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不省心的弟弟
三月的京都，繁花似锦。
身为储君，监国不久的皇长孙赵煊，一改当初洪熙帝严苛治国的手腕，开始推崇文治。
一时间，整个京城涌起一股舞文弄墨的风潮，文官的地位也随之节节攀升。反之，开国的那些行伍出身的勋贵之族倒渐渐有没落的趋势。
昌平大街，魏国公府，内宅里，爷孙两正在叙话。
“林老身子可还康健？嗬...这个老家伙，在的时候嫌他絮叨，可这一走吧，还怪让人惦念的。”魏国公韩仲芳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着询问刚从青田返京的韩元昭。
月初的时候是老诚意伯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韩元昭都会去为他贺寿，几百里的路程，来回要花上一个多月，今年也不例外。八十多岁的人了，活一天少一天，做小辈的奔波劳累些，原本也不算什么。
“外公他安好无恙。他也十分惦念您老人家，还让我带了几句话给您。”韩元昭大咧咧翘着二郎腿，边说边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
“哦，什么话？”韩仲芳瞧着孙儿一副没正行的模样，有些气闷但也无奈。谁让这孩子像极了自己呢？
“外公说，他那里有山有水，有好酒也有好茶，问您何时才能服老？”韩元昭笑笑，话里的揶揄意味不明。
魏国公闻言，似是噎住了，眸光也暗了下去，良久，他才叹息道：“世上事，要都能这么直来直去，那就不会有诸多烦恼了。”
韩元昭没有答话，他自然外公话里的意思，也知道爷爷为什么迟迟不肯告老还乡。
四年前，忠勇侯府因僭越仪仗之事被抄了家。三年前，右相胡飞乔牵扯进进一桩极大的贪腐案，最终被灭了族。这还不算，这两件事后续的牵连远远不止如此，到尘埃落定的时候，被处死的大大小小官员多达万余人，其中还包括一个公爵，两个侯爵。这些人，无一不是当初和洪熙帝一起尸山血海拼杀过来的老臣，可被杀的时候，洪熙帝甚至连他们府上几岁的娃娃都没放过。
这难道真的是偶然为之么？谁要这么想，下一个死的肯定就是他！天子知道自己年迈，怕死后年轻的皇长孙驾驭不了这些老臣，索性趁着自己还没老糊涂，将这些钉子一一拔了！什么袍泽之谊，患难之情，在权势皇位跟前，都是狗屁！
政局几经变换，可树大招风的魏国公府如今还能在这些风浪中屹立不倒，这里头的弯弯绕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除了韩仲芳为人从不结党之外，明面上的一点，大家都知晓。那就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韩丝言，如今是坐镇北地的燕王正妻。皇上就算想动他，也要先掂量掂量这里头的轻重，若是一不留神，给了燕王一个兴兵的由头，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说，究竟是魏国公府依仗着藩王，还是藩王依仗着魏国公府，里头已经盘根错节，分不开了。
韩元昭不再把玩手里的匕首，忽然很清冷的道：“爷爷，您也该歇歇了！有些事，让孙儿去做。孙儿也是韩家的男人！”
望着眼前俊朗非凡，有些年轻气盛的孙儿，韩仲芳拨着茶盏中的浮沫，将话题引到别处：“元昭啊，下月的皇商竞选，听户部的人说，沐家参选人是你未来的小舅子。唉，没想到，沐先生正值壮年，就那样去了。当时，我们府上也没去人，实不该啊。这样，你过些时候，去寻一下沐家小哥，带他回府里吃个饭。”
韩元昭眸色深深，敛了笑意，十年前的种种一咕噜涌入脑海，不可一世的小丫头、金陵河岸的那一夜还有如今缠身的腿疾，他忽然就有些生气：“爷爷，并非魏国公府失礼，而是他们沐家压根就没将我们放在眼里，信传到府里，已经是两个月后。哼，仗着自己有些钱，就不知天高地厚。这种亲，不结也罢！免得日后也是拖累。”
“胡闹！你们的亲事是皇上定下的，岂由你胡来？快些将这种心思收一收，类似的话也不要再说！说到底，沐家人与我们结亲，是笔赔本的买卖！当年沐先生也是无奈，你以为他愿意把丫头嫁给你？！”说完想到什么，重重放下茶盏道：“当年，沐家丫头为什么落水，别以为我不知道！”
十年前御花园的事被重提，韩元昭有些心虚，耳根子开始发烫，心中也无端生了点内疚。为了避免魏国公罗里吧嗦又要教训一堆，便故作沉稳的道：“您老把心往肚子里放放吧。孙儿知道了，保证将她给您娶回来，成吧？”
韩仲芳瞪了他一眼：“你自己的腿疾也要注意，马上就是武举了，自己的事，不用我多说了吧？”
韩元昭应了声是，便赶紧向爷爷告假：“孙道然和蓝宸他们在御和楼替孙儿摆了一桌接风，孙儿中午就不陪您用午饭了。晚间再来陪您说话。”
魏国公啜了一口茶，点点头，吩咐道：“去吧！不许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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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沐家姐弟终于到了应天府的沐宅。沐崚还好，只是有些倦色，可沐嶅，灰头土脸的样子，像极了叫花子。
沐崚端着茶喝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还顺带评点了一番。
这下沐嶅炸毛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你笑我！我不干了，我要回苏州去。”
说完，屁股一扭，就要往外冲，被沐宅的管家阻住了。
“少爷，怎的刚来就要走？是不是老奴哪里做的不好？”
“良伯，别理他！由他闹去，就凭他，身无分无，能走出二里地？”沐崚瞅都懒得瞅他，自顾自和良伯说话：“良伯，这些年辛苦你了。一大家子都在苏州，自己一个人留在这帮我们看守京城产业。沐崚在此多谢您了。”
说完，她屈膝就要给陈良行礼，吓得陈良赶紧将她扶住：“小姐这可是折煞老奴了。若非老爷当年收留，小老儿还是个被官府通缉的嫌犯，大恩大德，岂是区区小事能报万一的？小姐今后再也莫提此话，老爷如今去了，陈良这辈子就是小姐和公子的人！”
沐崚眼窝有些发热，但仍是点点头，继而问道：“良伯，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陈良道：“月余前就已经准备妥当了。小姐，东北王家、闽南楚家也都到了京城，山东的金家人这两日怕也就到了。四大皇商产业遍布京城，又是在这种时候，小姐和公子行事务必小心些。尤其是小姐的身份，当真是丝毫出不得差错，否则就是欺君大罪。依老奴的意思，小姐要不要和魏国公府打声招呼，也好有个照应。”
沐崚垂着眸子，轻叹一声：“良伯，您怎么糊涂了？皇商竞选，说到底是皇家的事。别说我还没过门，就算已经是韩家正儿八经的媳妇，以我对魏国公的了解，他是不会插手的。”想到什么，语气更淡：“再说，我和他们没那么深的交情。”
“喂！你们当我不存在是不是！”沐嶅看着他们说的没完没了，完全当他是空气，肺都要气炸了。
见他还要嚷嚷，沐崚赶紧阻了：“行了！良伯，给他五十两，再派两个小厮跟着，让他出去转转！我们也好落个清静。”
于是乎，某个不可一世的公子爷，揣着五十两，结束了要回苏州的心思，高高兴兴的出了门。
出门右拐，是一家当铺，他径直走了进去，小厮不明白沐嶅来当铺做什么，直到他将身上值钱的全部掏了出来...
“掌柜的，当三千两！”
小厮们齐齐踉跄，差点闪了腰。
沐嶅走后，沐崚也换了身衣裳，俨然一副俏公子的模样。她仔细的对着镜子，将肤色弄黑一点，将眉毛也描粗了些，连耳洞都小心的用肤蜡填了，才满意的出了门。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头攒动，好多家铺子前头已经排了长长的队伍，其中也不乏沐家的产业。馥郁的花香绕鼻，沐崚望着热闹非凡的场景，深吸了几口气，笑了笑。
如今，四大皇商进京，几家在京的产业竟提前比了起来。谁不想给自家主子挣点颜面，造点气势？
因着这个原因，很多铺子都在低于成本价叫卖，不引得万人空巷才怪！
短短一截路，沐崚走了一炷香的时辰，才挤了过来，身上已经微微出汗。
“吁...早晓得，就在家睡觉了。”
她掸了掸袖子，抬眼瞧见一家人较少的茶舍，上头几个大字：翠兰轩。
名字俗了点，但好歹不挤。思及此，沐崚抬脚便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一盘点心，优哉游哉的听说书。
茶肆酒楼，向来都是消息来源的重要场所之一。
沐崚进来时，说书先生说的正与这次皇商竞选有关，几个回合下来，别说，还真让沐崚听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这东北王家，这一辈，竟出了个蠢货么！”沐崚摇摇头，端起茶啜了一口。
时辰过得飞快，就这么喝茶听书，一不留神，外头已经夕阳斜照，茶舍里的人也三三两两的散了，沐崚揉了揉脖子，起身准备结账离开。
这时，门口一阵骚动，沐崚抬眼望去，只见门外慌里慌张的窜过来两条人影，仔细一看，正是跟沐嶅一起出门的小厮，眨眼间，沐崚心道不好。
果然，那两小厮眼泪汪汪的跑到她跟前，带着哭腔道：“堂少爷，终于找到您了！我们家小主子在御和楼让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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