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又见鬼打墙

　　我蹲的地方，在里凤凰腿下山路不远的一块石头旁边。那块石头方方正正，倒是很像先前见过的石碑，这石碑只冒出了个头，下面全被泥土埋着，再说这天色漆黑，也没人注意到。我心想于德良说，这石碑是什么金香玉，不知道真假，要是真的，这半块也能值不少钱吧。想到这里，也没吱声，顺手抓了几把土，悄悄培在石碑上面，等天亮了找个没人的时候，再悄悄挖出来。

　　一会儿坑也挖好了，人也栽了进去。大伙儿就一字排开，蹲在地旁静静等着，班头把嘴上的烟蒂一扔，把腰上别着的唢呐取了下来，说：“再怎么，老哥哥也是去了。我就给他吹个曲儿，送他一程吧。”

　　说着，气沉丹田，润了润嘴唇，一口气吐出来，唢呐声便划破了夜空。平日里看送葬的吹手，都是看个热闹，可今天却也参与了其中，虽然和老簸箕并没有那么多血脉亲情，但毕竟也是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班头的这一曲呜呜咽咽，时而高亢时而低迷，让人听了忍不住就流下泪来。

　　唢呐一响，借着凤凰腿的山势，传出了老远，就听四周的村子里，狗吠声此起彼伏。于德良嘿嘿一笑，拍手道：“不错，真不错，你这一吹，狗都跟着叫了。”

　　这话不疼不痒酸不溜丢，让人听了耳朵刺挠，谁都知道于德良就是一块泼皮滚刀肉，所以也都不搭理他，任他说去。

　　而这时候，就听于德良“妈呀”一声惊呼，一屁股往后倒去，众人心想这又是怎么了？便都把手电照过去，这一瞧，好嘛，一只瘦骨如柴的土狗，正扑在于德良的身上撕咬着，那条狗我看着眼熟，再仔细看它的眼。

　　这不是老土狗吗？

　　于德良没好气的朝老土狗一脚踹了过去，骂道：“哪儿来的野狗，吓老子一跳！”

　　我冲上去扑在老土狗身上，替它挨了这一脚，于德良的脚劲蛮大，一脚把我和老土狗踢了个滚儿。

　　班主眼疾手快，一把把我从地上拽起来，随后瞪着于德良道：“你这是干啥？孩子哪儿惹你了？！”

　　其实于德良这一脚也是下意识，根本没想到我会冲上去，看到大伙都围了过来，个个脸上有怒意，他的脸上也挂不住了，嘟囔道：“我……这狗……唉！”

　　叹了口气，于德良索性摆了摆手，站一边去了。

　　老土狗伸舌头舔了舔我的脸，突然挣扎着从我怀里钻了出去，朝着刚才我们挖到骷髅的地方吠叫了起来，那声音有些嘶哑，还带着几分战栗。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老土狗，发现它浑身抖的厉害，明显是害怕了。

　　我的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因为老人们说过，狗这东西也是灵宠，灵性十足，你要是三更半夜看到一只狗朝着黑咕隆咚的地方叫，那指定没好。

　　现在看老土狗这架势，怕真有不干净的东西来了。

　　我一边摸着它，一边小声安抚道：“傻狗，别怕，别怕……”

　　老土狗的吠叫渐渐小了下来，变成了小声的呜咽。在场的大人们似乎并没觉得老土狗反常，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天亮。于德良一个人蹲在五米开外，背对着我们，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没过一会儿，就见他咕噜一声倒在地上，竟然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求饶道：“别挠……别挠，痒……”

　　这回大伙可奇怪了，听于德良嘴里说的，是有人挠他痒啊，可谁也没见到有人在那儿啊，就只见于德良一个人身子用力地弓起来，脑袋用力的往后仰去，整个身子像一条晒干的咸鱼一样，扭曲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

　　而这时，于德良却再也笑不出来，反而是一声痛叫：“疼……啊！”

　　班主一见不好，叫道：“坏了，快救人！”说着最先冲了过去。

　　大伙一愣，瞬间也都明白过来，这恐怕是撞邪了，也都冲了过去。可没想到，让人惊悚的事却在后面。

　　于德良杀猪一般叫的惨烈，在地上打着滚儿，嘴上不住的求饶：“饶命啊，我混蛋，我见钱眼开，我不该拿你东西，我混蛋！救命啊……”

　　可这并不能减轻他的痛哭，渐渐的，于德良叫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喘气的声音，还有他在地上不住抽搐的身体了。

　　而跑在最前面的班主，却好像被什么蒙住了眼睛一样，在原地不住地打转，围着于德良绕圈子，嘴里还吆喝：“快点，他快不行了！”后面的一干人也都加快了脚步往前赶，不过却在原地兜圈子。

　　这情况在明显不过了，肯定是遇到鬼打墙了！

　　不过鬼打墙不一定是邪灵鬼魅才能做出来的，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邪性东西暗地搞鬼。

　　难道是那些骷髅？

　　我心里琢磨着，可为什么我没事呢？

　　正想着，原本萎靡不振的老土狗，却突然打了鸡血一样跳了起来，猛地朝班主扑了过去，一口咬在他的腿肚子上。班主浑身打了个哆嗦，嘴里“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这一口可能咬的太重，班主整个脸都变形了，一条腿在原地蹦了两下，竟然走不动了。不过明显他已经清醒了过来，毕竟是吹手班出身，送葬路上啥诡异的事没见过，所以被老狗这么一咬，班主瞬间就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了。

　　转眼间，就把唢呐抄在了手里，嘴一张，也不知道吹了首什么曲子，剩下的几个人立刻就精神了过来。

　　这时候，于德良也有了些许缓和，不再哆嗦了，只是已经拉尿了一裤裆，想是刚才已经吓掉了魂遭了不少罪。

　　一曲吹完，班主稍微有些喘不过气来，缓和了一阵，才对大伙儿说：“不对劲，今晚上真不对劲，怕是冒犯了什么，咱不能待下去了，快把老哥哥抬下山，天亮再做打算！”

　　这时候谁还有不同意的，一个个都点头，可回身要去抬老簸箕的时候，心又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老簸箕竟然凭空不见了！

　　刚才还竖在坑里的老簸箕，连同门板一起，都不见了！

　　大伙彻底慌了，扑通扑通都跪下了，一个劲儿地磕头：“各位祖宗别见怪，俺们这就走，这就走……”

　　脑袋点地扑通作响，而这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磕头起的作用，老簸箕竟然好端端又出现在原地，根本没被动过。父亲揉了揉眼，奇怪道：“真邪性，这是鬼遮眼啊，快走快走，等天亮再回来抬他回去！”

　　几人站起身来，一个个慌不择路地往山下跑。

　　父亲在最后，原本也要拉着我跑的，可看到于德良躺在地上没人管，只好又去背他。于德良身子软的像条泥鳅，没走几步就滑了下来。父亲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竟然踩空了，整个身子往下一陷，大腿竟然掉进了坑里。

　　“牛北，快拉我一把！”父亲忙招呼我，于德良已经摔在地上四仰八叉，不过并不见清醒，还是跟死过去一样。

　　父亲挣扎着爬出来，拍了拍腿上的泥，幸好没受什么伤。再往身后的那个坑看去，只见黑咕隆咚的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父亲说：“谁还在这里挖井，幸亏我命大，要不然今晚上得陪老簸箕了！”

　　我仔细瞧了眼，说：“这不像是井……我想起来了！这是棺材坑！爸，这是棺材坑！”

　　这些棺材坑，就是我和王辉见面的那晚，在凤凰腿上，挖出来的坑。那时候，坑里都还埋着棺材。

　　现在的坑里，却什么都没有。

　　这些坑洞在第二天，就被于德良带着人，用推土机推平了，可能因为推的匆忙，并没有砸严实，都是薄薄的一层土，过年这几天上面压了雪，时间长了便都硬在一起，平日里踩踩倒也能扛得住，可真要是使劲跺一脚，就会踩个窟窿。就像今晚一样。

　　“等等，那是什么？”这时候，父亲举着手电，往棺材坑里照去，只见里面冒出一双绿莹莹的小眼睛来。

　　不对，不止一双，慢慢的，绿眼睛竟然越冒越多，竟然有五六双！

　　“黄仙儿！”父亲惊叫一声，突然心里也都明白了，刚才为啥会那么多人中招，想来应该是这东西作怪。

　　不过哪儿来这么多黄仙儿大冬天抱窝，不都是春秋才产崽的吗？

　　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父亲拉了拉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退回去，生怕惊扰了这些邪性东西，惹了一身骚。

　　说起来，黄仙儿也并不是全都是坏的，有供保家仙的，当中就有黄仙儿坐镇。但十个人九个坏，连人都会使小心思，更何况这些不是人的畜生呢？所以人们还是会提防黄仙儿，生怕惹了麻烦。

　　我俩正要退出去，可在一旁的老土狗却像是被惹恼了一般，怪叫一声，就扑进了棺材坑里，半截尾巴露在外头，竖的笔直，汪汪汪地吠叫起来。

　　父亲骂道：“这混蛋玩意儿，净惹事！不管了，快走！”说着就要拉着我走。

　　我心里十万个不乐意，这狗大半夜的冒出来，肯定有事。念想至此，我反倒甩开父亲的手，又钻回了棺材坑里，抱着老土狗就往外拽。

　　而这时候，棺材坑里的那些绿眼睛，竟然也都往外窜，一只一只，只觉得耳边毛茸茸地一顿刺挠，凉风吹过，在睁开眼，黄仙儿悉数都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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