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化蛾经风雨
三日仿若眼睑相合,一瞬而已。
冬缠近得前来,轻唤了垂眸沉思的沈琚一声。
“如何?”半晌,沈琚方掀起眼睑,懒而拂袖,划过独自执子相对的棋盘,寂声问道。
“韦照影之面容已然恢复,只是……”冬缠欲言又止。
“说。”沈琚道。
冬缠咬牙,道:“那韦照影原先披着的那张人皮,其原身已然逝去,故而韦照影虽是面容重现,面上却是一派衰腐灰败之气,王爷,这……”
沈琚冷然一笑,半晌,方道:“可有疗治之法?”
“属下问询逢十,其言……”冬缠暗自斟酌片刻,方缓了声息道,“疗治无着,但血肉可缓之。”
“哦?”沈琚奇道:“便是要她饮人血以润泽她身上那张人皮?”
“正是此意。”
沈琚颔首,瞳仁光芒影影绰绰,思忖片刻,方道:“告知韦照影,除去人血,世间犹有一物可活其人皮。”
“敢问王爷,何物?”
“鲛灵。”
听闻沈琚闲适之语,冬缠惊疑交杂,慌而问道:“王爷,为何若将鲛灵之事告知这等棋子?”
沈琚忽而凝眸妄想眼前星罗漫散的棋盘,执起一枚黑子,道:“若要棋子死心塌地为我卖命,必然要予她所求。”
“王爷要将鲛灵送予韦照影?”冬缠暗觉不妙,惶然道,“不可!王爷请三思!”
沈琚落下那枚黑子,却是笑言:“你未免太过小看本王了。本王不过是予她一线希望罢了。终究不过是枚棋子,若是能使之以命相搏,一句话语,便是说了又有何不可?”
冬缠似是松了一口浊气,倏尔间好似有所顿悟,道:“那逢十已将韦照影面容重现,照王爷昔日所允诺,要将安吾之手予他作为回报,那……”
冬缠顿住了话语,其声却是悠长。沈琚默然执起一枚白子,嘴角漾出一抹森然笑意,道:“逢十昔日所言,冒犯本王,又当何罪?”
冬缠了然,道:“逢十口不择言,冲撞了王爷,其罪当诛。属下这便去缉拿逢十认罪!”
“不必,”沈琚将手中的白子落下,缓声道:“让吾卿去罢。”
冬缠虽不是玲珑七窍心,此刻却也明了,沈琚不过是为安吾出三日前的一口恶气罢了。如此,他便颔首行礼,领命而去。
待冬缠离去,沈琚左右双手,黑白两子,又搏斗片刻,只觉无趣。他松神沉思,忽而一笑。
一切之事,不过是为他的棋盘。
而棋盘的赌注,或为鲛灵,或为鲛洲,或为江山。
初始安吾合国师勿述之举,虽是出乎沈琚所料,然细加思索,他合诸事端由,籍欲念为土,全盘计划,应运而生。
人人皆为棋子,若是棋子无用,弃之便是。当日下令逐杀时移寮一众侍卫时如此,现下下令除逢十亦是如此。
他轻轻抚过身上的夔龙皮氅,心头如沃流火。诸神不予他,他便去求。
不过短短余生,他不愿就此苟且。
而阻挡他者……杀便是。
沈琚将手中白子掷出,惊扰一盘棋子。他转而望向窗棂之外,黑云压城,鸟雀倦返,竟是一派沉郁。
许是要变天了罢。
浓浓秋雨似将由郁沉黑云间倾泄而出,行人奔走,有归途着循归途,无处可去者寻屋檐,汲汲营营,皆有去处。
朱流毓倚着窗棂,却是紧闭双目,似在沉思。
气流膻中贯鸠尾,萦巨阙而沉神阙,触关元后冲气海,翀凌神庭经晴明。
朱流毓心中默念此句口诀,御气息游走周身穴位,一丝气息如赋神识,自眉眼鼻端分离,渐而如笼薄光,汇聚成型。气息凝成一朵飞蛾,轻震纤翅,踉跄融入红尘诸事,向前飞去。
飞蛾光薄形孱,映着沉云,如蘸乌墨。其凌驾街巷之上,背负漫天垂云,伶俜独影,茕茕穿梭于寰宇之间。
栩栩然,不知其为飞蛾,抑或为神识。
朱流毓紧合眼睑,任飞蛾贯携其神识游走,自飞蛾之目,观大千之世。忽而狂风一阵,飞蛾飘摇;转而细雨如针,穿透其身。她却乐此不疲,任由神识牵引其上,游走穿梭,静观诸事变幻。
细蒙秋雨如撒碎雪,沾点于飞蛾翅羽之上,飞蛾翅羽承重,竟陡而下坠,难覆前行,朱流毓心慌之下,正欲睁开双目,一双手臂将她圈入了怀中。
“哑门冲延髓。”江胥泽低沉静稳之声自耳边响起,她方缓下惊惶之心,气冲哑门穴,后击延髓,此番一来,飞蛾振奋神识,抖落翅羽上的雨屑,颤颤然再度前行。
狂风不歇,飞蛾却是迎面而上,朱流毓之神识紧覆其上,顿生一概豪气。
彼端如梦,此端却更为旖旎。窗外风雨萧索,江胥泽缓缓收紧圈住朱流毓的手臂,心端一动,一枚轻吻落在她的发顶。
朱流毓羞怯之意渐生,江胥泽察觉她的瑟缩,却是将手臂圈得更紧。外间风雨渐稠,飞蛾已然不堪暴雨侵蚀,渐而朦胧涣散。朱流毓无奈,缺又知更是因为己身神识动荡所致,便驱了意力睁开眼来。
飞蛾在她甫一睁眼之时,便消弭于无形之中。她挥散心底起的一丝怅然,恼而喝道:“江胥泽!”
他倒是乖觉,顺势低头,仿若蜻蜓蘸荷尖,轻吻了她的朱唇。
“自授你这续灵术以来,你便时时修习,当真这般有趣?”他道。
朱流毓抿了抿犹余他的气息的唇,道:“自然是十分有趣,可你却时常这般……这般干扰我……”
“哦?这般?”他再度低头,窃了一枚香吻,道:“可是这般?”
她不再言语,只拿着一双清亮眼眸瞪着江胥泽,渐而耐不住,终是笑了。
她轻轻拂了身前江胥泽的手臂一记,他见她绽了笑意,也是一笑,再度将她严密笼入怀中。
窗外风雨斜侵,其内二人,却是岁月迟滞,流光普照。
叩门之声恰于此刻响起,江胥泽适时放下双手,却又迅而吻了吻朱流毓的额头,而后却作静观风雨状。朱流毓失笑,轻咳一声,方道:“进。”
叩门之人进得室内,却是斩玉。
斩玉觑了江胥泽一眼,拱手对朱流毓行礼,道:“禀谷主,据回报所言,曾有人于宜州一带见韦照影出没,然而……”
“何事?”朱流毓忙问道。
斩玉握了握拳,方道:“然在缉拿韦照影之时,却有一众黑衣蒙面侍从将其击退,后将其带走,自此,韦照影杳无音信,不知所踪。”
“一众黑衣蒙面之人?可知其等因何故带走韦照影?”
“禀谷主,不知。”
朱流毓合了眼睑,待再度睁开,却是掩了一番情绪,只冷声道:“来日方长,勿掉以轻心便是。”
未及细想,陆如绚也近得前来,其声不忿,道:“禀谷主,籍周城主周卫懋遣了小厮传信,言今夜于万山府内设宴,知照谷主于酉时赴宴。”
朱流毓此时正式心绪燥乱之时,听闻陆如绚之语,冷然一笑,讽道:“我道周卫懋这几日之姿态,是万不会再与我见面了呢。”
自入籍周城以来,周卫懋迎慎王入了其府衙万山府,却将一众剑客安置于外间客栈,置之不理,如今设宴,才只遣了一名小厮通传,着实欺人。
陆如绚也是愤懑溢胸,咬牙道:“我这便去回绝那小厮。”
“不必。”朱流毓道:“你与悬柳随我赴宴。斩玉。”
斩玉应了一声,朱流毓又道:“客栈内事宜,便交由你了。”
待斩玉与陆如绚领命离去,朱流毓偏头望去,江胥泽对她颔了颔首,忽而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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