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听劝的小林子
酒宴一直持续到午后。
宾客陆续散去。
佟湘玉带着同福客栈的人回去了,临走时还嘱咐林北有空过去吃饭。
朱先生也走了,他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门牌上那四个字,微微点了点头。
小米临走时给林北磕了个头,看了几下碗里,抹着眼泪走了。
院子里冷清下来。
旱魃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碟,他一桌一桌地清理,动作麻利。江玉燕默默地打来一盆水,蹲在井边洗碗。
萤勾坐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饿说——”她一张嘴就是陕西口音,“还没开张就先出去介么多银子。酒菜钱、红包钱、赏钱,杂七杂八的,林北,你自己看!”
她把账本往前一推,小脸上满是不高兴。
林北走过去,拿起账本翻了翻。
“阿姐。”他叫了一声。
萤勾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叫阿姐也没用!饿心疼这银子!”
林北笑了笑:“银子花在该花的地方,不叫浪费。”
萤勾鼓着腮帮子,手指在算盘上又拨了几下:“反正饿心疼。”
这时候,林平之从院子角落走了过来。他站在林北面前,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大哥。”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北看着他。
林平之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三个月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林北知道他在说什么。
三个月前,福威镖局满门被灭,林平之是唯一的活口。林北在路边捡到他时,他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他家传剑谱。
“平之。”林北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林平之咬了咬牙:“我想练剑。今晚就开始练《辟邪剑谱》。”
林北把手从他肩膀上放下来,看着林平之的眼睛。
“你那本家传《辟邪剑谱》,练了也没用。”
林平之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
林北语气平淡:“你手里那个是阉割版,不是完整版。招式看着花哨,威力还不如七侠镇街头卖艺的。”
林平之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腰间的剑柄。
林北继续说:“真正的《辟邪剑谱》倒是威力大,但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自宫。”
林平之脸色白了一瞬,也不问林北是怎么知道的。
经过三个月的相处,林平之知道整个顺风镖局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自己是最弱的那一个。
东家林北好像什么都知道,江湖好像在他那里就没有什么秘密。
“我不是不让你练。”林北的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的根基,连门槛都没摸到。你体内的内力还没走通第一条经脉,这个时候碰《辟邪剑谱》,不管是哪个版本,都是找死。”
林平之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降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偏厅走了出来,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端着杯茶,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想练功啊?”降尘把茶杯放到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两本册子,封面泛黄,边角卷着毛边,“我这儿有好东西。小林子,你挑一本。”
她把两本册子往林平之面前一递。
林平之低头一看。
左边那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我好恨,我要杀了你功》。
右边那本字迹更加潦草——《有没有人再爱我一次功》。
降尘脸上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林北伸手把两本册子一把夺过来。
“收起来。”他瞪了降尘一眼。
降尘耸耸肩,把册子揣回袖子里。
林北转过头看着林平之:“你知道她给你看的是什么吗?”
林平之摇头。
“《九幽玄天神功》。”林北把声音压低,“绝世魔功。练了之后功力暴涨,代价是心性全失,走火入魔,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疯子。”
他抬起手,指了指柜台的方向。
萤勾正趴在柜台上算账,两个丫髻随着她拨算盘的动作一晃一晃。她嘴里嘟囔着什么,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拨,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腮帮子鼓着,左右看了看。
“看什么看!”她朝林北这边瞪了一眼,嘟嘟嘴,又低头继续算账去了。
林北把手收回来:“看到阿姐没?她就是练《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从一个成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双重人格,修为倒退。这还是她运气好,捡回一条命。”
降尘在旁边点了点头,表情相当真诚:“阿姐当年可是——算了,不提了。”
林平之看着萤勾,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北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不让你现在练,不是永远不让你练。你性命双修还不够格,强行上手就是第二个阿姐,甚至更惨,小林子你也不想仇没有报,就暴毙吧?你想报仇,就得先把性命双修练好。你现在冲出去找人拼命,打不过。”
林平之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林北盯着他的眼睛:“你打不过。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拿什么去报仇?”
林平之的手从剑柄上滑落下来。
降尘又从袖子里把那两本册子掏了出来,在林平之面前晃了晃。
“小林子,真不考虑一下?”
林北一把按住降尘的手腕,把那两本册子又塞回她袖子里。
“干活去。”
降尘撇撇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回了偏厅。
林北看着林平之:“明天开始扎马步。每天两个时辰。什么时候你能站稳了,什么时候再谈练剑。”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好。”他的声音沙哑,“我听林大哥的。”
林北点点头,松开手。
林平之转身走向后院,脚步比来时慢,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再回头。
侯卿从房梁上倒挂下来,脑袋朝下,看着林平之的背影。
“啧啧啧。”他咂了咂嘴,把那枚铜钱弹起来又接住,“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他从房梁上翻下来,落在林北身边。
“林北,你当年开始练功的时候也这样?”
林北看他一眼:“我当年没你这么闲。”
侯卿把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翻转着落下,稳稳停在他指尖。
“帅的人,不需要练功。”他勾起嘴角,“天生有品。”
说完他又跳上了房梁,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
旱魃已经收拾完了碗碟,把剩菜分门别类归置好。红烧肉还剩半盆,鸡鸭鱼肉都还有不少,青菜凉了有些发蔫。他把能回锅的菜挑出来,不能回锅的直接倒进阿黄的碗里。
江玉燕把洗好的碗碟摞得整整齐齐,端着送进厨房。她路过旱魃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旱魃大哥,晚上热饭我来帮忙。”
旱魃摇了摇头,指了指灶台,又指了指自己。他的意思很明确——他来热,不用帮手。
江玉燕站在厨房门口,没走。她看着旱魃往灶膛里塞柴火,火光照在那张凶悍的脸上,一明一暗。
旱魃把剩菜倒进锅里,拿着锅铲翻动。油在锅里嗞嗞响,热气蒸腾起来,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萤勾从柜台后面探出脑袋,鼻子抽动了两下。
“饿闻到红烧肉咧!”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厨房门口,脑袋探进去。
旱魃从锅里夹了一块热好的红烧肉,吹了吹,递给她。
萤勾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热的也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侯卿从房梁上闻到了味道,一个翻身落下来,凑到厨房门口。
“阿姐,给我也来一块。”
萤勾把剩下半块肉塞进嘴里,朝他摊了摊手:“没咧。”
侯卿转向旱魃,旱魃正低头翻锅,压根没看他。
“旱魃。”侯卿叫了一声。
旱魃抬头。
侯卿指了指锅里的肉,露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帅气的笑容。
旱魃低下头继续翻锅,当他不存在。
侯卿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品。”他嘟囔了一声,悻悻地走开了。
饭菜重新热好端上桌,还是中午那些菜,但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林北、萤勾、侯卿、旱魃、降尘、林平之、江玉燕。缺了狗哥。
萤勾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狗哥又回家了。”
林北点头:“月底了。”
狗哥每个月月底都要回一趟家,照顾他老娘。雷打不动的规矩。
侯卿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眼睛还时不时往旱魃那边瞟。旱魃瞪了他一眼,侯卿立刻低下头扒饭。
降尘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一眼林平之。
林平之吃得很快,几口扒完碗里的饭,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就走。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空碗,看着桌上剩下的菜。
“我明天开始扎马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林平之放下碗:“两个时辰。林大哥说的。”
萤勾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两个时辰?”她哼了一声,“饿当年扎马步,一扎就是四个时辰。你小子,差得远咧。”
侯卿在旁边插嘴:“阿姐,你什么时候扎过四个时辰马步?我怎么记得你每次练功都——”
萤勾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清脆。
“弟,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
侯卿捂着脑袋,一脸无辜。
江玉燕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旱魃给每个人碗里都夹了菜。轮到江玉燕时,他多夹了一块红烧肉。江玉燕抬起头看了旱魃一眼,没说话,把肉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了。
降尘放下筷子,看向林平之。
“小林子,扎马步是好。先把下盘稳住,再谈别的。”
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摸了摸,又把手抽了出来,没掏东西。
林北看了她一眼。
降尘朝他笑了笑:“我就是擦擦手,手痒。”
林北收回目光,对林平之说:“明天走镖之前,先去后院扎半个时辰。回来后继续,这第一趟镖我们还需要你指导呢。”
林平之点了点头。
吃完饭,降尘收拾碗筷。江玉燕要帮忙,又被降尘拦住了。
“你今天洗了一下午碗了。”降尘说,“歇着吧。”
江玉燕站在原地,看着降尘端着碗碟走进厨房。她站了片刻,转身去了院子角落,蹲在井边,拿起抹布擦洗井沿上的油渍。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萤勾跳下椅子,回柜台继续算账。
阿姐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饿就不信算不出来,这账肯定哪儿不对。”
侯卿又上了房梁,躺下,把铜钱放在胸口。他翘着二郎腿,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旱魃去后院喂阿黄。阿黄趴在狗窝里,看见旱魃过来,尾巴摇得飞快,把地上的土都扫了起来。
旱魃把剩菜倒进阿黄的碗里,蹲在旁边看它吃。阿黄埋头在碗里啃骨头,时不时抬头舔一下旱魃的手指。
林平之没有去后院练剑。他走进自己房间,把那本《辟邪剑谱》放进柜子最深处,用衣服压住。然后他走到院子里,在月光下扎起了马步。
姿势歪歪扭扭,不到一炷香就开始发抖。
但他没有站起来。
林北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降尘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林北身边站定。她也看着院子里扎马步的林平之,看了一会儿。
“还不错。”她说。
林北转头看她。
“我说的是小林子。”降尘指了指院子里的林平之,“姿势全不对,但没偷懒。”
林北嗯了一声。
降尘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偏厅,继续清点明天出镖的东西。
夜深了。
萤勾趴在柜台上睡着了,算盘还压在胳膊底下,账本摊在手边。
降尘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侯卿在房梁上翻了个身,铜钱从他胸口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坐起来,看见铜钱在地上滚,赶紧翻身跳下去,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揣进怀里。
旱魃收拾完东西,回屋睡觉。他路过院子时,看了一眼还在扎马步的林平之,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他走路没声音,那么大的块头,脚步轻得像猫。
江玉燕的房间还亮着灯。
窗户上映出她坐在床边的影子,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林平之终于收了马步,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扶着院墙喘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他没有点灯,摸黑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林北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院子里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林北吹熄了正厅的蜡烛。
镖局安静了下来。
只有阿黄趴在院子里,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又埋进前爪里继续睡觉。
月亮偏西,七侠镇笼罩在寂静之中。对街的同福客栈也熄了灯,门口两盏灯笼发出昏黄的光。风从街面上吹过,卷起几片鞭炮的碎屑。
顺风镖局的门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顺风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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