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困龙锁

　　我甚至有种错觉，感觉张学云应该知道瘸书的下落，甚至，他在故意隐瞒着我。

　　但这仅仅是我的猜测而已，如今张学云中了尸毒，命在旦夕，如果想要知道答案，恐怕也快了吧。

　　我们在尸骨堆坑里爬出来，隔壁竟然要比这里亮很多，地上有浅浅的一层水，刚好没过脚踝。我的脚受伤了，不能沾水，青皮就把我背在背上，一路趟过去。

　　按照张学云的计算，我们现在已经是在后山的山腹当中，离山的另一面很近。如果现在手里有炸药，在墙上点燃，直接就会开个出去的洞。

　　不过我们不是来搞破坏的，真要爆破，也不会傻到在里面开炸，否则被埋在山底下，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因为这一路走在，步步都有惊险，所以我们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趁这个机会，我就问起了张学云，今晚来到底要做啥。

　　张学云有些不耐烦，随口应付我说：“不是说了吗，抓到山爷，为民除害。”

　　我就说：“那山爷在哪儿？”

　　张学云又道：“我哪儿知道，这不是正找呢吗。”

　　青皮就掐了我腿一下，小声说：“真是多嘴，老老实实跟着就行了嘛，早说了不让你来你偏跟着。”

　　我就不乐意了，嚷嚷着：“你放我下来，我不去了，我不去了！”

　　青皮没办法，就把我放下来，我故意在水里踩的啪啪响，溅起的水花一尺高。我说：“疼死我吧，疼死我算了！”

　　张学云就停了下来，拧着眉头瞪着我，好一会儿才说：“那好吧，你想听，我就跟你说说。”

　　于是我也停了下来，听张学云讲故事的时候说起那些事。

　　张学云说：“你还记得我曾经带你去凤凰腿，那里有个九钉八棺阵吧，那个阵法是我师父立下的，也就是你师爷爷，当年他对我和张权书说，这阵法每次压制，只能维持二十年，二十年后，就必须有人破了它，重新立，否则就会乱了气脉，伤及无辜。你们村凤凰腿那里是，这里，也是。”

　　我虽然知道凤凰腿有九钉八棺阵，但并不知道这阵法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听张学云说这里也是阵法，立刻脚底就刺挠起来，像真踩在了棺材顶上一样。

　　张学云挑了挑眉头，说：“你不用跳，阵法不在你那里，这阵法太大，不单单是你踩得那块尿摊子。”

　　我就问他，那这个阵法到底管什么用，是不是真跟于德良说的，底下埋着宝贝？

　　张学云反倒问我：“你说谁说的这地下有宝贝？”

　　我说于德良啊，他也是听沈老板说的。

　　张学云有些发愣，忙问我：“是不是你胖叔上次回家，在半路上遇到的那个卖石头的老板？”

　　我说是呀。看张学云的表情，这里面肯定藏着什么事。

　　张学云琢磨了一会儿，就说：“那个人不简单，总之，你提防着他一点。”

　　我点头说好，张学云又问了问村里现在的情况，我把这多半年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了。

　　说起王辉的父母来，张学云叹气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别说是他，就是你出来，即使家里人知道安好，又怎么可能放心的下。我原本想让你回家之后，就不要再来，这趟水你趟不得，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需要你去完成的，只有你能去。”

　　我问他：“你会回家吗？”

　　张学云摸了摸我头，声音好像穿越了时空，去了许多年前一样。他说：“我从小爹妈早亡，跟了师父后，师父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后来遇到了你婶儿，也算成了家，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再后来师父走了，我和张权书也分开各走各的，我突然就觉得，好像飘在了空中一样，落不下地生不了根。你知道吗，牛北，一个人最大的幸福，并不是他得了多少荣华富贵，也不是横行阴阳呼风唤雨，而是他拥有一个家……”

　　他说着，眼睛便就红了。嘴唇微微抖着，却说不下去了。青皮在一旁，原本没有搀和我俩之间的对话，可他也轻轻抽泣起来，只是不愿意让我看到他哭的样子，转身去了不远处的角落，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抖一抖微微颤着。

　　我从来不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家是多么重要的存在，或许真如那句话说的：当你失去了以后，才知道珍惜。

　　可当我看见王明泰夫妇从外面回来，家中的灶冷床寒，以及他们询问自己儿子下落时候的渴望眼神的时候，我便忽然想到，那是一种丢弃之后再也找不回来的伤痛。

　　张学云突然笑了，说：“你看看我，好好的跟你说这些干啥，你不是要问我九钉八棺做什么用吗，我可以告诉你——镇压。”

　　张学云把最后两个字咬的很紧，好像要吃掉一样。

　　“镇压？”我念叨了一遍，这话当时在凤凰腿的时候，我似乎听沈老板和胖叔说起过，说凤凰腿底下藏着东西，但具体藏着什么，就不知道了。他们当时并不敢挖出来看个究竟，只是我们被沈老板摆了一道，白白帮他偷梁换柱，把九钉八棺里的东西，都给换了。

　　张学云却摇头说：“棺材里其实没有东西，都是空的，他肯定是看重这一点，利用阵法来养尸了。”

　　见我不明白，张学云就又解释道：“九钉八棺阵，能把所镇压之处的怨气聚集起来，集中困住，但这样一来，也会让那个地方成为极凶极煞之地，不过阴阳有极，阵法之上，凶煞之至，阵法之下，则吉道天成。”

　　张学云说起这些来，好像流水般倾泄，或许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太久，说起来也就滔滔不绝了。

　　据他说，当年他的师父孙长九，曾去过我们村做过点化，也正是在那里收留了张权书为徒。张学云说，凤凰腿那里，原本是三段龙脉的一处阵眼，不过上面却成了乱葬岗，这样一来明显气脉不足，瑞气压制不住邪气，他便立下了那个阵法，把阵眼处的凶煞之气都聚起来，转移到上面去。

　　而我后来才知道，那三段龙脉是什么东西。据说当年清末民初，革命军刚推翻了清王朝的统治，却被袁世凯篡了位。可其实，袁世凯早在很久之前，就在谋划这件事了。当年他广招四海能人，招揽了各路方士，孙长九便是当中一个。

　　算他在内，一共九人，被袁世凯秘密召见。原来袁世凯找他们，是要让他们寻找龙脉阵眼，然后在上面做下手脚，断了清廷气脉。

　　但凡是走江湖的先生，如孙长九这般，都知道妄断天机的下场，天谴一降，不落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孙长九自然知道这番道理，但他不久便接到了消息，远在江西老家的老母亲，被袁世凯请进了府里。表面上，袁世凯命人对老人家交好相待，但明眼人瞧的明白，他这是要挟！

　　此招狠毒，堪比清廷恶狗！

　　孙长九只好应承下来，很快，他就听说其余的几个人也答应了。有一个傲骨气派，宁死不屈，袁世凯自然遂了他的愿，派人秘密灭了满门一十一口！

　　他们这几个人接到的任务，便是遍寻九州，将大清气脉镇压住。

　　孙长九云游之下，便来到了这里。

　　九州龙脉，自昆仑山下，划分三段，艮震巽三龙，分管九州“天、地、人”三脉，而山东境内，恰巧为黄河入海之处，离三仙之一的蓬莱仙山最近，也便是一处龙脉阵眼所在。

　　当年孙长九一共找了两处阵眼，都下了阵法。不过他知道，袁世凯心狠手辣，这番任务结束之后，定然不会留他性命在世。孙长九便擅自将阵法之处做了手脚，原本袁世凯要他们“困死此龙”，但他却留了几分生气在当中。后来孙长九得到了其他方士的传信，那些人也同样有此想法。

　　可怜袁世凯谋划一世，并没有想到，却反被人害。

　　孙长九这些人，将袁世凯的帝王气运化在阵法当中，此举逆天，不可久世。阵法每隔二十年，便需要破阵重立，孙长九自知没有那般能耐周全这么多的阵眼，只好把这件事，托付给了张学云和张权书了。

　　后来的事，我便也知道了。

　　张学云缓缓说完这些，好像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惊险，醒来又如何去感受呢！

　　我恍然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便问他：“那师爷爷最后被袁世凯害了么？”

　　张学云摇摇头：“没有，派去杀他的人，并没有动手，只因为师父曾经为那个人看过相，算是救过他一命。要不然，哪儿来的我和张权书呢。”

　　我想了想，心道也是。孙长九如果被袁世凯害死，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些事了。念及如此，我心里也有几分感叹，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恐怕说的，就是这样了吧。

　　就在我们追忆过去的时候，整个山腹里竟然摇晃起来，要地震一样。周围的石壁上，不断有小石头掉落下来，砸在脚下的水中，溅起一层又一层的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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