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被救的二人
林平之往郭芙蓉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困惑、不解、一丝淡淡的不忍,还有某种觉得很有趣的新事物。
“不用管。”林北先开了口,“出来闯荡江湖,连胆子都没有怎么行?我们这是锻炼她们。经此一吓,以后遇到真鬼就不会慌了。”
林平之看着林北,不说话。他的眼睛不大,但此刻目光非常集中,眼皮不眨,嘴角微微往下拉了一点点。
就是那种表情——那种“我什么都明白但我就是不说话”的表情。
林北被他看得不自在了:“你这是什么表情,小林子?”
林平之继续维持着那个表情,眼珠动了一下,从林北的脸挪到侯卿的脸,又挪回来。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
“你说没什么的时候表情明明就有什么。”
“真没什么。”
“林平之。”
“林大哥。”
两人对视。
林北的目光带着威压,林平之的目光带着某种微妙的坚持。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到两人之间的泥地上,暗了。
林平之先绷不住了。他垂下眼睛,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林大哥说的是对的,是锻炼她们。挺好的。”
林北盯着他看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林平之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都是什么人啊!
声音太小,风一吹就散了。
林北已经转过头去和侯卿说话了,没听见。
侯卿从郭芙蓉那边走回来,在篝火边坐下,把那枚铜钱摸出来在指尖翻转。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带着某种完成了了不起的事业之后的满足和疲惫。
“林北。”他说,声音里透着感慨,“卍字那个,可能是我今年最好的作品。”
林北想了想:“去年在终南山那个也不错。”
“那个太简单了,就是一字排开。”侯卿摇头,很认真地分析,“今天这个卍字,对称感、空间感、肢体张力,全都有。更重要的是——有灵魂。”
林平之端起了水囊,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
他看了一眼侯卿,又看了一眼林北,把到嘴边的话连同那口水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林平之在心里默默地说:兄弟啊,你们遇上他们,真的是你们的福气。
如果郭芙蓉知道的话一定会是:郭芙蓉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吼:“这福气我给你你要不要?”
林平之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了。
四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的镇子里传来,隐隐约约,在山风里散成了几截。
林北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高了些。他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车上闭眼养神。
侯卿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把东西放在腰上,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
林平之裹着条毯子蜷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面。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他承认有点害怕。
树上那些东西还在月光下挂着,时不时被风吹得晃一下。
虽然林北说了那是假的,但假的挂在黑咕隆咚的树上看久了也挺渗人的。
林平之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虎从灌木丛后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
张溪把单筒望远镜收进怀里,望了望远处的山林。
“那边有个猎户的棚子。”张溪指了指东边,“我去找人。你在这儿看着师妹。”
李虎点头,又往郭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
郭芙蓉和小青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一动不动。
晨光落在她们脸上,看起来安详得有些荒诞。
张溪拍了拍李虎的肩膀,运起轻功掠了出去。
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里。
李虎重新蹲下来,继续盯着。
他数了一下,树上一共挂了十二具“尸体”。
阳光照上去之后,他发现其中至少八具是假的——树枝和破布做的障眼法,昨晚在月光下看着瘆人,天亮了一看就露馅了。
但另外四具是真的,青灰色的皮肤,僵硬的面孔,挂在高处的枝头。
李虎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那四具真货上移开。
营地里,林北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踢灭了篝火的余烬,走到侯卿面前。
侯卿还闭着眼睛,但嘴角动了一下。
“树上那些东西。”林北说。
侯卿睁开眼睛:“收了。青天白日的被普通人看到不好。”
他站起身,朝树上打了个响指。
那些挂在枝头的影子齐齐晃动了一下,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簌簌地落下来。
真货落在侯卿脚边,假货散成一地的树枝和破布。
侯卿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把真货裹起来,扛在肩上。
林平之从马车里探出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他看着侯卿扛着黑布包裹的尸体往山林深处走,嘴里的干粮嚼到一半,忘了咽。
林北已经开始套马了。
半个时辰后,侯卿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衣袍上沾了些泥土。他走到驴旁边,翻身上驴,理了理头发。
林北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官道。
晨光洒在路面上,把碎石照得发亮。远处传来鸡鸣声,官道尽头升起几缕炊烟。
他转过身,双腿一夹马腹。
马迈开蹄子,沿着官道往西走。
林平之甩动缰绳,三辆马车鱼贯跟上。
侯卿骑着驴走在最后,驴蹄子哒哒哒,比昨天似乎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侯卿拍了驴屁股一掌的缘故。
张溪带着两个猎户摸到郭芙蓉晕倒的地方时,日头已经升到树梢那么高了。
这个时候林北他们已经走远了。
两个猎户手里拿着柴刀,跟在张溪身后,满脸都是困惑和戒备。
张溪一边走一边解释:“我刚才采药,看到这边好像有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了野兽。”
猎户甲握着柴刀,警惕地环顾四周:“这山里最近不太平,听说有——”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郭芙蓉和小青趴在地上,姿势诡异至极。
一个蜷成方方正正的“卍”字,四肢以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扭在身后;另一个空中“趴着”,双手前伸腿后蹬,嘴巴微张。
两个猎户呆立在原地。
“这……”猎户乙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死人吧?”
张溪快步走上前,蹲下来探了探郭芙蓉的鼻息。
呼吸平稳,脉搏有力。
他又探了探小青,也是一样。
两人只是睡着了,睡得还挺沉。姿势虽然扭曲,但关节都没有受伤,只是被摆成了这个样子。
“还活着。”张溪回头说。
两个猎户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谁把两个姑娘扭成这样扔在路边?”猎户甲挠了挠头,“这也太——”
他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张溪没有回答。他开始动手把郭芙蓉从“卍”字形里解救出来。
四肢的关节是活动的,没有脱臼,也没有骨折。
他解开郭芙蓉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把她的胳膊和腿慢慢放回正常的位置。
绳结打得极精巧,活扣,一拉就开,但正常人绝对想不出这种打结方式。
那个骑驴的,张溪在心里说,是个变态。
很有本事的变态。
他把郭芙蓉放在地上躺平,又去解救小青。
小青的姿势比郭芙蓉好一点,关节同样没有受伤。
张溪解开绳结,把小青放平。
两个猎户在旁边帮忙,把郭芙蓉和小青搬到旁边一块平坦的草地上躺好。
猎户甲掐了掐郭芙蓉的人中,郭芙蓉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翕动,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要醒了。”猎户甲说。
张溪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他朝李虎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打了个手势。
然后他转过身,对两个猎户说:“多谢二位帮忙。这两个姑娘应该是昨晚遇上了什么,吓晕过去了。你们在这儿照看一会儿,我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受害者。”
说完他快步走开了,几个转弯就消失在树林里。
郭芙蓉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那张脸长满了络腮胡子,皮肤黝黑,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担忧。
“姑娘,你醒了?”猎户甲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你没事吧?”
郭芙蓉猛地坐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去摸剑。
剑还在,就放在她身边。她一把抓起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阳光、树林、两个猎户、地上躺着的小青——没有尸体,没有挂在树上的东西,没有那种让人骨头发冷的阴风。
小青在旁边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呻吟,也睁开了眼睛。
“小姐?”小青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周围的树木和猎户,“我们怎么在这儿?昨晚——”
郭芙蓉的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都没有。”她打断小青,声音急促,“我们昨晚什么都没看见。”
猎户甲和猎户乙对视一眼,没有追问。
猎户甲搓了搓手:“姑娘,你们是不是遇上啥东西了?这山里有时候不太干净,我们本地人晚上都不敢往这边走。”
郭芙蓉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她的脸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郭芙蓉咬着嘴唇,把剑挂在腰间。
“多谢两位大叔相救。”郭芙蓉抱了个拳,动作倒是干脆利落,“我们是外地来的,昨晚迷了路。没什么事。”
猎户甲点了点头,也不多问。
两个猎户扛起柴刀,往林子深处走了。
小青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枯叶。
小青看了一眼郭芙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昨晚那些——”
“我说了什么都没有!”郭芙蓉涨红了脸。
小青吓得缩了缩脖子。
郭芙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挂在树上的尸体、幽蓝色的篝火、阴冷刺骨的风。
郭芙蓉使劲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开。
“那三个人。”她咬着牙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本姑娘记住他们了。”
小青在旁边小声说:“可是小姐,我们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
郭芙蓉瞪了她一眼。
小青立刻闭上嘴。
郭芙蓉转过身,大步往官道上走。她的背影看起来气势汹汹,但小青注意到,小姐走路的时候腿在抖,膝盖在打弯。
走了一小段,郭芙蓉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小青。
“这件事不准跟任何人说。”
小青用力点头。
“尤其是我爹。”
小青点头的幅度更大了。
郭芙蓉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刚走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她扶着路边的树干稳住身体,嘴里骂骂咧咧:“该死的骑驴的!该死的骑马的!本姑娘跟你们没完!”
她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远处,李虎和张溪站在山头上,看着郭芙蓉和小青走远。
李虎放下望远镜:“师妹恢复得挺快。”
张溪嗯了一声。
“就是走路还有点飘。”李虎补了一句。
张溪转身往山坳的另一边走:“行了,干活去了。师父那边还等着回信呢。”
李虎又朝郭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跟上张溪。
两人身形几闪,消失在山林之中。
官道上,林北策马走在最前面。
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路面晒得发烫。他喝了口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远处山峦叠叠,什么都看不到了。
侯卿骑着驴赶上来了,和林北并排走。驴蹄子哒哒哒,比昨天快了不少。
“那两个丫头醒了。”侯卿说,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北哦了一声。
侯卿把那枚铜钱弹起来,接住:“那个带剑的丫头,嘴上说不怕不怕,其实腿还是软的。”
林北没说话。
侯卿把铜钱在指尖翻了个花:“你说她会不会来报仇?”
林北想了想:“可能会。”
侯卿眼睛一亮:“那下次摆什么姿势好?倒挂金钩?大鹏展翅?还是一字马?”
林北看了他一眼:“先把你那头驴换了再说。”
侯卿的脸色变了变,他低头拍了拍驴脖子,语气坚定:“不换。驴是品位的象征。”
林北没再理他,策马往前走了。
林平之坐在车辕上,听着前面两人的对话,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块干粮。
他嚼着干粮,看着侯卿骑驴的背影,又看了看驴蹄子踩在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话:但愿“他们”不会再想遇上我们。
然后他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愿我自己也别再碰上昨晚那种场面了,没一个正常人。
驴蹄子哒哒哒,马车轮子吱呀吱呀,马蹄声嘚嘚嘚。
三辆车,三个人,一头驴,沿着官道一路往西。
前方是西安府,再前方是漫长的路途,更前方——是一个林平之暂时还不太敢想的未来。
日头偏西,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驴蹄子踩碎了一地夕阳,哒哒哒哒,慢悠悠的,却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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