后。昨夜四肢麻痹大概也跟蛇毒有关,不过因此受了好些伤也算因祸得福,至少手臂上伤口出血倒替我多少将毒素排了出去。”

  张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觉得非常非常疲倦。再看时,李瑁的胸膛还□□在外,轮廓分明的胸肌令人血脉喷张。张缈连忙将他的衣服拉好:“你在这里别动,我去找些果子回来。”

  李瑁拉住她的胳膊:“你不要单独行动,这里不安全,他们随时可能会增派人手。在王府的侍卫找到我们之前,你我必须小心再小心才是。”

  张缈明明知道附近有死人,也不大敢走远,因此留下来与李瑁研究如何钻木取火。

  张缈拿剑砍了些树枝,李瑁摆了个火堆型,随后开始专心钻木,不一时他的头上已经布满了细汗。

  张缈替他擦去汗珠:“你伤得这么重,不要过于勉强自己。要么等你好些了我们再想办法,饿几顿还饿不死我。”

  李瑁摇摇头,执意继续:“这片林子你我都不熟悉,有了火种可以用于照明、取暖、也可以驱逐野兽。”

  张缈拗不过,只得顺从,在一旁打打下手,两人看起来俨然一对平民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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