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断根取命
瘸书看着王辉越来越苍白的脸,无奈地摇头,却只字不提。
我们在元化老头家住了半个多月,瘸书带着我出去转了好几圈,也去过“品石轩”好几次,都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只是每次在见到姓沈的那个人时,我就想起王辉说看见石头里都是小孩,心里就端端的害怕的厉害。
这事我跟瘸书说起过,但他好像不在乎的样子,每次都淡淡地说:“嗯,我知道了。”下次再去的时候,就把我一个人留在门外,他一个人进去。
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刚起床,顶着惺忪的睡眼去元化老头的那屋吃饭。刚端起碗来没吃两口,就见外面进来一个年轻人。
还没进门,就听他老远喊道:“爸,出事了!”
元化老头一听声,忙放下筷子,问道:“你怎么来了?慢点说,出啥事了?”
那年轻人显然是跑着过来的,一口气憋在胸口好一会儿才喘匀实,这才说了个来龙去脉。
“燕秋这两天总说肚子疼,我就以为她要生了,但算算日子,刚七个月,早产也不能这样啊。就带她去医院看了看,医院说没事,到这个时间都这样。我们也就没往心里去。可就昨天……”他说到这儿,脸上突然多了一丝恐惧,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昨天晚上,燕秋又肚子疼,就去上厕所。可是她半天没回来,我就去看,谁知道……她、她晕在哪儿了,地上全是血……”
“那赶紧上医院啊,你跑这儿瞎颠颠儿啥!”元化老头急了,说道。
“去了啊,可医生检查了,说没事,一切正常。但是……回来的路上燕秋就跟丢了魂儿似的,一个劲儿地说‘孩子死了,孩子包在石头里了’……”那人一脸委屈。
瘸书听到这儿,马上打住他,问道:“你说,孩子包在石头里了?”
那人有些愕然的点了点头,问他道:“你是……”
“她……或者你,这两天有没有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瘸书没回答他,反而问道。
“没有啊……等等!呃……有个朋友前两天赌了块石头,让我帮忙看了一下,我就觉得那石头圆咕隆咚的,挺奇怪。这个……算吗?”那人想了想,说道。
“要是这样,就真有问题了。”瘸书思忖一番,缓缓道,“她这样,怕是让人坐了鬼胎了……”
“坐鬼胎?”那个年轻人和元化老头同时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瘸书细说道:“这人啊投胎转世,也分三六九等,上三等投个达官贵人,最次也是个平民百姓。而这中三等便是鸡狗畜生,好歹也算是生灵。但是这下三等,可就有些惨了,都是些带着怨念邪气来的东西,投了胎,却也降生不了,反而害了生母的性命。”
元化老头毕竟跟瘸书认识许久,也知道但凡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仙鬼,都不是寻常的东西,这当下心里就担心起来。
“权书兄,姑爷也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了吧……这孩子,还保的住?”
那年轻人也在一旁衬和着点头,一脸急切地等着瘸书的下文。
瘸书摇了摇头,道:“这个不好说。要知道鬼胎也不是轻易就投得住的,能不能保得住,得看是投了什么样的胎。”
“那要是……下三等的呢?”元化老头问道。
瘸书不说话了,伸手掐算了几下,才道:“那就只有个‘断根取命’的法子了,这个,却是得找一个人帮忙……”
他嘴里说的这“断根取命”之法,我倒是第一次听说,那时候小,也琢磨不明白,只从瘸书的脸色看,应该是不得已的下策了。
元化老头显然也明白其中的意思,有些犹豫,但人命关天不等人,这当口耽误一分钟,阎王可就近了一步。
“权书兄说的人,是谁?”元化老头问道。
瘸书不说话,伸手在旁边的茶碗里蘸了蘸,在茶几上写了个“沈”字。
“好吧。”元化老头琢磨了片刻,才对旁边的年轻人说,“你去趟品石轩吧。”
见几人开门要走,我便嚷嚷着也要跟去,瘸书就拉下脸来,嘱咐我,在家要盯管好王辉,有些事,小孩子还是少搀和的好!
我打心眼里却想跟去瞧个热闹,只不过看瘸书一脸凝重,便只好乖乖地呆在家里。
我是个好奇心极重的人,虽然经历的这些个阴鬼之事,心里都恁的害怕,可每每到了危急时刻,瘸书总会出现化解,所以渐渐的,这胆子也大了起来。
有句俗话说得好,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人的胆子一大,什么顾虑都会抛到一边,而就是因为这样,最后都落的一个凄惨的下场。
多年以后,当我一脚踏进了鬼门关,眼睁睁地看着最亲近的人死在自己的面前,那份懊悔,却再也换不回一次赎罪的机会。
而这一些,却也是后话了。
却说瘸书和元化老头都跟那个年轻人去了,这一走,就是一整天。
半夜的时候,我正睡的迷迷糊糊,就听见院门一阵响动,开灯一看,才见是瘸书回来了。
他见了我,脸上有些不自在,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收拾收拾东西,天一亮送你回老家去。”
我听说是回老家,马上变的很高兴。算起来,来野鸡岭也有半个多月了,虽然跟在瘸书身边能见识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但我还是想家,我知道,王辉肯定也是这样子的。
于是我赶忙把他摇醒,兴奋地说:“王辉你快起来,收拾东西回家咯。”
王辉半眯着眼睛,一副迷迷噔噔的样子,反应了半天,眼睛一亮,忙坐起身来:“瘸书大爷,要回家了吗?”
瘸书摆手道:“牛北回去,你留在这。”
“哦。”王辉的眼神顿时暗淡了下去,一脸委屈地躺了下来,背对着我们。
我听到他微微的啜泣声,便忙问瘸书:“他怎么不走?”
瘸书没答我话,从后腰里拿出一个藏蓝布的小包,塞给我,说:“这东西收好了,等过些日子,王辉再回去。”
我抓着那个包,眼睛吧嗒吧嗒的掉着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要回家了,心里是高兴的,可却还忍不住的流眼泪。
瘸书叹了一声,转过身去,对着门口招了招手,道:“进来吧……”
这时,就打外面走进来一个人,这人瘦骨如柴,戴着一定瓜皮帽,身上一件肥大的褂子,上面好几个大口袋。抬眼一看,我就开始害怕起来,这人不是旁人,正是赌石头的那个沈老板!
沈老板打眼在我身上扫了扫,嘴上吧嗒了两声,道:“可惜啊可惜,这也是个好坯子,就是根儿轻了点,要不然能卖个好价钱。”
我被他盯的害怕,往瘸书身后缩了缩,沈老板嘴上嘿嘿一笑,便也不再搭理我。
他绕到炕边,掀开王辉后脊梁上的衣服,瞧看了两眼,啧啧道:“这么大怨气儿呢。”
说着,伸手就从褂子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抓出一大把黑不溜秋的灰来,这就往王辉身上抹。
王辉哆哆嗦嗦地浑身打着颤,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忙拉着瘸书的胳膊,哭道:“大爷你快,你快……”
瘸书咬了咬牙,没说话,把手紧紧地捂在我眼前。我伸手拼命地扒拉着他的指头,顺着缝隙,却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就见沈老板的手生生地插进了王辉的后脊梁,一下一下地掏着,没一会儿,就像抓住了什么东西,往外一扽,登时拽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来!
我生生地倒吸了口凉气,后背靠在瘸书身上,却依旧麻麻的,冷汗直流。
那东西活物一样,一出了王辉的身子,就顺着沈老板的胳膊往上爬。沈老板哪容得它放肆,两只手青筋虬曲,紧紧抓着那团东西,用力一搓,王辉便猛地抽搐了几下,后背用力往后弓着,嘴巴和眼睛却都张的老大。
沈老板反手迅速地在王辉脑门上抹了一把,才见王辉浑身打了个颤,不动弹了。
沈老板把手上已经搓成圆球的那团东西,扔进了衣兜里。回过身来,看着瘸书,脸上一丝邪笑,道:“这丑太岁我留下了,至于这个孩子嘛……断了生根,我只能保他二十年……”
说到这里,沈老板的脸上也透着些许无奈,便不在作声,朝瘸书摆了摆手,一个人走了。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沈老板说的“丑太岁”是什么东西,只是想起来,姥姥给我讲的故事中,仿佛有提过一句。
我问瘸书:“明天我们不带王辉走么?”
瘸书点头说:“让他留在这吧,留在这比回家强。”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元化老头也回来了,见王辉躺在炕上睡着了一样,便小声道:“沈老板走了?”
“走了。”瘸书沉声说道,“保了二十年。”
“二十年……”元化老头脸上有些难看,转声道,“我让姑爷开石场的车送你们回去吧。”
瘸书摆了摆手,道:“不用了,这孩子,还得你多费心。”
元化老头也叹一气,道:“你不用说,我也该这么做。只是你真的要去找那个人?”
“嗯。”瘸书凄然一笑,“我这辈子,就欠这两个小兔崽子的,还不上,死都闭不上眼啊……”
我不懂瘸书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两天后的傍晚,当我站在南老茔前面的那条路上,眼前就是我生活了八年的村子的时候,我停住脚步,转头问他:“瘸书大爷,你不回去吗?”
瘸书轻轻拧了拧我的脸,脸上的纹壑皱在一起,缓缓地说:“不了,快回去吧,你妈也想你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便飞也似的往家跑去,路过村西头的那两间孤零零的屋子时,再回头看去,瘸书却已经消失在土坡后面,我的心里,莫名的腾起一阵失落……瘸书大爷,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任何时候,像今天这样想家,许多年以后,当我跟着师父走过大江南北,隐隐的发现,那个叫“家”的地方,却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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