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惊马

　　用过午饭，韩仲芳就交代下去，让府里上下为他爷孙俩做好晚上赴宴的一应准备。

　　马老夫人心疼自己的孙子，想着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就有些不大情愿，不过即是皇上口谕，自然也不能逆着。于是，整个下午她都在忙着张罗韩元昭晚上要穿的衣服。

　　“昭哥儿生的好，穿什么都好看，我这都挑花眼了。刘妈妈，快帮我瞧瞧，孙少爷穿哪件好？”老夫人手上拿了件宝蓝色的交领锦袍仔细看着。

　　刘妈妈凑上来，笑着道：“夫人，奴婢觉得这件就很合适。保管啊，咱们孙少爷今晚，最出彩。”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吩咐道：“去把孙少爷给我喊过来。”

　　刘妈妈笑着去了，不多久，韩元昭步履蹒跚的被请了过来。别看他和魏国公针尖对麦芒的，可对自己奶奶倒是恭谨的很。他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才问道：“奶奶唤孙儿来有何事？”说罢，他咧着牙扶着腰，颤巍巍的在团凳上坐了下去。

　　“混小子！还装！李大夫都告诉我了，刚给你包扎好，你就吃了三大碗饭下去。真虎实！”老夫人是笑着骂的。

　　韩元昭见装不下去了，讪讪笑了笑，就手端起桌上的茶喝着，好掩饰尴尬。

　　“元昭啊，晚上赴宴，就穿这件蜀绣的袍子如何？瞧瞧，多衬你！”老夫人边抖落着袍子边招呼韩元昭近前来试试。

　　韩元昭看着衣服的颜色和上头精巧的花纹，未置可否，只皱皱眉向刘妈妈道：“刘妈妈，你去将我房中那件月白的袍子拿来，我晚上穿那个。”

　　刘妈妈望着老夫人，老夫人也很不解：“那件衣服都三四年了，颜色都旧了，干嘛非要穿那一件？”

　　韩元昭示意下人们都出去，才凑到老夫人跟前，执着她的手道：“奶奶，您怎么糊涂了。魏国公府本就树大招风，自从大姐嫁给燕王后，就更难自处。加上如今，已有人对我不满，我越是落魄低调些，他们反而能看得惯。要是一不留神惹眼了，反倒不好。”

　　马夫人实难相信自己平日里皮猴似的孙子竟然能考虑到这些，不禁瞪大了眼睛，转而心里倒生了几分欣慰，嗔道：“小鬼头，明知道利害关系，还四处惹祸！平日里小打小闹就算了，这次居然跑到丞相家放火，你呀！”

　　韩元昭搓搓鼻子，未置可否，对老夫人狡黠的笑了一下，老夫人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骂：“皮猴子，以后哪家姑娘跟了你，可就要受委屈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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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魏国公领着韩元昭并两个小厮出了门，没乘轿子，各骑了一匹马往宫里去了。

　　华灯初上，整个昌平大街上都十分热闹。络绎不绝的行人往来着，除却林立的商铺，各种各样的商贩也都扎堆叫卖，一时间，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不远处，金陵河岸站满了看客，画舫彩舟上丝竹竞技之声靡靡响起，也不知是哪家勾栏的姑娘夺了魁首。

　　如今的太平盛世，来之不易，老百姓也高高兴兴的过起了腊八节。

　　时辰反正还早，魏国公和韩元昭干脆放慢了马，慢悠悠的从街道中间穿插而过，顺带欣赏着街景。

　　韩元昭一身月白袍，端坐在马上，少年清冷的面庞在融融月色下，显得格外清逸卓绝，可堪入画。

　　如此良辰如此夜，原本是不该被破坏的，可天不遂人愿，偏偏发生了意外。

　　几个熊孩子打闹追逐而来，手上燃着炮仗四处乱扔。韩元昭皱了皱眉，将马勒住，准备等他们先过。原本就是怕炮仗惊到自己的马，却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娃，许是从未见过马，一时好奇，顺手就扔了一颗在了韩元昭骑的马身上，等韩元昭意识到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

　　“啪！”的一声炸响之后，那马顿时受惊，一声长嘶后，就跟疯了似的，撒开蹄子开始乱窜。

　　“快避开！”韩元昭一面拽着缰绳，一面大喊。人群顿时被冲出一道豁口，马带着他呼啸而过。

　　魏国公跟在他身后，也吃惊不小。在这闹市里，要是踢死一两个人，那可是天大的事。传到皇上耳朵了，自然比在蓝广儒家后门放一把火要严重得多。

　　韩仲芳心里一凉，正要打马赶上去，却生生被涌过来看热闹的人群给阻住了。他急的没奈何，干脆下了马，将鞭子往小厮身上一丢，沿着韩元昭离开的那个方向追了出去。

　　幸亏在马受惊之前，他们差不多已经走到昌平大街尽头，方才韩元昭一声大喊之后，挡在前头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算得上是及时的给让开了一条道。

　　魏国公四顾，见无人受伤，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可抬眼一望，哪还有自家孙儿的影子。

　　“聿...”韩元昭紧紧夹着马腹，手上缰绳左右牵掣，试图将马控制住。可这马估计是受惊过了，压根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再往前走，又是另一处闹市...韩元昭手上冷汗涔涔，就在愁的不行之时，让他眼尖的发现一条僻静巷子。

　　韩元昭心下一喜，这巷子他走过，顶头被一堆废墟阻住，算得上是个死胡同，马儿只要进了这里，等到无路可走的时候，自然会停下来。思及此，韩元昭猛然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愣是让马儿进了那条巷子。

　　俗话怎么说的来着？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他自以为终于没事了的时候，斜刺里忽然冲出小小一团身影，只在眨眼间就要被马撞倒。

　　韩元昭眸子骤然一缩，来不及细想，便纵身从马上往前一跃，再顺势一带，将那一小团搂在怀里朝右边一滚。可他再快也没有马快啊，那马儿仍是在疾奔中踢到了他的胳膊。

　　“嘶~”身上的伤也被重新蹭破了不少，他痛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他痛的眼冒金星的时候，怀里的一小团动了动，他垂眸一瞧，才发现是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年纪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圆圆的脸，因光线太暗，样子看不分明，不过光瞧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就挺招人喜欢。

　　韩元昭准备问一下小丫头有没有受伤，还没问出来，小丫头先开口了，且一开口说出的话能气死人。

　　“你这人怎么在街上骑这么快的马？你知不知道你这是...草菅人命，对，草菅人命！”

　　小小的声音还稚嫩的很，甚至因豁着牙，有些口齿不清。但传到韩元昭耳朵里，直接将他肺气炸了。若不是知道这是个大活人，他恨不得一脚踹死完事。

　　“你滚一边去！大晚上，谁让你跟鬼似的，出现在这里，被马踩死活该！”说完他就手将怀中的小女娃一丢，拍了拍灰站了起来。

　　小女娃闪着两颗大眼睛，有些气鼓鼓的望着他：“你不讲理！你差点踩死了我的小猫，我救我的小猫有什么错。”

　　韩元昭朝她怀里一看，果真看见小丫头抱着一只猫。虽说他也才九岁，但是已十分不屑跟个黄毛丫头理论。

　　“得得得！你对，都对，成吧？小爷没工夫跟你扯嘴皮子，先走了！”韩元昭只能自认倒霉，刚被马踢过的那只胳膊痛的都抬不起来，一直在抖，但是他也必须走了，耽误了宫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他也顾不上去找马，径直朝反方向走了过去，准备去和魏国公会合。等快要走出巷口的时候，想起什么又转头对着那一片浓郁夜色瞅了瞅，吓唬道：“喂！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这里头有狼，不想被叼走的话，就赶紧找你爹娘去！”

　　喊完话，他便不再停留，转身极快的去了。

　　天意往往弄人，很可惜，他韩小公爷极少能说出个关心人的只言片语，好容易说了一次，那女娃娃却没有听到，早在韩元昭喊话之前，她就被一个神色慌张的中年人抱走了。

　　后来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要是当时自己不那么凶，对那丫头多关心一点，日后的情路是不是会少些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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