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哭坟 一

　　老簸箕是横死的，按照那些佛道说法，在下面得受些罪，不晓得会投胎成为什么，再世为人恐怕不太可能了。

　　我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只想安稳过了这夜，也好把所有事情画个句号。可往往天不遂人愿。

　　那晚我们都在自己家睡的，原本天色还好，只是微微有些闷热。那时候已经到了夏天，好久没有下雨，先前还有些微冷，这两天突然热了。父亲也热的睡不着，从床上起来，站到院子里抬头瞅了许久，才说：“这是要下雨啊，这么厚的云。”

　　我是看不懂天象，实际上农村庄户人，因为要靠天过活，大多会看一些天象的，虽然不如诸葛孔明那般精准神奇，但也八九不离十，比如“雨来燕低飞”，“衣不遮汗，天必不旱”的话。像今天这种情况，天色阴沉，云厚月消，想来就不是什么好光景。

　　父亲念叨了几句，就回屋子了。我一个人站在平房顶上，百无聊赖的乘着凉。老土狗自打那晚从祖坟回来，就寸步不离我身边，哪怕我睡觉，也要呆在床底下，而且分外警醒的样子，总有些不对劲。

　　这些不对劲，没想到马上就来了。

　　我在平房顶上呆了一会儿，渐渐有些困意，便就地躺下了。农村的平房顶上都是用水泥抹的，用来晾晒粮食。偶尔晚上也用来乘凉，白天被太阳晒过后，整个平房顶上热气哄哄，不过到了半夜，躺在上面，又是一片温润的感觉。

　　虽然有些闷热，可院子里还是稍微有些风的，我躺在上面，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觉得脸上湿乎乎的，睁开眼才发现是老土狗伸出大舌头在舔我的脸。见我醒来，老土狗嘴里低哼了几声，便转身去了平房边上，探下头去，朝下面瞧着，又转身回来，在我身边转来转去，非常焦急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土狗这般反常，肯定有问题。

　　这就一个咕噜爬起身来，随着它往平房边上摸去。往下一瞧，满眼的绿莹莹的小眼睛。

　　“黄仙儿！”我惊叫起来，老土狗汪了一声，竟然从平房上跳了下去。

　　那些绿莹莹的小眼睛，看起来得有十几只之多，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冒出这么多黄仙儿来，只是心里砰砰跳的厉害，料定今晚上肯定有事要发生了！

　　今晚是老簸箕的头七，不会跟这事有关吧？

　　我赶忙跑回屋里，把父亲摇醒。

　　父亲睡得迷迷糊糊，见我一脸惊慌，就问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害怕，说话打哆嗦，好不容易说成句：“黄仙儿来了，好多……老簸箕出事了！”

　　父亲纳闷道：“老簸箕都葬了，出什么事还能！你这孩子睡毛楞了吧，让你妈给你看看，别惊着。”说着便把妈妈也喊了起来。

　　妈妈摸了摸我额头和胸口，摇头说没事啊，就是心跳快了些。

　　我说我没事，可是外面出事了！

　　父亲披上衣服，对妈妈说：“你先睡吧，我跟他出去看看。”说着就拉着我出门了。

　　当我俩打开大门出去，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原先十几只黄仙儿已经剩下了三只，不过个头都不是一般的大，都两条腿直立着，活像人一样。

　　这三只黄仙儿双目锃亮，绿中带黄，嘴里吱吱叫唤，正在和老土狗对峙着。不过看得出来，刚才这边肯定有一番恶战，因为满地的尿骚味。

　　父亲紧了紧鼻子，把我搂了过去，避在门旁，小声责怪道：“怎么回事，你干什么不好，招惹黄仙儿，黄仙儿撒尿，那可是记仇了，这事要弄不好，咱家以后别想消停了。”

　　我听了委屈，就说：“又不是我，我睡得好好的，它们就来了，原先比这还多呢，十几只，不知道都哪儿去了，是被傻狗咬跑了可能。”

　　这时候，门外的老土狗突然汪汪叫了两声，随后就是一阵慌乱的奔跑声，我和父亲走出去，才瞧见老土狗正和那三只黄仙儿扭打在一起。

　　确切点说，是咬在一起。我原先见过老土狗和黄仙儿互斗，但不过是一对一的争斗，并不像今晚这般一对三。老土狗瞎了一只眼，又日近垂暮，原本骨子就弱，经不起折腾，对付起这三只灵活的黄仙儿，只能胡乱咬一通。

　　我见不得老土狗吃亏，便回身进了厢房，取了一把镢头来，就要冲出去和那三只黄仙儿决一死战。

　　父亲见了忙拦住我，斥道：“胡闹！畜生打架，你跟着搀和啥？”

　　我急了，挥着镢头就往外闯，恰巧这时候，老土狗一个不小心，竟然被当中的一只黄仙儿骑在了身上！

　　那只黄仙儿颇有人样，竟然双腿夹住老土狗的肚子，另外两只前爪，揪住了老土狗脖后的皮肉，任凭老土狗怎么抖甩，都摔不下它来。

　　另外两只黄仙儿一见老土狗吃了亏，眉开眼笑似的，在它面前竟然跳舞一样打起了摆子。老土狗不知道怎么竟然也不叫唤了，晃荡了两下身子便瘫软了下去。

　　我有心叫醒老土狗，可嘴巴被父亲捂了起来，他在我耳边悄声说：“这三只黄仙儿怕是快成精了，你不能出去，要不然撞了邪，咱爷俩都得遭罪！”

　　我虽然懂得这些道理，但心里并不好受。老土狗救我多次，现在它落难，我却帮不上什么忙，这让我心里非常难过。

　　父亲也看出我的心思，就安慰道：“听话，我想它应该没事，这样吧，过会儿要是它们还没走，我就出去轰跑它们！”

　　我点点头，这才稍微有些安慰。

　　可这会儿，老土狗却支持不住了！

　　原本老土狗对付三只黄仙儿不在话下，最不济也是平手，可不知道这黄仙儿还会跳舞，浑身上下摆弄几下，再叫唤几声，老土狗便就中了迷魂阵一样浑身瘫软下来。

　　那夜闷热异常，加上紧张害怕，我早已经浑身出汗，湿哒哒的非常不自在。而天上没月亮，四周阴沉沉的，老土狗和三只黄仙儿的身影鬼魅一般地在夜色中晃动着，只不过那三只黄仙儿的眼睛实在太过妖异，总有种摄人心神的怪力，我只看了几眼，心里便慌的厉害。

　　那种没来由的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浑身的力气抽离出去，而灵魂，也跟着消散了。

　　父亲在身后，见我和老土狗一样，浑身软榻下来，顿时觉得不妙，便忙掐着我的中指根，轻声叫着我的名字。

　　那时候我已经有些恍惚，只觉得眼前灰蒙蒙的一片，眼前似乎有人在匆匆走着，一边走一边唤着我的名字。我跟那人往前去，却始终如原地踏步一样走不到尽头。而这时候，手上却钻心的一疼，我猛然惊醒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根已经被掐出了血来。

　　“吓死我了……”父亲只说了这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

　　我朝他摇摇头，说我没事，便挣扎着站起来，往老土狗的方向看去。就见老土狗这时候也站了起来，只是身子还有些不稳，微微地打着颤。

　　这时候，它身上的那只黄仙儿突然叫了一声，很像是人喊出口的一个字：“倒！”

　　那个字像一记炮锤，重重地敲在耳鼓之上。我浑身难受的要命，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和我一样也经历了这些，他却一点事都没有。

　　“畜生，我宰了你们！”父亲见我又有些不对劲，火气骤起，抓起身边的镢头，就朝黄仙儿冲了过去！

　　那几只黄仙儿做梦也没想到会杀出一个人来，也愣了，不过到底是成了精的东西，都有几分人样，当下便做出了反应，只见地上的两只黄仙儿迅速窜了出去，不见了踪影。而老土狗背上的那只黄仙儿，不知道对着老土狗说了什么话，老土狗突然伸直了脖子狼嚎一声，便撒腿朝西跑了！

　　那三只黄仙儿一走，我浑身的不对劲就已经好了大半，这时候便让父亲快追，父亲回头看了我两眼，便抬脚跟上了。

　　那几只畜生跑得太快，借着夜色瞬间没了踪影，我和父亲原本没想到这些，手里都没带什么照明的设备。两个人只能摸着黑，朝着大体的方向追过去。

　　不过越往前跑，我们越觉得不对劲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呼呼的刮起风来，这风并不像寻常那样凉爽，反而有些阴冷，我和父亲都只穿了个褂子，胳膊大腿都露在外面，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父亲手里紧紧抓着镢头，准备万一窜出个什么东西来，好给一它一闷棍。可这会儿我见他脸色也不太好，抓着镢头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发抖。

　　只听父亲说：“等等，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哭呢？”

　　我心想大晚上的哪儿有什么人哭，可正想着，耳边就传来一阵断断续续地抽泣声，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老太太一般的人才有的声音。

　　半夜三更，万籁俱寂，只有身后阴冷的风，和耳边凄惨的哭声，这种情景，让我和父亲都紧张了起来。

　　而这时候，点点雨星打在了身上，我浑身一个激灵，抬头看天，竟然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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