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途中掬照影
宜州城内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朱流毓一行人,因驾车骑马,走得十分缓慢。她听着车外不断传来的吆喝叫卖声,不觉嘈杂,只觉热闹有趣。
她不禁微微掀开了车窗帘布一角往外张望,走贩行人,酒肆茶楼,尘世烟火,一派生机勃勃。
忽而,她于行人中竟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细细一看,确认无误,竟是那日时移寮内被徐夫人遣去寻她的那一位杂役。
那杂役于行人之中穿梭,不断警惕地往四周张望,似是怕谁人看到一般。
朱流毓放下了帘布,心道那十余个杂役,不是经由安吾送去衙门听候发落了么?为何他又现身于此处?
想着他是漏网之鱼,或是其中有所隐情,如此这般几番思索无果,不知不觉,一行人终是走出了宜州的市集。
再行了个把时辰,离那宜州城渐远,又至晌午,便寻了一开阔地域,稍作歇息。
却道方才一路上,宿西途与马车内的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但那人一声不吭,他渐渐觉着没了趣味,只道这世间竟有比朱流毓更为不近人情者。
晌午歇息时,想着朱流毓让他多加照拂那马车内的人,便提了一囊水,揣了几块馒头,他边掀开了帷帐边道:“闷葫芦吃饭……”忽而,他见到了那人的面貌,不由瞠目结舌,倒吸了一口凉气。
韦照影见有人忽而掀开了马车帷帐,惊慌之下,将车内的垫布往外掼去,不断斥道:“滚!你滚开!”
宿西途被她摔了一身物什,犹未回过神来,朱流毓却唤住了他。
“你且走远些,我有些话要与她说。”朱流毓道。
宿西途犹在见到她那创疤遍布的面容的惊诧当中,只呆愣地点了点头,走了开去。
朱流毓上了马车,却见韦照影,将自己的身体缩在马车一隅,一动不动,了无生气。若不是方才听到她用沙哑凄厉的嗓音斥责宿西途,流毓几尽认为她是一座雕像了。
流毓看了她许久,她将头靠在车壁上,偶有轻飔掀起窗帘,她的眸子方转一转,目光才似染了一丝生气,向外探去。
“你在看什么?”朱流毓问道。
久未言语,韦照影的嗓音沙哑而苍凉:“在看我的家。”
“你的……家?”
良久,久到朱流毓以为她不会回答她了,韦照影方缓缓道:“我的家,便在那个方向,”顿了片刻,她又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原来她竟是宜州人。朱流毓默了片刻,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然韦照影却似不需她作些答复,或者,韦照影只欲倾诉罢了。
她又道:“三年前,我成为剑客后出山,本来可以带上我的剑回家的,我本来……我本来可以让我的父兄在乡亲父老面前大长脸面,可是……”
她没有再说下去,然而朱流毓却知道。刻苦多年,终于一朝愿成,本可以扬眉吐气,志得意满。却飞来横祸,于时移寮,遭了那徐夫人毒手。
翻陈虬缠的血肉,全然掩去了旧日容色。韦照影兀自笑了起来:“现如今我这般模样,怕是再也回不了家了罢……”她转过了头,不再向窗外张扬,待回眸看到朱流毓的神色,她不禁冷笑一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分外可怜,在同情我?你今日来,是来笑话我的吧?”
朱流毓无奈地摇了摇头,思索片刻,将手中被绢布紧裹剑递给了她:“我是来将这剑还予你的。”
韦照影伸出面目全非的手来,颤颤打开了绢布,待那剑露出本来模样,她由鼻间挤出了几声冷笑,道:“那徐夫人说,我这剑轻薄锋利,割人皮最为合适,便将它拿了去使。却想不到啊,它竟有回到我手中的一天……”
忽而,韦照影又将手中的剑狠狠地甩开,吼道:“拿走!你给我拿走!不要给我看到这东西!这沾满人血的肮脏东西,不配!”她又呜呜地哭了出来,嘴里不断吟道:“我也……不配……我不配做它的主人……”
朱流毓将摔在她脚边的剑拾起,又用绢布细致紧密地将那剑牢牢缠住,直到再也窥不见一分本相。她将那剑放在了韦照影的手边,道:“你且看开。”
下了马车,帷帐后韦照影的低泣声犹在隐隐传来,朱流毓深觉无力。她劝韦照影看开,可她亦知道,事未经历不知难,如何看开?
宿西途见朱流毓下了马车,忙从远处跑来,见朱流毓神色不佳,便小心翼翼问道:“那马车里面的……是什么人?她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朱流毓回头看了马车帷帐一眼,道:“是在时移寮救的一个人。”
宿西途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她是被那徐夫人……?”宿西途做了个将脸皮掀开的动作。
朱流毓见他这龇牙咧嘴的模样,蹙眉道:“你莫与她提起这些,只多加照拂她便是了,听到没有?”
“知道啦!那么凶!”宿西途撇嘴道。
待回到车辕前,帷帐之后仍有啜泣声传来,宿西途想起她的遭遇,只觉她分外可怜,想着说些话与她逗趣,一时半会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想了想,他对韦照影说道:“你别哭啦,是不是流毓她太凶了吓哭你了?”
马车内仍有压抑哭声传入他耳,他叹了口气道:“流毓这人呢,虽然不近人情了些,可是也蛮好的,你不要害怕她。你瞧,她还让我多加照顾你呢,往后啊,你有什么事便与我说,我帮你就好。”
他亦不需要韦照影的应和,又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流毓,许多人都说她对我很不一般,也有人说我喜欢她,这些人倒真有意思。”
“她和慕垂庭她们如今弄成这般模样,想来也便只有我能与她说上几句话而已。”
话至此处,他似乎念及旧事,忽而笑道:“我与你说说我真正喜欢的那位女子怎样?我不能与这焉有山中的人说,跟你说说想来也是可以的。”
“我与她是同门同届,从她来焉有山的第一天,我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过。”
他又羞涩一笑,低声说道:“听起来可笑,可你不知道,她长得可美了。虽然她趾高气扬又好出风头,可是我还是很喜欢她……”
“不过她三年前便已经离开焉有山了,我都没有好好与她道别。不过细细想来,我一直都是仰望她,都没有怎么好好说过话。”
马车内的啜泣声渐而平息。
“但也不是,三年前她领我出雀嘶山,那许是我与她最为亲近的时候了罢。”
“虽然那时,因为一些事我对她有些怨气,可我……仍旧是很喜欢她的。”
“她人极美,连名字也是极美的。”
“照影云间来,俗尘镜中花。她便叫韦照影,你说,这名字是不是极好的?”
韦照影心头有万千风雨侵来,霎时便浓了,又淡了。
宿西途只觉帷帐后的人似乎在细细聆听,不由得继而说了起来。
那小心翼翼藏于心底的眷恋,许是多年积复,纍于心海,一朝得以宣泄,他只兀自倾诉。
她学会了哪招剑式,绞杀了几只渡雀,与谁交好与谁生恶,这些通通与他无关,但他通通知道。
他寻尽了契机去与她亲近些,哪怕只是站在身旁,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后来于雀嘶山,他们因为朱流毓有了交集,对于韦照影当时的行径,他是不大认同的。然而纵是如此,他依旧是这般喜欢她。
不知缘何起,情愫愈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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