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北话说江湖事;江湖式内卷
林平之和林北走在官道上,脚下踩着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暮色已经完全变成了夜色,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半张脸,把官道照得青白青白的。
林平之的脸被月光照着,脸上的表情是沉默的,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停下来。
林北也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平之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地上。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是暗红色的缎子,边角磨得发毛,上面写着四个字:辟邪剑谱。
林平之双手捧着那本册子,递到林北面前。
“还请掌柜的帮我保管。”
他的声音很平,但不是那种压抑的平。
林平之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林北,目光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坦诚。
林北看着那本册子,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真的不知道你们家的《辟邪剑谱》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信任我?”
林平之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捧着那本册子,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指腹按在封面上的“辟邪”两个字上。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整个镖局里,我最弱。”
林平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自卑,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经过三个月的观察之后得出的平静结论。
“旱魃大哥每天早上单手提着两百斤的米袋子从后院走到厨房,气都不喘。
降尘姐能在三个呼吸之间同时把十几种不同的药材分拣好,针灸针能在暗室里随手甩中飞舞的苍蝇,随便踹我一脚都能让我两个时辰才爬得起来。
侯大哥能把尸体玩出花来,活的死的在他手里没区别。
阿姐看起来是个小孩,但每次算账的时候,她盯着我看的那双眼睛,让我胆战心惊,如同陷入九幽地狱一般。
江玉燕每天扫地洗衣服端茶倒水,但她腰上那把匕首,出鞘的速度我一次都没看清过。
狗哥看着憨厚,手上端着菜,脚下踩的又稳又快,还有他的阿黄有内力,连只狗都能打死我。”
林平之说到这里,把捧着剑谱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
“如果你们想要这本剑谱,第一天就拿走了。我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
“所以还请掌柜的帮我保管。等到我足够强的那一天,再还给我。”
林北看着他。
林平之站在月光下,双手捧着那本沾满了林家三代人血和命的剑谱,虎口上还结着刚才对练时留下的血痂。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的目光很稳,稳得像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铁。
林北伸手了。
他没有接剑谱。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剑谱的封面,把它推回林平之的怀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
“收起来。”
林北的语气像在推开一块发馊的烧饼。
林平之愣在原地。
他捧着剑谱,手指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坦诚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被刺痛了的难过。
他引以为傲的林家《辟邪剑谱》——他曾祖父凭它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世武学——在林北这里,连多看一眼的价值都没有。
林平之的手慢慢垂下去,把剑谱重新揣进怀里。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条。
林北看着他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之前跟你说过,你们家的剑谱是‘阉割’版,还记得吧?”
林平之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你手里的那一本,只有招式。”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和林平之面对面站着。他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调侃,而是一种讲述事实的平稳语调。
“你的曾祖父林远图,本来是少林寺红叶禅师座下的弟子,法号‘渡元’。他是你的曾祖父,但也只是名义上的——你们林家和他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林平之猛地抬起头。
林北继续说下去,语气不急不缓。
“当年,华山派的岳肃和蔡子峰去少林寺做客,偷看了少林寺秘传的《葵花宝典》。两人各背一半,回去一对,发现合不上,彼此指责对方背错了。这件事闹得很大,红叶禅师知道了,就派他的得意弟子渡元前往华山,规劝岳、蔡二人不要修炼邪功。”
“渡元到了华山,岳肃和蔡子峰不但没有悔改,反而拉着他请教《葵花宝典》的武学。渡元一边听他们背诵经文,一边暗中默记,把岳、蔡二人背出来的《葵花宝典》上下两半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当天晚上,渡元离开华山。他走进一个山洞,脱掉僧袍,把默记的经文一个字一个字绣在自己的袈裟上。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少林寺。”
林北平之的眼睛越睁越大。
“宝典开篇第一句就是‘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林北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
“渡元忍痛自宫,参悟经文,融合他在少林寺学的根基,自创出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他给自己改了个俗家名字,叫林远图。七十岁时安然寿终。”
“知道余沧海为什么对你们福威镖局下手吗,因为他的师父长青子被林远图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收拾过,郁郁而终!”
林北看着林平之的脸。
“这就是福威镖局、青城派和华山派之间的全部恩怨。你手里的那本剑谱,是你祖父林仲雄传给你爹林震南的——只传招式,不传心法。真正的剑谱,绣满经文的袈裟,藏在你家向阳巷老宅佛堂的房梁上。你曾祖父立过祖训,老宅遗物万万不可翻看,翻看必有大祸。”
林平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本磨得发毛的《辟邪剑谱》,又抬头看了看林北,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掌柜的是说——我曾祖父和我——”
“没有血缘关系。”
林北替他把话说完了。
“废话,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再说,你曾祖父是和尚,有没有那二两肉,有什么关系?”
林平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下半身,目光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林平之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官道上听得清清楚楚。
“小林子。”
林北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警觉。
“你不会真的想割吧?你们林家要断子绝孙?”
林平之猛地抬起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涨红。
“掌柜的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林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怀疑。
笑傲江湖原著里,这家伙是真的在自己新婚之夜割了自己的二两肉,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种事情别人干不出来,但林平之——林北平之在原著里是能对自己下死手的人,这一点林北比谁都清楚。
林北看着林平之涨红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像一颗火星掉进干草堆里,哗地一下把他的整片思路都点着了。
林北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全是坏水。
“小林子。”
“嗯?”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林平之看着他的表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主意?”
“如果——我是说如果——把你家的剑谱印得满大街都是,会怎么样?”
林平之的脑袋歪了一下,眼睛眨了眨,嘴唇张开又合上。他跟不上林北的思路,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呆滞。
“你看啊。”
林北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比划起来。
“等到大街上全是你们家剑谱的时候,想练的人怎么想?练吧,要割二两肉,断子绝孙。不练吧,就打不过练了的人,被骑在头上。不练了的人呢,要对付的不光是仇家,还有所有也练了辟邪剑法的人——因为江湖上谁还没个仇人,以江湖人争勇好狠的性格一定会练。”
林北把双手一摊,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作品。
“我称之为‘江湖式内卷’。”
林平之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站在官道上,月光照着他那张写满了震撼的脸。他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然后全部咽回去了。
他原本以为,顺风镖局里最不正常的肯定是那个把尸体挂满树梢的侯卿还有其他三大尸祖。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掌柜的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他不挂尸体,特么的,他挂的是一整个江湖。
“小林子,你觉得这个建议怎么样?”
林平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还没报仇呢。”
“你傻呀。”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脑袋,手势和拍一条不开窍的狗崽子差不多。
“先去你福建老家把真正的剑谱拿回来,等你把《九幽玄天神功》练成了,再复印出去。到时候你收拾一个练了辟邪剑谱的余沧海,那还不跟玩儿一样?”
林北越说越起劲,干脆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计划是这样的——先不急,先让余沧海以为剑谱还在你身上。等你神功有成,把真剑谱复印个几百份,找个机会先给他塞一份。让他练,等他割了,苦练好几个月,出关的时候发现自己练的辟邪剑法满大街都是,隔壁卖豆腐的王老三都会使两招。想想他那绝望的眼神——”
林北用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圆,代表余沧海的脸,然后在圆里面画了两个叉。
“等他绝望够了,你再出手收拾他。记住,收拾完他之后,一定要很生气地跟全江湖说:余沧海偷了你家的《辟邪剑谱》,导致剑谱流落江湖。你要表现得义愤填膺,痛心疾首,捶胸顿足——”
林北站起来,做了个“捶胸顿足”的示范动作,演技浮夸得让林平之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到时候江湖上肯定没人怀疑剑谱是你印的。因为按照正常人的想法——正常人怎么会把自己家的绝世功法印得满大街都是?”
林北把枯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想想看,等到那一天,整个江湖上到处都是练了辟邪剑法的‘姐妹’。多么和谐,多么美好。这可是构建和谐美好的社会啊,朝廷说不定还要颁发个‘优秀市民’的奖章给咱们。”
“而且练的人越多,少了那二两肉,一定会把矛头指向青城派!”
林平之站在原地,月光把他的脸照得煞白。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可是——”
“不用可是。”
林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不要担心《九幽玄天神功》的威力。这门功法只要入门,把余沧海按在地上摩擦,那是轻轻松松。你要是修炼顺利,别说余沧海了,把你家那个挂在房梁上的真剑谱拿来当擦脚布都没问题。”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他把剑挂回腰间,理了理被汗浸湿的衣襟,点了点头。
林北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侯卿栓在铺子门口的那头驴。
驴还拴在那里,正低着头啃铺子门口花盆里的花,嚼得满嘴都是花瓣。
二人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客栈。
“得回去找侯卿。”
林平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头驴。
“走。反正镖也送到了,也没别的事了。叫上侯卿,咱们回你老家。”
林平之跟上他的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官道上,身后的西安府城墙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
月亮升到了正当空,把整条官道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城门楼子上传来守城兵卒换岗的吆喝声,和着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风里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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